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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绍江的机遇

悦茗轩。

     葛书瑜拿着一瓶茅台,手上打滑,怎么也拧不开,萧宏看着他一脸坏笑,“你丫喝多了。”

     书瑜把瓶子往桌上一顿,“操,你来。”

     萧宏依然笑着,就是不动手。

     书瑜扭头找人,看见梅梅坐在旁边,蹙着眉,“我卖了,卖了悦茗轩,现在连开瓶器都没了。”

     “怎么会卖了?也不和我商量?”

     “没了,连我也没了。”

     “梅,你说什么呢?”

     书瑜伸手去抓梅梅,“别走!”却抓了个空。

     书瑜急出一身汗,猛一睁眼,却是在做梦,赶快摸摸身边的梅梅。

     “我是在家吗?这是我老婆吗?”

     “是,是。”梅梅拍着他的脸,“我们回家了,在北京,在四合院里。”

     “难以置信,我要证明一下。”

     书瑜笑着,手开始向下摸去。

     “你丫上演三极片儿吗?”

     书瑜吓了一跳,“宏哥儿?你怎么在这儿?”

     “你丫倒时差吧?跟我们说着说着话儿,就翻了白眼儿。”

     书瑜一看,是半躺在客厅沙发上,萧宏坐在对面,像梦里一样,一脸坏笑看着他。

     “喔,我他妈刚才梦见你了。”

     “我在干什么?玩儿M24吗?”

     书瑜摇摇头,“别开玩笑,真不是玩儿的。我他妈是拣条命回来的。”

     “书瑜,”梅梅插进话来,“你得谢谢小明。”

     “咋不谢我?要不是我那一拳,他丫,”

     “你欠我的一拳什么时候还?”

     “哟,大队长,不带这么偷听的。”

     小明笑眯眯地进来,“不好意思,开会脱不开身,没去机场接你们。”

      “糜处长客气。”

     “我替你接的。我不欠你那一拳头了吧?”

     “宏哥儿还真的对你赞不绝口。”

     “他那嘴里能吐出象牙来?”

     “大队长,你夸我。”

     “不跟你们贫了。李蕾还在你这儿吗?”

     “她和贺楠刚离开。”

     “噢,那我待会给她打电话吧。小葛,跟你说个事儿。”

     梅梅和萧宏一看,都站起来,“我们去厨房看看。”

     “小葛,你的腿去医院检查了吗?别落下毛病。”

     “在东京时让医生看了一下,没事儿。”

     “那就好。黎老师呢?还好吧。”

     “她明天出院,直接回巴黎。”

     “哦,那就好。呃,市局所属医院有很好的专家,我推荐一两个,再认真看看,千万别留下后遗症。”

     “谢谢明哥。”

     “跟我客气啥。”

     “宏哥儿说的对。如果没有你的帮助破案,我没准儿,我们几个没准儿就回不来了。”

     “不至于。其实我来就是跟你打个招呼。布尔森这个案子不小,白夏提死了,括睿残了,还有无辜平民,”

     “我没想到会造成这么大伤害。”

     “你也别太自责,Mandy的死跟你没关系,到底是他们自己出了内贼,所以老布是要查个水落石出。他说以后需要作证时,希望你能配合。”

     “有那个必要吗?”

     “尽量配合吧。还有,他说那个庄园是男主人不久之前刚捐给了州政府,他也给了Yabumoto不小一笔遣散费。可目前无人知道那个管家兼马夫去了哪里,你说没有实质性绑架,联调局就不准备立案了。你同意吗?”

     书瑜耸了耸肩。

     “好吧,你早些休息。我找李蕾有些急事,改天再来看你。记住去看下医生。”

     “丫小明就会来这虚头巴脑的。”

     “你当他面儿怎么不说呢?大队长大队长,那个马屁拍的。”

     “我不是怕他找补我那一拳嘛。我拍他干吗?”

     “宏哥儿,那我也谢谢你。”

     “就是!这还差不多。我给你找了个康复教练,他年龄大些,有经验有耐心,很多人推荐,我给你约了下个星期二,到时来接你。”

     “现在就康复训练太早啦。”

     “又不是让你去跑步,别找借口偷懒。好的教练可以找到适合的运动帮助你恢复更快些。”

     书瑜因为偷懒的恶习,以前耍小聪明躲过去不少基础训练,这回让他吃了大亏,早就痛下决心要认真训练一下,先学学扛揍,再练练打靶。

     “谢啦,宏哥儿。”

     “得,你们都平安回来,我就放心了。回家老婆儿子热炕头去咯。”

     “明天我去看鳖妹和大壮去。”

     “行啊,梅姐,你们先忙。”萧宏挤了挤眼睛,一脸坏笑地出了门。

     家里终于安静下来,书瑜的困意又上来,打了个哈欠,“我怎么睡不醒了,你不困吗?”

     梅梅捂着嘴也哈欠连连,“你传染给我。怎么不困?可现在睡了,晚上就睡不着,时差又倒回去了。”

     书瑜笑嘻嘻搂住梅梅,“我有个好法子,保证你不睡。”

     “什么法子?”

     “咱床上说去。”

 萧宏准时来接,错过上班高峰,没多久就到了位于工体西路的这家健身会所,里面干净整洁,服务员热情,看见书瑜拄着拐,为他们开门,“欢迎光临。”

     “小孟,你以前对我都是带搭不理的,今儿献什么殷勤?”萧宏套近乎。

     “先生,您的会员卡?”小孟翻了翻白眼。

     “装什么装?给你卡。我和黄教练约好了。”

     “哦,那您请进,后面右拐再左拐。”

     “这儿的器械都是新的,更衣室也是新装修的,倍儿大倍儿敞亮。还不错吧?要不也弄个会员卡?”

     “你丫拿回扣?”

     “去,要拿也不能拿你的,我他妈是那种人吗?”

     “黄教练,这是我朋友,葛书瑜。”

     这位黄教练,四十出头的年纪,中等个子,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穿着运动服,虽然没有很健硕的肌肉突出来,行动却是敏捷强健。

     “你好,我是黄绍江。宏哥没提你还打着石膏呢。”

     “噢,快了,医生说下星期复查,顶多俩星期就能拆了。宏哥儿说你能帮助我恢复体能,加快康复。”

     “酱紫啊。我是建议你拆掉石膏以后再开始。”黄绍江低头看了看书瑜的伤腿,“如果你不介意,能透露怎么伤的吗?”

