北京人的故事三十九 复仇一

梅梅听见车库门响,知道是书瑜回来了,急忙跑出来,看见书瑜和一位老年妇女站着说话。

那老太太瘦高的个子,身板儿挺直,一头银发在脑后打了个缵儿。一套深绿色裙装,熨的平平整整。

听见梅梅出来,书瑜转过身,招了招手,“梅,这是我母亲,黎文墨。”

梅梅上前,书瑜挽住她的腰,“这是我妻子,梅梅。”

黎文墨露出笑容,伸出手来,“我不知道书瑜结婚了。”

梅梅略有些惊讶,犹豫了一下,也笑着迎上前,握了握老太太的手,“妈,您好。我常听书瑜提起您。”

撇了一眼同样惊讶的书瑜,梅梅对二人说,“干嘛站在外面说话?屋里坐啊。”

梅梅挽着黎文墨的手,“来,咱们从大门走。”

书瑜赶快看了一眼车后面的损伤,还好,只蹭掉了两块漆。车库门修不好了,只有换新的。

三人在客厅就坐,梅梅端上茶。

书瑜接着刚才的话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晚上。”

“准备呆几天?”

“我有十几年没回来过了。这里变化太大了,我想多逗留一段时间,再熟悉一下这个城市。”

“住哪儿呢?”

“希尔顿,离你这里很近。所以我先来看看。”

梅梅轻轻碰了碰书瑜,他微微摇摇头。

“书瑜,梅梅,带妈妈看看你们的家啊。”

来到起居室,黎文墨站在父亲的画前,“瑜儿,你从小姥爷就教过你绘画书法,一直在坚持练习吗?”

“呃,当然不像以前那样用功,偶尔吧。”

“你小时候很不错,还得过奖,记的吗?扔了多可惜。”

“小时候都没逼我学习,怎么现在开始唠叨,说什么都晚了。”

“怎么会晚呢?姥爷一直画到死。书法更是一生可以享用欣赏的技能。”

“听这话里有音呐。想问什么?”

“没有哇。妈妈就是看见姥爷这幅画想到的。”

梅梅见两人有些尴尬,“书瑜,我不知道你还会画。字倒是相当棒,原来是童子功。”

“我没什么天才,不适合靠这为生。”

“我倒是听说很多人退休以后才开始从头学起。有的还办展览呢。”

“修身怡情而已,太认真了就会有压力。”

“不早了,妈妈先走了。瑜儿,我这几天要去看看老朋友,你陪着我吧。”

梅梅见书瑜不说话,在他身后掐了一把。

“噢,好。我可以开车。”

送走黎文墨,梅梅回到客厅,“为什么介绍我是你妻子?”

书瑜握住梅梅的双肩,“我们不是夫妻吗?你说不稀罕那纸证书而已。要不咱明天就领证去?”

梅梅推开他的双手,“你没撞坏吧?”

“梅,别离开我,我会努力改变,只要你别离开我。”

“我不需要你改变,你做你自己。”

“你保证不走?”

“书瑜,我,”

“我不想再给你时间了。我也不想我们再相互伤害。我们试着磨合,好不好?”

梅梅低下头,“这次是我不好。我一直觉得你对茶壶的死无所谓,我现在明白了,男人和女人不一样,你或许比我更痛苦,可却不表现出来。”

书瑜不再说话,将梅梅抱在怀里,让她的泪水流个够。

 

第二天早上,书瑜开车去希尔顿接了黎文墨,先去中央美院。

“记的罗阿姨吗?你小时候认她做干妈的。罗阿姨现在是分院的院长了。你也来见见吧。”

“你们同学同事怀旧,我凑什么热闹。我在停车场等着。”

书瑜等了两个小时,黎文墨发了个短信,“妈妈和罗阿姨吃午饭,你回家吧。罗阿姨送我回去。”

书瑜也正饿着,看这里离梅梅上班的酒店不远,打个电话过去,“梅,有空吗?我?在美院呢。她另有安排,不用我了。好好,我去接你。”

梅梅一见书瑜,“怎么了?怎么没精打采的?”

