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人的故事四十五 复仇七

“什么新情况?”

书瑜喝了口水,大大咧咧坐在会议桌的正中位置上。

小明在他身边坐下,“小葛,这两天忙什么呢?”

“忙这个案子啊,最困难的一个。”

“在分局的时候,从来没听你抱怨过哟。”

“大队长,那时咱哪儿敢呐!”

“你不敢?你和箫宏是以胆大出名的。”

“承蒙夸奖。年轻时气盛,无畏啊。”

“在我面前充什么老资格?”

“不敢不敢。我是懒。”

“嗯。你这懒惰也是出名的。”

“领导批评的对。”

“行了,少贫两句吧。你那儿准备的怎么样了?”

“昨天有了很大突破。”

“那就好,那就好。”

“怎么了?”

“没什么。”

“一定有什么,我看的出来。”

“我是还没有想通,以后再说吧。”

“有疑点?”

“嗯,几条线索连不到一起。”

“我能帮到吗?”

“让我先整理一下思路,明天再约个时间细谈。”

“好的。额,明哥,有个要求。”

“说吧。”

“我母亲她,她这个人吧,挺犟的。又一直在外面游荡多年,对这里的情况不很熟悉。”

“需要什么,直接提吧。”

“我担心她的安全。”

“哦。”

小明想了想,“蕾姐怎么样?”

“李蕾?可以呀!我怎么把她给忘了!”

“我这边可以派两个警员协助蕾姐。你母亲的身份比较特殊,又是这个案子的关键,你的要求是正当的。”

“哦,谢谢。”

正说着,小张端着茶杯子进来,“哟呵,葛律师,您这老不客气的坐中央啊,去,往边上挪挪,坐糜处长那边去。”

“我操,等这案子结了,你该不认识我了吧?”

“想来喝茶?我可以请你。”

“怎么听着这么别扭。请我来喝茶?算了吧。”

“拒绝我的邀请?那你可是吃不了兜着走啊。”

“请喝茶就更不敢了。哎,晚上咱喝酒去吧。”

“行啊,听说嫂子有个酒吧?”

“卖了,太辛苦。”

老秦开门进来,大步流星,几步走到桌边,直接坐到了中间的位置。

 

小张朝书瑜挤了挤眼,书瑜感谢地点点头。

大家不再说笑,听老秦讲话。

“大家都来了。”老秦环顾了桌子上的几个人,“新的进展是这样。昨天晚上,在我们监视下的几个嫌疑人之一,”老秦看一眼面前的笔记本,“吕家良,发了邮件联系黎老师。”

老秦朝书瑜点了点头。

书瑜没有听母亲提起,不好答言,只好瞪着眼睛听。

“这是吕家良的情况。”老秦手指头点了点笔记本下面的文件夹。

小张给每人发了一份。

书瑜一边听老秦继续讲述,一边打开文件看,第一页是四张不同背景和角度的照片,一个微胖的中年男子,稍长的头发,中分,戴着无框眼镜,每张照片无论是走路还是站立,都是在吞云吐雾。

听老秦继续说,“吕家良是仲尼书院,清游画廊,艺威艺术拍卖行三家公司的注册法人,这份档案的最后几页是这三家过去五年的交易记录。”

书瑜翻到艺威拍卖行,寻找龚岩溪的名字,果然在四年半前有过两幅作品,分别为三千万和四千五百万。

书瑜瞪大了眼睛,能炒到这么高!

之后就再没有龚岩溪的作品,大概他的使用价值过期了。

不过,这也太巧了。怎么母亲刚到,吕家良就自投罗网呢?

书瑜瞟了一眼糜小明,难道他也看出点蹊跷。

母亲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黎文墨这一上午不光画了三十多个字,还把书瑜的艺名,腾麓,刻成了图章,方底,圆头。

书瑜拿着篆书的两枚图章,细细欣赏了一翻,母亲的才华不可否认,只是,这种面面俱到,让书瑜开始怀疑黎文墨是有备而来。

特别是字画,书瑜无论如何不肯相信,母亲只是凭借自己那天的涂鸦,而引发的灵感,一天之内,画作已经达到了如火纯青的境界。

母亲显然是有备而来,可她是如何将书瑜一步步引到这儿来的呢?