     “车祸。大腿骨裂伤,很小。小腿骨折,不是开放型的。医生说可以做些伸展旋转之类的小运动。”

     “被动运动。”萧宏插了一句。

     “酱紫啊。那么开始之前我希望和你的医生交流一下下,以免造成不必要的伤害。”

     “那您费心了。我考虑考虑吧。”

     “不用客气,也不用着急。”

     “什么酱紫酱紫的,你听着不别扭?”

     “就那么一点点台湾腔儿。他上过医大,我看挺负责任的,他要是不好我能推荐给你吗?”

     “真的假的?我想想再说吧。”

     “行,哥不逼你。”

     “谁知道你有什么猫腻儿。”

     “我操,你丫不信我,你还能信谁?”

     “我信你,也就这么几个朋友,其他人就算了吧。”

     “哥们儿你是被整惨了。我知道你丫现在需要什么。”

     “猜到我心里去了。宏哥儿,这儿不是离悦茗轩挺近,喝两口去?”

     “拐俩弯儿就到,可那儿的菜做的越来越差。”

     “听说了。我回来梦见过一次,咱哥儿几个都在,有瓶茅台就是喝不着。”

     “怎么这么娘们儿起来了?得,那就去看看。”

     “哎哟,萧老板,今儿早啊!”萧宏书瑜被殷勤地带到靠窗的位置。

     “先来瓶儿茅台。我还是水井坊。鱿鱼圈儿,酱牛肉,炸里脊,花生米,猪蹄儿,虾球,下酒。”

     “好叻。”

     “宏哥儿,你常来?”

     “算不上常来,比梅梅那时候差远了,就是习惯这个地方。咱有阵子没在一起喝了吧?”

     “你丫不是老婆儿子热炕头吗?”

     “那也不能忘了哥们儿。”

     “说的比唱的都好听。”

     “来来来,哥陪你喝着,压压惊。”

     “萧老板,您的菜走齐了,口重些,多加了辣椒。”

     “谢啦。”

     “不常来?我看着不像。”

     “就最近,加班。”

     “你加班?嫂子还好吧?”

     “好,我们好着呢。”

     “还整天老婆儿子热炕头呢。最近哪天在家吃的饭?”

     “小葛,别跟梅姐说哈,不是因为彩虹。我爸我妈过来侍候月子,老人怕三高,还天天养生,这不能吃那不能喝,那饭菜做的是无滋无味儿。我只好天天加班儿。”

     “我说呢,你丫什么时候开始加班了。嫂子信了?”

     “她一门心思都在大壮身上,哪儿他妈顾上我。”

     凌晨三点,梅梅醒了,躺了一会儿,睡不着,悄悄坐起来,探头看看书瑜,他也睁着眼睛,“我还怕吵醒你呢。”

     “我又梦见悦茗轩了。”

     “嗯。听说生意不好,员工跳槽的不少。”

     “你说过后悔卖了,想盘回来吗?”

     “这样不好吧。”

     “做你喜欢的。”

     “想说什么?”

     “咱们算是死里逃生一次,对不对?那时我就想这辈子一直想干,因为这原因那原因却没去干的事情,如果现在就死了,得多亏的慌。”

     “多活五十年,不去干不是更亏嘛。”

     “要不说咱俩志同道合呢。所以,所以昨天我把酒吧给你买回来了。”

     “什么?你什么?”

     “听我解释。”

     “你买了悦茗轩?”

     “只是酒吧。”

     “哦。”

     “我知道太突然,我应该跟你先商量商量。可蔡老板提出来,我觉得价钱合适,”

     “书瑜。”

     “啊?”

     “谢谢。”

     “只要你高兴。”

     “你哪来的现金?”

     “保险,宾利的赔偿金。”

     “你不要车了?”

     “换个电动车,环保一下。”

     “你变了。”

     “更帅了。”

     “哈哈。”

     “我也不用赛车去了,又省钱又安全,又能在家陪老婆。”

     “你会后悔。”

     “不会。我们粘在一起不好吗?”

     “你真的变了。”

     “没有啊。不信你摸摸试试?”

     “哎呀,粗了不少。”

     “那不更好了?”

     “我是说你的腰。礼服穿不进去了。”

     “唉,咱这婚礼也给耽误了,改到哪天了?”

     “我和蕾姐商量着下月来着,可她又出差,连个音信都没有。”

     “小明找她那事儿?”

     “可能吧,保密呢。”

贺楠脸上的青肿都已消退,恢复了原有的青春活力,“书瑜哥,我以为你有阵子不敢摸枪了呢。”

     “哥我当过警察,哪能那么怂?”

     贺楠笑了起来,“你要是怂,天下没英雄了,你挺身一出,那叫一个气概那叫一个帅,别提了。你用自己替我,我用一辈子报答。”

     “嘿嘿嘿,别说的那么吓人,你还不是为我?”

     “不一样,哥。反正我这辈子欠着你。”

     “说得我直起鸡皮疙瘩,行,我记着。咱这是去哪儿?”

     “国家射击馆,训练奥运冠军的地方。”

     开了车,震天的摇滚响起,贺楠双手打着拍子,左一拧右一拐,熟练地躲着行人自行车电动摩托大车小车公交车,滋溜一下,从辅路并上德胜门大街,向北出德胜门,上了四环,直奔香山。

     感受了一路的活力,连静下来看看西山风景的心情都震飞了。书瑜下了车,脑子里还嗡嗡的发晕,“我看你带了弓,要不先去射箭吧,那儿比较安静。”

     贺楠乐呵呵的背上自己的装备,跟在书瑜后面慢慢来到箭道,“哥,你先坐。”

     不一会儿,贺楠抬着一小箱各式饮料和一个年轻女孩子回来,“这是我小师妹,郭婷婷,她是这儿的教练。”

     小郭敦实微胖,脸上圆润放光,伸出手握了握,“您好,以前用过吗?”