“饿的。”

“喂你点什么好呢?牛排?要不去德国馆子,香肠,猪排,鸡排,猪肘子,土豆泥,啤酒,保证能填饱肚子。”

两人叫了一升白啤和香肠拼盘,慢慢吃着,“书瑜,以前很少听你提起你妈妈。”

“有什么好提的?她一直在外面东游西荡的,我从来不知道她在哪儿,我们很少联系。”

“你们在一起很自然,不生疏的样子。”

“她就那样。我去巴黎看她,分开十好几年,看见我,也没什么特别举动,好像我放学回家一般随意。”

“你妈妈是见过世面的人。”

“我看不见得,这是她的性格,什么都很淡泊,什么都不在乎。”

“真的吗?你们不是在拜访老朋友吗?我看很在乎呐。”

“哼。要的肘子怎么还不上来?服务员!”

梅梅见他打岔儿,只好放弃这个话题。

“这家做的还不错,挺正宗的。咱们秋天去欧洲玩吧,看看德国啤酒节什么样。”

“行啊。什么时候去?”

“啤酒节是九月底,之前先去苏格兰,我对威士忌情有独钟。”

“一定要去苏格兰。”

“嗯。茅台酒厂你想不想游览一下?”

“有什么好看的?就是酒呗。”

“看看怎么制作的,尝尝不同的酒,顺便到周围景点玩儿。”

“你安排吧。别太赶,玩舒服最重要。”

“我尽量吧。比不上刘建平的豪华,但肯定不会亏待我们自己。”

提起刘建平,书瑜想起在夏威夷坐直升飞机,吃法式大餐。还想起了刘建平在瑞士银行给他存的那一大笔钱。

书瑜处于好奇,只查过一次,光利息就够他们去欧洲豪华旅游一趟。可书瑜不想动那笔钱。要不要跟梅梅讲呢?

书瑜盯着梅梅发呆,琢磨着怎么跟她提起。

“怎么了?”

“喔,没什么。”

肘子上来了,书瑜突然没了胃口,“刚才的香肠吃的太猛了,我噎着了。”

“那就打包。把啤酒喝完。”

“我给小刘打个电话,下午去修车。”

 

黎文墨拖着个小旅行箱出来,“今天去美术馆。有个黄伯伯你记得吗?”

“不记得。”

“他记得你哟。他说今天一定要见见你。”

“算了吧。”

“瑜儿,今天你推搪不过去了。答应陪妈妈进去。黄伯伯一直想认你做干儿子呢。”

“哪儿突然冒出来这么多干爹干妈的?我一个也不记得。”

“是你不记得了。他们都是姥爷的学生,常哄着你玩儿。”

“好吧。就这一次。”

 

“哎哟,这是小瑜?这么高的个子!帅气啊。”黄治源笑呵呵地看着书瑜。

书瑜没怎么经历过这种场合,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打了招呼,就闷闷的坐在旁边走神儿。

黎文墨和黄治源聊着过去的人,过去的事。

一个小时过去了,书瑜正闲得无聊,看见黎文墨从那个小行李箱里拿出两轴画儿,打开给黄治源看。

“好好好,很有才华,不亏是大师从小培养出来的。”黄治源大声夸奖。

书瑜抬头看看什么画儿让这位老黄这么兴奋。

“瑜儿,过来。看看,这是你小时候画的。黄伯伯认为你很有天才呐。”

书瑜看着自己稚气的作品,大概是十二三岁时候画的,有些莫名其妙,“哪儿翻出来的?”

黎文墨也不搭腔,继续和黄治源指指点点画儿中的神来之笔。

告辞了老黄,书瑜拖着行李箱,大步流星往前走,黎文墨慢慢在后面跟着。

等到了车边,开了车门,看见书瑜皱着眉头,撅着嘴,两眼直看前方。

“书瑜,我说你扔了可惜吧,黄伯伯都说,”

“这是要干嘛?”

“妈妈是看你这么年轻就晃晃荡荡的,画画画儿,写写字儿,可以修身养性。”

“别蒙我了,到底什么目的?”

“妈妈真的是关心你。”

书瑜不再说话,一脚踹到酒店,开了后备箱,把行李拿出来,“我明天开始要忙了。没时间陪着串门。打车吧。”

“书瑜,你生妈妈的气了?”

“没有。我真有事情。”

“那好吧。晚上你和梅梅过来,咱们一家吃个饭吧。”

“她不一定有空。”

“妈妈问过梅梅了。你们晚上过来。”

 

“你怎么理解她这些举动?”