书瑜打了个寒颤,黎文墨对书瑜来讲,几乎是个陌生人,他知道母亲的过去吗?现在呢?完全不知道。

就因为这血缘关系,书瑜毫无防备的接受了母亲。

如果是纯粹的母子团聚,无可厚非,书瑜不会有任何怀疑。今天小明一句话提醒了书瑜。

细想之下,书瑜开始犹豫了。

因为现在,现在黎文墨明显是在利用书瑜。

书瑜斜眼看着母亲,她到底图什么?

 

黎文墨却是一脸严肃,认真的作画,丝毫没有察觉到书瑜审视的目光。

书瑜又犹豫了,黎文墨的油画一直挂在书瑜卧室里,一组四幅,小时候的书瑜趴在父亲肩头,期望喜悦恐惧失望都尽在脸上。

母亲是个好画家,现在出乎意料的展现了更多的才华,让书瑜心生崇敬。

在艺术界,黎文墨是默默无闻的,或许,或许母亲真是心不甘,想借自己之手让世界知道她的存在?

打黑顺便出名?黎文墨的手笔太大了些吧!为什么要拉上书瑜,把母子俩都推向危险的边缘?

走着瞧吧。

 

书瑜走近书案,“嗬,多产呐。”

“妈妈看你喜欢千字文,难得的机会,有一千个创作的空间。明天开始我找些老子名言,你跟妈妈一起再创作好不好?”

“老子?”

“妈妈信道,不是那种信仰,喜欢时常读一读。”

“唔,好。”

书瑜挨个去看黎文墨的作品,“这些我喜欢,我去临摹吧。”

“那些为什么不喜欢呢?”

“阴气太重。”

“呵呵,妈妈倒是觉得适合你呢,你的字都很秀气。”

“我要改。”

“别把话说死,先试试看。”

黎文墨说的对,书瑜一开始还很生僻,花了近两个小时,去学一个捺的运笔,依书瑜的性格,早就罢手了。

可现在,暗中还带着任务,书瑜努力坚持着。

黎文墨看出儿子的挣扎,握住书瑜的手,带了两次。

就像通了关一样,再接下来,书瑜再无滞涩,很快就熟悉了母亲的运笔手法,“哇,聪明如我。”

书瑜自我欣赏一番,拿了瓶酒出来,犒劳犒劳一下。

 

“瑜儿,记得黄治源黄伯伯吧?”

黎文墨打完电话,笑咪咪地问书瑜。

“和你一起作弊的那位?”

“黄伯伯是美术馆的专家,他喜欢你哟,刚刚邀请你去参展。”

书瑜怀疑地看着母亲。

“黄伯伯主办的明日之星书画展,后天就正式开展了。他答应挤出地方把你的作品也推出去。”

“哦,明白了。”

“妈妈把你临摹的选了几幅出来。你来看看。”

“需要装裱。”

“不错。咱们现在就去黄伯伯那里去裱糊,他说要选三幅。”

“行吧,反正是你的。你决定吧。”

“妈妈是觉得你的绘画功底比书法要扎实些。所以选的这些多是偏重画的。”

“随便。”

“这样你现场表演就不会很吃力,是不是?”

“我真那么差?”

“你是手生而已。多练习,也说不定啊。我们时间太短了。”

“哼。你许了他什么好处?”

“谁?”

“黄治源,还有谁?”

“哪里有什么好处!让你说的这么肮脏。”

“我们是清白的?”

“你是为警察卧底哪。”

“黄治源知道吗?”

“不知道。”

“那他干嘛这么热心?”

“喜欢你呀。”

“喜欢我什么?他不过是看过我十岁时候的画儿,他难道不怕把自己的名声砸了?”

“黄伯伯的眼光很独到的。”

“我们又不是靠搞怪做卖点,他怎么吹嘘?”

“瑜儿,你对自己这么没有信心?对妈妈也没有信心吗?”

“两回事儿。你们要钓的鱼不会去找真正好的作品,不是吗?”