     “他带我玩儿过一次。”

     “师兄用的是复合式的,不太好拉,不适合初学者。我带来几把弓,您试试看。”

     “别您您的,我没那么老。”

     “好啊。那我就不跟你客气。师兄说你们本来是来打枪的,他怕后坐力你的腿受不了,射箭是慢节奏,坐着都行,咱今天先学姿势,我把靶子设在十米,这几把弓张力都不大,距离正好。”

     “你想的周到,那我先坐着吧。”

     “你是用右手吧?左臂伸直,不用向上举,后背挺直,不要向后倾,右手拉弦,拉到嘴边儿。这样。”

     小郭的胸几乎贴到书瑜脸上,“我还是站起来吧,坐着用不上劲儿。”

     “你的问题不在站着坐着,是要静下来心来。不用怕,戴上护腕,这护指也戴上。”

     两瓶冰水下肚,书瑜仍是燥热,射箭这运动,怎么说呢,枯燥。扭头去看贺楠,不愧是专业出身的,动作真是好看,他能居然一动不动瞄上十几秒,很难和那个随着音乐一刻不停抖动的大男孩儿联系在一起。

     回去的路上堵车,贺楠换上了莫扎特,书瑜却睡了一路。

     “黄教练,你好,我是葛书瑜,我是那天,呃,是我,打着石膏的那个。行,明天可以,三点,好,明天见。”

     “宏哥儿,明天陪我加班吧。先去黄教练那儿,然后去悦茗轩。不行啦,再肥下去就遭人嫌弃了。没有,不是说你。好,好,明儿早点儿过来。”

     到了三点零五分,一身西装的黄绍江急急忙忙跑进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让葛先生久等了。”

     “好说,谁没赶上堵车的时候呢。”

     “非常感谢,非常感谢,是公司里的事情,加上一点点堵车。不好意思,我去换下衣服,马上就回来。”

     书瑜和萧宏大眼瞪小眼,“这是你的公司?你是老板?”

     “噢,你们误会了,我一直喜欢健身,是这里的会员,兼职教练。”

     两分钟后,黄绍江换成运动装回来,“葛先生的精神可嘉,不过你刚刚拆了石膏,最好不要撑重,我们不着急练腿,先从上肢和腰腹开始。”

     “叫小葛吧。我本来上肢偏弱,六块儿腹肌也来得不容易,眼瞅着快没了,有速成绝招吗?”

     “我跟小葛的要求一样,速成六块儿腹肌。”

     为了表示道歉的诚意,黄绍江坚持和他们一起到悦茗轩,他请客。

     一杯啤酒下肚,黄绍江脸就红了,看来不胜酒力,“这里好像来过一次,看着眼熟,不记得还有台湾菜耶。谢谢你们,介绍这么好的地方,我以后要常来的。”

     “你丫真是台湾来的?”

     “我在台湾长大的。”

     “哦,那你学医是在台湾?”

     “是啊,台湾医大毕业的。”

     “没行医?怎么干上健身教练了?”

     “兼职,宏哥,我只是兼职,一星期两个半天而已。你们介绍给我的客户我才考虑接受的。”

     “那我受宠若惊了。”

     “那你丫不地道,怎么没个速成法子教我们呢?”

     “宏哥,哪里有速成?健身就是要努力要流汗,乐在其中。”

     “你喜欢健身看的出来,干嘛非做教练呢?女客户不少吧?”

     “我的主要客户是中老年,哦,还有你这样康复的伤者。”

     “噢。”

     “怪不得,你没什么大块头。”

     “吃药的事情我不推荐。”

     “真是激素催起来的?”

     “九十九点九吧。”

     “你这下可得罪不少人。”

     “不会吧,我又没有公开阐明。”

     “你说的那么确凿,我们相信你,当然要让大家都知道。”

     “别别别,千万别,那我在这里就被炒鱿鱼了。”

     “宏哥儿跟你开玩笑呢。那你快说吧,怎么能尽快减肥增加肌肉?”

     “我没开玩笑,真的是要拼命练出来的。”

     “哦。”

     “噢。”

     “不好意思,我喝多了,说了不该说的话。”

     “应该应该。这样吧,黄教练,宏哥儿有老婆孩子,不敢晚回去,我们先走一步。要不,给你叫个代驾?”

     “不用不用,我到后面认识一下大厨。谢谢你们啦。下星期见。”

今天是梅梅的酒吧第一天开张,书瑜招呼朋友们一起去捧场,萧宏,彩虹,贺楠,几个人嘻嘻哈哈涌进悦茗轩,没想到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了。

     挤到酒吧台前,看见梅梅一袭黑色晚装,脖子上钻石项链闪闪发光,书瑜记起那是他送的生日礼物,看着因为兴奋放光的梅梅,书瑜心跳加快,这辈子一定要娶到这个女人。

     梅梅微笑着朝他们走来,“都来啦。喝点儿什么?”

     “生啤,纯生。”

     “都坐那边去,蔡老板特意给你们留了桌子,再点些菜,大家互相照应。”

     还没坐稳,蔡老板笑咪咪的过来,“欢迎光临,今天我请客。”

     “别这样,老板。”

     “应该的,都是熟人,以后常来。”

     争抢推让一番,蔡老板请了冷盘,不一会儿,菜开始上来,乾隆白菜,脆皮虾,熏肘子,芥末墩儿,炖萝卜,烧茄子,三杯鸡,红烧肉,开始不断流上桌子。

     “哎哟哦,这不是宏哥和小葛吗?你们也来了?”

     “黄教练!你丫真成了常客?”