和梅梅去希尔顿的路上,书瑜讲了这两天的事儿,“我从小到大,上学的时候,她从来没问过我功课,从来没去过家长会,我现在都老大不小的了,怎么突然逼我拣起画画呢?”

“你是真有天才呢。”

“损我呢?”

“你真的很差吗?”

“看跟谁比了。”

“我看现在丑字盛行,没准儿你妈妈看出你有那方面的才华?”

“损我?”

“得,我闭嘴吧。怎么夸你都不对。”

“你不知道,她以前不是这样,甚至在巴黎的时候都不这样。”

“那为什么?突然来中国,也没事先打个招呼?”

“这倒是像她,独来独往,从来不管别人的感受。”

“性格决定的吧。”

“所以啊,才奇怪呢。”

“你妈妈很有名气吗?”

“不很出名,她在事业上也是有一搭无一搭的。她有天才,就是不努力。”

“或许,或许,她培养你出名儿,也算是成就了。”

“真是这样?在自己孩子身上找成就感?”

“可怜天下父母心哪。谁不愿意自己的孩子有成就,超越自己,生活的更好?”

“这不公平。我决定了,我不要孩子。”

梅梅吃吃地笑了起来,“怎么了?两天就把你吓成这样?”

“我是太爱我的孩子们,才不把他们带到这个世界来。你看看,人这么多,竞争这么激烈,生存环境这么差,生到这个世界来干嘛?来受苦?我想我要是看他们痛苦,我会后悔死。”

梅梅低头沉思良久,“你既然这么说,我就别再添油加醋了。不过我确实没有生孩子的打算。”

“好,好,这样就太好了。我就说咱们是天设地造的一对儿。”

“说着说着就顺杆儿爬。”梅梅轻轻拍了拍书瑜的后脑勺,“注意开车。”

剩下的路,书瑜没再讲话,却忍不住抿着嘴微笑。

黎文墨饭桌上没有提起画画的事儿,慢条斯理地和梅梅聊着她在欧洲留学时的趣闻,美国的新闻,最后坚持要梅梅答应去巴黎住一段时间。

书瑜看着那两个女人,梅梅的文雅大方,和黎文墨的风度不相上下。

还是想不通母亲为什么突然出现,两三天的接触,书瑜心底里对母亲有了一丝亲近的感觉。

 

书瑜说忙,倒真的不是敷衍黎文墨。嘉信律师事务所的谢鹏飞转过来一堆文件,小崔忙不过来,求书瑜帮忙。

曾宽似乎做的不错,接二连三的合同要书瑜审查。

忙了一整天,书瑜有些头疼,也没胃口,约了梅梅去酒吧喝酒,放松一下。

好朋友箫宏最近在家专心照顾待产的老婆,趁彩虹睡着了,正好也要放松一下,问好哪间酒吧,早早的就来了。

书瑜和梅梅进来,箫宏的啤酒已经喝了一半儿,“你丫够享受的,对我不管不问了!”

“哪敢去打扰你?嫂子好吗?”

“好啊,能吃能睡的。肚子挺大,孩子偏小。”

“医生怎么说?”

“让她多运动。”

“每天散散步呗。”

“嗯。我运动的比她还多,没看我的肚子都下去了?”

“鳖妹血糖正常吧?”

“正常。所以医生说不忌口,但要多运动。”

“名字起好了?”

“箫大壮。”

“啊?怎么起这么个名字?跟那个除草剂同名儿呐。”

“去你的。”

“要是个女孩儿呢?”

“箫大壮。”

“女孩儿起这么个名字?你想害她?”

“哪儿不好?”

“哪儿好?”

“壮实啊。又是老大头胎。大壮。”

“鳖妹也同意了?”

“她随我。”

“哈哈,你有阵子没喝了吧?两口就喝糊涂了?”

“小名儿大壮还不错。另起个学名儿吧。”

“要不也叫个红什么的?你们一家三红。”

“嗯。有意思。红什么?”

“换个字,比如鸿,鸿雁的鸿。”

“这个好。鸿什么?”

“去测测字,或者庙里求一个。”

“行。我回去问问彩虹。大壮真的不好?”

“不好。”书瑜和梅梅异口同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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