“不一定呀。”

书瑜皱起了眉头,昨天他和小明通了电话,沿袭以前共同办案的习惯,两人交换了对案件的看法,不约而同的,两人有相同的疑点。

“你怎么知道吕家良会喜欢?”

“妈妈看过他的收藏,大概了解一些。”

“他就是打压了龚岩溪的那个收藏家?你号称不知道的?”

“妈妈确实不知道这个人。”

“讲真话就那么难吗?”

“瑜儿,妈妈没有欺骗你呀。”

“那告诉我吧。”

“你都知道了呀。妈妈没有瞒着你。”

“如果龚岩溪日记里没有提到名字,你怎么盯上了吕家良?嗯?”

“噢,这个,妈妈也不知道警察是怎么盯上了他。”

“老秦?”

“吕家良不是唯一的嫌疑人,他只不过是先冒了头,我们下一步就是要收集证据。”

“还有谁?”

“妈妈不记的。你可以去问秦处长,他也不应该向你保留。”

“我当然可以去问老秦。我只是想要听你讲出来。”

“妈妈又不是警察,没有办过案子,哪里能有个清晰的头脑。我是自荐做诱饵而已。好啦,妈妈要去黄伯伯那里了。你在家里多多练习,好不好?”

 

“蕾姐,我是书瑜。我知道!小明那天一提我就想找你。不是啊,一直在我身边盯着。对,不想让她知道。嗯,保护加监视吧。什么?当然是亲妈!现在不在家,你过来吧,当面好说话。行,待会儿见。”

李蕾的头发更短了,步子更快了,风风火火闯了进来,“你妈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以前很少听你提过。嘿,我带了午饭,卤煮,我饿了,过来,边吃边聊。”

“这个冒字用的恰当。所以才找你来商量。我还有早上剩的炸糕焦圈儿,要么?”

“剩的不好吃了,卤煮趁热,你去拿俩碗。”

书瑜夹了一口,还没嚼完,看着李蕾十秒钟吃了午饭,摇摇头,“你这当兵时养成的习惯,效率倒是高,怎么跟猪八戒吃人参果,吃出什么滋味儿了?”

李蕾碗一推,嘴一抹,“好吃。这也是我的技能之一。”

书瑜其实不饿,干脆放下筷子,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讲了一下,“其实从拍卖龚岩溪作品的拍卖行查起,是最基本最直接的方法。查吕家良很正常,我看到龚岩溪有几幅作品在他那里拍到很高的价钱。黎文墨完全没有给出这样一个简单,按正常逻辑思维的答案,我只能怀疑她在欺瞒。”

“黎文墨?你直呼名字?”

“我记的她是个很不在乎,很不会绕弯子的人。这么多年过去了,长了岁数,也长了些圆滑,可仍旧是不会撒谎,明明都在脸上挂着,我都捅破了,她还是认准了,很费劲地继续欺瞒下去。”

“其实,有时候,人们更多的是在欺瞒自己。”

“欺瞒自己为了感觉好些,我能理解。可我们现在要做的,捅对了地方,会很危险。”

“你的担心是对的。这个吕,吕家良的拍卖行是唯一一家吗?”

“不是,他是龚岩溪用的最多的一家,百分之七十的作品都是在他这里卖出去的。”

“你觉得他就是背后的操手?”

“不知道,不应该,太明显了。”

“也许就是有恃无恐呢。”

“小明跟你的腔调一样。噢,我们还没有开始,吕家良已经出面了,小明觉得太凑巧了。”

“他觉得吕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不一定。”

“哦。小梅呢?她跟你妈还合的来?”

“宏哥的老婆快生了,梅梅陪着彩虹呢。”

“不是还有俩星期吗?”

“是个儿子,彩虹头一胎,又听说男孩儿多数早产,害怕,梅梅就住过去了。”

“你想的挺周到,所以就是你母亲要保护,呃,和监视。”

“嗯。”

“不监视了?”

“我太不了解她了,不知道要不要相信她。”

“小葛,你到底要怎样?”

“帮我查查,还有,还有我父亲。”

“你真想知道?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更好。”

书瑜闭上了眼睛,“当然不会是个喜剧。可是,不了解黎文墨,怎么办这个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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