     萧宏给大家彼此介绍了。

     黄绍江又是顶个大红脸,朝旁边一桌指了指,“和朋友过来吃饭,没想到今天这么热闹。”

     那边桌子上坐着四五个人,都朝这边看,有一个还挥挥手打招呼。

     “有个外国人。”彩虹兴奋起来。

     “他们都是,应该都是美国人。”

     一听美国,书瑜一哆嗦,产生反感,“我喝多了,出去缓缓。”

     开泡骚回来,黄绍江不但没走,那一桌人都挤了过来,看见萧宏沉着脸的样子,估计是彩虹的盛情邀请。

     “书瑜,过来认识些朋友。”

     “小葛,这是我公寓的邻居,童一军,他是亚兰公司聘请的顾问,童太太。”

     童一军看上去和黄绍江年龄相仿,消瘦干瘪,戴副眼镜,童太太人高马大,握着书瑜的手,“我有阵子没回北京,满大街都是各式各样的口音,你们都哪儿去了?”原来是北京妞儿,“我叫胡颖,别什么童太太,太太的,受不了。”

     黄绍江呵呵笑着,“这位是Neil Garrett。亚兰公司聘请的另外一名顾问。”

     “泥儿嘎吧,名字好记。”彩虹对英文名字特有灵感。

     “哈,Neil,他们叫你泥儿,哈哈哈。”胡颖的笑声很好听。

     “亚兰公司是干什么的?没听说过,请这么多外国,呃,童先生是外国人,对吧?请这么多外国人干吗?”

     泥儿的中文大概不好,估计没听懂,扭头看童一军。

     “贼里太操,一思半会讲不清。”童一军南方口音,说话不会卷舌头。

     “管他干什么的呢!他顾问,我回来可是来解馋的。彩虹,”胡颖自来熟,“先说说哪儿有好吃的?咱老北京的,炒肝儿,炸灌肠,咯吱盒儿。”

     “还美国回来的呢,怎么就吃这些?”

     “嗨,你不知道,我们待的那地方,要多农村有多农村,啥也没有。在家都是他做饭,就会放酱油和糖。”

     “你自己做啊,要不下馆子。”

     “我管生孩子还管做饭?”

     “老公,听见了没有?”

     萧宏装没听到,好在彩虹的注意力不在这个鬼子身上,“哎,泥儿,顾什么问?”

     泥儿又转向童一军,“什么?他说的什么?”

     童一军叹口气,“我这次回来感粗最深的是中国新四大发明,高铁,小王车,资付宝,淘宝。我们美国人,”

     萧宏朝书瑜翻了翻白眼,“上海宁,黄王不分。”

     “我们美国人,”童一军没注意萧宏,继续说,“对资付宝很感兴趣。Neil在旧金山生活,对小王车特别喜欢,天天用。”

     “单车共享。”泥儿这回听懂了,竖起大拇指,四个字说得很标准。

     “所以你们是来顾问四大发明的?”

     “我们俩都是搞大数据的,都是资深工程师,现在是网络时代,数据就是金子。”

     “喔。”萧宏做出很感兴趣的样子。

     “喔。”书瑜懒得装,扭头看见胡颖眉飞色舞的和彩虹说笑,耳朵竖了过去。

     “我刚到美国的时候才露怯呢。那时候穷,到超市都是看打折的才买。有一次,看见促销哈密瓜,十块钱八个,我就买了八个,结账时,收钱的小哥儿从我车上拿走仨,我一看,你不是收了我十块吗?干吗只给我五个?”

     胡颖比划着,“我一句英文不会,又着急,只能用手比划,八,八个呀,你们广告上说是十块八个呀。那小哥儿看我使劲儿争持,脸色都变了,赶快把那仨瓜还给我,还把我送出了店门。”

     “哈哈,就是,别以为咱们好欺负。”

     “不过我以后再也不去那家买东西了。”

     “为什么?”

     “咱中文八的手式不是大拇指食指扎开吗?人家那儿是枪的意思。他说我给他丢人,人家大概把我当恐怖分子啦,哈哈哈。”

     书瑜忍不住也乐了,瞥见黄绍江也在偷偷的笑,“黄教练,”

     “咱们算是熟人了,叫我小黄,要不叫绍江也行。”

     “行,反正你那个教练也不是什么正经工作。哎,老黄,你到底干什么的?”

     “我管理个工厂。”

     “噢,就是你那天说的公司?你是老板咯?”

     “老板是我们家老大,噢,其实老大是老三。老三是大老板,我就是家里最没出息的老七。”

     “你给我绕糊涂了。听上去你们是个家族企业,你到底干啥的?”

     “差不多,我们家是做半导体的,听说过芯片吗?”

一听芯片,好几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黄绍江身上。

     萧宏打断童一军,“你说咱这芯片能偷多少美帝的金子?”

     “不太可能。我搞软件的,不懂。老黄应该是专家。”

     “我?我也不懂哦。”

     “你家不是搞半导体的吗?怎么能不懂?”

     黄绍江耸了耸肩,“从晶片到芯片还差好远呢。”

     “你要问芯片,”胡颖双手在空中飞舞着,“我们家老爷子是专家,天天躺床上捧着个iPad看,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国家政策,军事战略,贸易顺差,没有他不知道的。”

     “你爸是个侃爷哟。”

     “没准儿就是因为不懂,才让人家安装了东西。”一直一声不吭的贺楠蹦出一句。

     黄绍江皱了眉,酒全醒了,“这可不能玩笑的。”

     书瑜按时到了健身房,才被告知黄绍江辞了教练的工作,会所临时给安排了一个年轻小伙子,上来二话不说,先举杠铃。书瑜咬牙坚持了两下,双臂开始抖起来,小伙子接得晚了一步,杠铃一头歪下来,幸亏书瑜躲的快,没有砸太狠。

     书瑜退了会费,没精打采溜达到悦茗轩。

     梅梅正和同事准备开业,没有了兼顾厨房的压力,梅梅现在不像以前那么忙了。书瑜在把酒吧交给梅梅之前,提了几个条件,有别于其他夜店,每天只从六点开到二点,星期一休息,只为喜好不以赚钱为目的,不必亲力,重在管理,必须雇调酒师服务员,梅梅都答应了,现在在吧台的帅哥靓女就是调酒师兼服务员,满面春风地向书瑜打招呼,“哥,你来啦。”“姐夫,你好。”

     梅梅有些诧异,“你怎么这么早?”

     “别提了,差点再见不着你。”

     “哪儿那么严重,怎么了?”

     “让杠铃砸了一下。”

     “啊?砸哪儿了?我看看。”

     “肩膀。”

     “有点红肿,疼吗?”

     “没事儿。最近有点儿霉。”

     “要不烧柱香,去去晦气。”

     “明天咱去潭柘寺吧,有阵子没去了。”

     “潭柘寺求姻缘最灵,”梅梅看了书瑜一眼,“要不去雍和宫吧。你现在就去,回来正好吃晚饭。”

     “我现在懒的动。改天去潭柘寺最好。”

     “书瑜,我最近忙着开张,忽视你了。”

     “没有的事儿,是我,”

     “嘘嘘,来,到里面坐会儿,我给你揉揉肩膀。”

     “喔,那好吧。”

     梅梅拉着书瑜到悦茗轩后面的办公室沙发上坐下,书瑜顺势将她搂在怀里,“你怎么不忽视我呢?”

     梅梅在他嘴上亲了一下,“乖,你趴下,我看看你肩头。”

     “锁上门。”

     “还有十分钟就营业了。”

     “五分钟。”

     梅梅在书瑜肩头吻了吻,“晚上晚上。来,你先打个盹儿,萧宏来了我来叫你,好不好?”

     “不好。”

     “还说呢,萧宏呢?他没跟你一起?”

     “他一年能去几次健身?吃饭的时候肯定能见到他。”

     “可不,这儿成他家食堂了。鳖妹说她一会儿也来,和那个什么胡颖,逛街去了。”

     “谁?”

     “你们见过吧?她老公是个什么专家顾问的。”

     “噢。她和彩虹逛街?”

     “可不是嘛,俩人性格挺合的来。好啦,我去前面了。你要喝点什么吗?”

     “啤酒。”

     梅梅回来,没有啤酒,“前面有人找你。”

     “谁?”

     “黄绍江。”

     “他找我?道歉吧?”

     “不知道。”

     黄绍江一脸的愁苦,“小葛,不好意思,没有先和你打个招呼。”

     “没告你丫,算便宜的了。”书瑜揉着肩膀。

     “早听说你是律师,不会因为这么点小事对薄公堂哦。我又没有违规。”

     “小事儿?呃,”书瑜想想,“你大概不知道下午的事儿。”

     黄绍江听完使劲儿点头,“不怪你生气,做私教一定要认真负责。”

     “哼,谁知道你真假,态度还挺诚恳,道歉我接受了。”

     “小葛,你是律师,”黄绍江犹豫着,“我能咨询一下法律吗?”

     “呃呵呵,你怕我告你,你反过来向我咨询?”

     “啊?噢,你误会了。我想问问其他的事情。”

     “什么事儿?”

     “难道不先签个合同么?”

     “你认真的?”

     “当然。”

     “我考虑考虑。”

     “小张,给葛先生来瓶啤酒。”

     调酒师笑咪咪过来,“哥,纯生?”

     “凉的就行。”

     “我也来一瓶。”

     两人碰了一下,对着瓶吹了一口。

     “考虑好了?”

     “我是嘉信的律师,我回去起草个合同。”

     “我们私下合同行吗?不通过律师事务所。”

     “什么意思?”

     “你作为我的私人律师,档案不通过嘉信。”

     “你犯什么事儿了?我个人负不了这个责任。”

     “我只是不想,不敢让我们家老大也就是老三知道。”

     “什么老大老三的。”

     “我三哥,黄锦江,他是我父亲从大陆撤到台湾时带过去的。大哥二哥被留在湖南老家,在台湾三哥就成了老大。”

     “我算数不好,你多大了?你三哥大你不是一星半点儿的吧?”

     “他四九年出生的,我爸爸在台湾又娶了我妈妈,我民国六三,呃,公历七四年出生的。你说的很对,我们相差很多,我父亲年岁大了,我们兄弟几个还小,所以在家什么都是三哥作主。他什么都管。可是我的事情,我现在这个事情不想他插手。”

     “哦?你到底犯了什么事儿?”

     “没出事就不能请律师吗?咨询一下咯。你不愿意的话,可以介绍个熟人么?”

     “我这边必须通过嘉信,我们做律师的给客户保密是必须的,所以你可以放心。你要是同意就签合同。”

     “好,就酱紫定了。明天可以签吗?”

     “明天上午到嘉信见,十点?”

     “我怕碰到熟人。你家的办公室可不可以?”

     “我操,你像做贼似的。”

     “没有没有,碰上熟人肯定就传到黄锦江耳朵里去。那就约好了,明天十点我到你家去。”

     书瑜点点头,给秘书小崔发了个短信,下班之前把合同准备好。

     黄绍江舒了口气,举起酒瓶喝了一口,“谢谢你,小葛。”

     “搞这么神秘,可以透露一些吗?”

     黄绍江摇了摇头,“你记得上次在这里,我们提到芯片?”

     “可能吧,不记得。”

     黄绍江在手机上划了几下,拿给书瑜看,“彭博曝中共植入间谍芯片监控苹果亚马逊等三十家企业。这是你们家的芯片?你涉入这个案子?!”

     “哎哟,你别叫喊呐,不是不是,我向你慢慢解释。”

     “你最好解释清楚,如果真是因为这个事件,恐怕需要嘉信的资深律师出面了。”

     “明天,明天好不好?嘘,有熟人来了,别再提喽。”

     “谁?”书瑜朝门口望去,那个Neil Garrett,泥儿嘎吧,进来直奔吧台,亲热地向梅梅打招呼聊上了,梅梅朝他们这边指了指,泥儿看见他俩,便走过来,“你们好。”

     “你也是常客?”

     “我常来,我是梅的朋友。”

“我操,你丫什么时候成了我老婆的朋友?!”

    泥儿完全没有听懂,可看懂了,“你说什么?黄,帮我。”

    “小葛,我也不知道梅老板是你的太太耶。Neil,他是梅的丈夫!”

    “啊,”泥儿绽开笑容,“太好消息,大家都是朋友。”

    梅梅听见,“Neil在家里就自酿啤酒,他想在我这里卖他的精酿啤酒。”

    “精酿啤酒,市场很大,有前途。”

    “不喜欢啤酒,茅台最好。”书瑜讪讪地推开啤酒瓶,梅梅微微一笑,收在台下。

    “可以多味,一定都不苦。”

    “竞争肯定激烈,我记得谁也要做来着?”

    “Pete,刘建平。”

    “哦,是他吗?”

    “嗯,是他。鳖妹说她和胡颖马上就到,书瑜,你们要不要个单间儿?”

    “小葛,我请客,Neil你也来。”

    “当然,我和你们讲啤酒。”

    “你不是做大数据的吗?不务正业。”

    “大数据什么?”

    胡颖还没到,胡颖的老公童一军先到了,在吧台等着,要和葛书瑜聊一聊。

    “你今天成香饽饽了。”梅梅把书瑜从单间儿叫出来,“你什么时候和这位专家成了朋友?”

    “我根本不认识他,他们这些专家!”

    “你嫉妒了?”

    “没有。”

    “嘻嘻,没有就好。Neil在北京有合伙人,已经开始造酒了。”

    “哼,都想到中国这个大市场来赚一把。”

    “童先生,你们坐,喝点什么?”

    “谢谢梅老板,我喝可乐。”

    “我喝完我那瓶啤酒吧。”

    “我不知道梅老板是你太太,你们是很亮眼的一对呐。”

    “甭客气。您找我啥事儿?”

    “哦。”童一军掏出一张纸,打开,抹平,“你看看这份合同?”

    “什么合同?”

    “是亚兰和我的合同。”

    “啊,好。干嘛让我看呢?”

    “你不是律师吗?”

    “呃,我是。”

    “帮忙看看,有没有什么漏洞?”

    “呃,这个,好吧。”书瑜扫了一眼,“这不像是律师起草的文件,不很严谨。不过上面有公章,是有效法律文件。”

    “哦,我就是担心这个。”童一军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你说的不严谨是指什么?”

    “您是想咨询吗?”

    “我第一次跟咱们国内打交道,担心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陷阱。”

    “有什么猫腻儿,一张纸上是看不出来的。”

    “是啊是啊。”童一军喝了一口可乐,“你帮偶分析分析一下亚兰的情况。”

    “您是想咨询吗?”

    “你帮忙看看。”

    “您先签个合同吧。我可以帮您尽快和嘉信律师事务所约个时间,我看您和亚兰的合同是一个月,很快就到期了。”

    “签什么合同嘛,咱们都是中国人,帮个忙呗。”

    “您不是美国人吗?”

    “哈哈,你挺会开玩笑。”

    “我是律师,我从来不开玩笑。”

    “不开玩笑,我也是认真的,真的。葛律师,你看我这合同马上到期,你算帮我个大忙,先谢谢啦。”

    “我,”

    “等一下,我太太她们来了。我晚上再跟你约时间,万分感谢。”

    书瑜无奈,只有摇头的份儿。

    殷彩虹和胡颖叽叽喳喳的从外面进来,“快渴死我了!快快快,快来点儿喝的!点菜了吗?”

    “鳖妹,他们在包间儿里,去吧,就等你们来上菜呢。”

    “龟姐,你记的颖姐吧?我们今天去了新东方,华贸,颐堤,大悦城,快累死我了。”

    “买什么了?”

    “这是今秋香奈儿的新款,好看吗?”

    “不错,今年的流行色挺适合你的。”

    两手空空的胡颖见她俩聊的高兴,便朝童一军和书瑜这边看了看,“你今天下班儿早啊?”

    “嗳,这位葛先生是个律师,商务律师呐。”

    “真的律师?您好,我们上次见过一面。”

    “见过见过。”

    “颖姐,”彩虹拉着胡颖的胳膊,“我可是饿了,走啊。”转过身挽住书瑜,“在这儿坐着干吗?等萧宏哪?”

    “没有。等你呢,嫂子。”

    “少跟我贫。别等他,咱们先吃。”

    梅梅没有食言,晚上早早的就回来了,书瑜一看表,“才十一点?”

    “小张上手很快,他能盯着,而且,今天人不多。怎么,不想我陪你吗?”

    “当然想啊。”

    “有心事?”

    “没有。”

    “有,你心不在焉。”

    “我在想你。”

    “我站在你面前,还想什么?撒谎都不会。”

    “我在想怎么折磨你。”

    “啊?嘻嘻,彼此彼此,我想了一路了。”

    “好啊,你先来,女士优先。”

    “那好,你别后悔。”梅梅说着,上前吻了一下,开始解扣子。

    书瑜伸手捧着她的脸,“不许动手。”梅梅轻轻喝止了他,“只能用嘴。”

    “那我最拿手儿,呃,嘴。”

    书瑜的嘴最忙的时候,手机响了,书瑜看都不看,继续忙。

    “谁这么晚?会不会什么重要的事儿?”

    “唔唔。”书瑜拉着梅梅进了浴室,“你才重要。”

    从浴室忙到床上,等梅梅睡着了,书瑜才看了一眼手机,是童一军,一连打了七八个。

 

黄绍江准十点迈进书瑜的办公室,小崔站起来招呼,“您是黄先生吧?我去叫老板。您喝点儿什么?茶?咖啡?饮料?”

     “咖啡吧。”

     “哟呵,你这么准时?”书瑜握了握手,“后面客厅坐吧。小崔,合同哪?”

     “哇,你这个院子好棒哦。”

     “合同也签了,痛说一下革命家史吧?”

     “什么?”

     “噢,我忘了你是,那个,没什么。”

     “不急,我能参观一下你的院子吗?”

     “这儿又不是故宫,别参观,随便看吧。”

     “不是恭维你,很多四合院都成了大杂院,加盖乱盖,失去了很多珍贵的老东西。政府占去的好地方起了楼,也是不伦不类,中南海里肯定不错,可惜我进不去。”

     “我的建筑师不错,那边那个院子翻修的时候,他把人家的瓦都买下来放我屋顶上了,这两扇门也是。”

     “哇塞,这木雕是我见到最精致的。”

     “你懂古董?”

     “不太懂,只是喜欢。完全得益于我三哥的培养,他找到了在湖南老家的大哥二哥后,就命令我们这些弟妹们回大陆寻根,我那时候每年都来一次,去了很多地方,很喜欢我们中华文化。”

     “台湾也有老东西。”

     “有。你去过吗?”

     “没有。”

     “很美丽的地方,我建议你去看看。”

     “唔,好。”

     “唉,想想变化真大哟,有句什么话来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们台湾人没有三十年前的优越感了。”

     “很失落吧?”

     “没有没有,还好。”

     黄绍江啧啧称赞,转了一圈儿,看到书瑜的运动器械,“哇塞,你这个小健身房不比我的差耶。”

     “这叫三句不离本行。怎么着,看够了?进入正题吧。”

     “噢,好。”

     两人回到客厅,黄绍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想了想,“从哪儿开始呢?”

     “你找我肯定和芯片有关,否认没用,要不你给我看那条消息干吗?”

     “否则你会接吗?”

     “我操,你丫耍我!”

     “不敢不敢。这样吧,我讲你听着,反正你按时收费。”

     “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唉,真是跟三十年前不一样了。”

     “你没那么老吧。说吧,我听着。”

     “我说过我们家是做半导体的,对吧?那是从我们家老三开始的。老三叫黄锦江,他是聪明绝顶,从高小到大学,从来都是第一。不像我,我们兄弟七个我是最没出息的一个。”

     “别谦虚。你比大部分人强多了。”

     “哪里强?我上的医大,可惜没毕业,自然当不成医生,我唯一的工作是老大给安排的,我结过三次婚离过三次婚,眼看就是半百知天命的年纪,我却是无家无业无妻无子。”

     “你的工作是管理工厂,对吗?”

     “嗯,SVM,硅谷材料科技有限公司,由黄锦江在1984年创建于美国加州,三十多年后,在日本韩国中国等地建立了子公司。”

     “你在背公司的首页广告吗?”

     “向你介绍呗。下面进入重要内容,SVM在通州的厂房有三万多平方米几千名工人。”

     “规模不小。你们到底是做什么的?”

     “问的好,正是我下面要讲的。简单说呢,SVM主要做硅锭,然后切割成硅晶片,就是集成芯片的原材料,我们不做芯片。明白了?嘿嘿,其实再多我也不懂。”

     “就这么简单?”

     “再多说你得学一年物理才能明白。”

     “哦,那你找我做什么呢?”

     “很多很多。去年吧,北京市政府宣布要在通州盖办公大楼,我们这些工厂,呃,有污染,咳咳,必须搬离,逐渐搬出首都地区。所以呢,我们选定了多处场址,河南啦,宁夏啦,沈阳啦,这些省市地方盖新厂房,不仅仅是劳动力比北京低廉,政府还有各种资金和税收上的优惠。”

     “哼,优惠你们去污染自己的地盘!别跟我急,是事实。”

     “权衡利弊,从大局上着想,对这些偏远地区好处更多。”

     “我不跟你争论既成事实。”

     “好好,酱紫最好。对我自己来说,多处厂址,就给了我真正插手管理的机会。”

     “你现在没有?那个什么三万平方米几千工人,是你在吹牛?”

     “我是名义上的总经理,老大不放心,配给我不少副手,所以我落得轻松。”

     “难怪你整天在城里住着,还兼职教练!现在你辞了,是因为要去河南?”

     “我舍不得北京。”黄绍江抬腕看了一下手表,“哦,我现在要去机场接人,小老大驾到。”黄绍江眨了眨眼,“好戏上演。”    

     “好像你什么实质性的东西都没讲呀。真花钱找人聊天?”

     “等我接了人再跟你聊。好戏在后面,不骗你。”

     书瑜送走黄绍江,才看见童一军又连着打来无数的电话,什么事儿这么急?“童先生,不好意思,刚才在开会。哦?好,好,好吧。”

     童一军约了书瑜在悦茗轩吃午饭。一见面就迫不及待,“你说亚兰到底请我们来做什么?我提出很多建议,没人听。你问问Neil,他干了什么?晃荡了快一个月了。没有任何成绩,我担心亚兰毁约不付钱。”

     “等等等等,一点儿点儿说明白。合同上没有讲具体内容,只说顾问,难道另有要求你们要干出点儿什么才行?”

     童一军两太阳穴青筋凸起,书瑜看出来这一个月的顾问费对老童似乎很重要,“呃,你没有要求预付定金什么的?”

     老童摇摇头,“我对国内真的太不了解了。老杨答应我,”

     “老杨?谁是老杨?”

     “杨德兴,亚兰的董事长,他今天来北京,和我约了吃晚饭。所以我想先问问你,如何更稳妥地解决我的担忧。”

     “噢。”

     “老杨是我同事的同学的朋友,我们在美国见过几面。我是有意海归创业,老杨有意投资,所以,所以,”

     “所以你就没要腚金,光着就来了?”

     “也不全是,他给我租的国际公寓,飞机票也是他买的。最坏的结果就是免费旅游,”

     “可你在工作,不是吗?”

     “是啊是啊。”童一军挠着头,“我只是想不通,他花钱弄我过来为什么?”

     “为你的创业投资啊。”

     “你口气里都是讽刺呐。”

     “别误会,我听起来很忽悠,那么亚兰是做什么的?你说你是大数据大拿?”

     “电商,亚兰是做电商,呃,做电子支付的。”

     “哦?这个我感兴趣,再说说。”

     童一军看了看表,“好吧,我下午有个会议,”

     “去他的会议!你不是来混钱的吗?告诉他们你不参加了,也试探一下亚兰到底什么态度。”

     老童犹豫了一下,咬咬牙,“也好,我听律师的。”

“这个电子支付,支付宝啦,微信啦,你都听说过,”童一军咳了一声。

     “岂止听说,天天用。”书瑜确认,撇了一眼手机。

     “嗯,全国十几亿人,人人都用,我那天用票子,居然不收!”

     “你应该也用啊,很方便,美帝难道这么落后?”

     “美国的消费观念不同,我们是借钱买东西,每月还清,还不清就是高利贷。”

     “信用卡。明白,我们是银行卡,没钱甭想。”

     “唉,一窝风,闹得有钱也不得。那天我说我请客,结果很尴尬。”

     “与时共进嘛。”

     “微信我有,支付宝也不过是个APP,问题是我没有银行账号。”

     “开一个,又不限制你是什么人,银行只认票子。”

     “呵呵,麻烦,报税麻烦。”

     “不懂。如果亚兰付钱,怎么付?点票子给你?美金票子?”

     “汇款。”

     “嗯?”

     “怎么?你觉得不可能?那怎么办?”

     “我不知道亚兰,老杨,你到底在干什么。不过呢,外汇比较繁琐,手续繁杂,我觉得你不应该嫌麻烦,收钱要紧,对不对?给亚兰些方便,少一些拒绝你的借口。”

     “明白明白。”

     “如果亚兰履行合同的话。”

     “是啊。你看这个电子支付,这么多人都在用,信息量很大,对不对?数据就是金子,亚兰握着金矿,我好比来帮他们采矿。”

     “亚兰又不是腾讯阿里巴巴,有什么金矿?”

     “听说过POS机吗?”

     “呃,就是每个商家收钱的那个东西吧?”

     “对,收银机,零售餐饮两大主类,亚兰在全国各地有几百万台这样的收银机。”

     “这就是你说的金矿?”

     “刚才我说支付宝有很多信息,想想看,这些收银机里有多少信息?什么商品卖的最多?什么时候卖的最多?什么菜最受欢迎?有个著名的市场营销案例,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美国最大的连锁超市把啤酒摆在尿不湿边上,结果销量大增。”

     “啊?那是什么原因?喝啤酒戴尿不湿?你们美国人的玩儿法?”

     “婴儿尿不湿啦。因为都是当父亲的被打发出去买尿片,啤酒放边上不是很顺手?”

     “噢,好吧。”

     “当然不一定适用于现在的消费观念。我举这个例子来说明掌握信息是多么的重要。亚兰挖掘出来的信息可以卖给商家,让他们能有针对性地做广告。”

     “嗯,有意思。”

     “我认为老杨知道他是坐在这个金矿上,可是亚兰无人知道怎么挖掘,所以才请我,我们来。”

     “一个月好像短了些。”

     “是很短,我和老杨也交流了将来合作的项目,因为这几乎和亚兰的主业无关。他是考虑另起炉灶,比如风险投资我的创业公司,专做大数据。”

     “你有公司了?”

     “还没有,我这次回来顺便考察一下国内情况。”

     “好好。”

     “唉,看来你是不大懂,这里面太大的潜力啊。我搞的是世界级先进的技术,真的是没有多少人能懂。”童一军额头上的青筋又暴起。

     “隔行如隔山。”书瑜开始同情童一军,中年男人在事业上经济上的压力,“您是大拿,不过大数据也是近几年的新鲜事物,真懂的人确实不多。”

     “外行看是新东西,其实所谓的大数据,是指速度,并不是指数量,”

     书瑜有些后悔接下茬儿,头皮发麻发涨,“数据这东西,我不懂。”

     “我在这方面做了一辈子,从我读博士时候就,”

     “童大博士,哇,羡慕羡慕。”

     “我回来不是为什么钱,说实话,我可以为国家科技进步做出贡献。”

     “钦佩钦佩。”

     “小葛,你年轻,有一技之长,不浮夸。”

     “谢谢您夸奖。”

     “我也谢谢你给我的帮助,这顿饭我来请。”

     “哎哟,您老太客气了,我来吧,您回来一趟不容易。我还有事情,先走一步,祝您一切顺利,为祖国做出重要贡献。”

     书瑜在门口和梅梅迎面撞上,“哎呀,你在啊?正好,别走,李蕾贺楠他们马上就到。”

     ”蕾姐回来了?!”书瑜心花怒放,一把抱住梅梅,终于可以结婚了。  

     “我,见到她我也很高兴,可是,”

“我就没走多远,”李蕾腾腾冲过来,“就是小明一个奇怪的案子,一帮人藏在地下室里,嗨,别提了。快,有什么好吃好喝都端过来!”

      “这才是我的蕾蕾,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贺楠笑眯眯地跟在后面,“哥,你好。”

     书瑜一把把他扽到一边,“嘿,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哥,先把婚礼给办了!你能等,哥等不及了。”

     “你和嫂子不是早在一起了吗?还在乎什么婚礼?”

     “仪式感,女人最重视这个。”

     “好,我听你的,哥。”

     “什么听我的,你待会儿就提出来,这个周末就办,不能再拖!听见没?”

     “你们嚼什么呢?”

     “都过来,Neil今天运来了七种啤酒,咱先尝尝鲜儿。”

     “七种!太棒了,我喜欢啤酒。”贺楠朝书瑜眨了眨眼。

     三个人坐在吧台,梅梅拿出四个木制托盘,每个托盘上面七只小玻璃杯,七种不同颜色的啤酒,从金黄到黑褐,一溜排开。

     “精酿啤酒之所以叫精酿,从用料到制作要比大路啤酒,比如百威燕京之类的,都要精致。”

     梅梅拿起最浅的一杯,“金发女郎,这是最淡最容易喝的,燕麦芽儿烤炙的时间短,啤酒花儿放的偏少,所以酒精度不高,苦香味儿也少些。”

     “啊,清爽。”贺楠喝了一大口,闭着眼睛咋么着滋味。

     “所以基本上可以说,颜色越深,燕麦芽儿烤炙的时间越长,麦芽糖越多,酒精度就越高。”

     “颜色深的也更苦吗?”

     “不一定哟。中间的这些放的啤酒花更多,很多人欣赏的是啤酒花的香味儿,你们闻一下。”

     “香。”贺楠举着第六杯,“我提议,咱们婚宴上除了香槟红酒白酒,再加上这些啤酒。”挨个看了看三人,一仰脖干了。

     “以前啤酒被认为是不登大雅之堂的,那是因为质量不高。我觉得小贺有新意,蕾姐,你说呢?”

     “我随你啦,你和楠楠定就是了。我和书瑜都是甩手掌柜。”李蕾喝完最后一杯,“这个好喝,像咖啡,苦中有甜。”

     “我也喜欢这个,”书瑜点点头,“这种苦中带甜还厚重的味道,经琢磨。”

     “你们俩怎么了?”

     “没有怎么。”

     “梅姐,婚礼定的下个月还是下星期?我快等不及了。”贺楠说着,伸手揽住李蕾。

     李蕾回应,也搂住贺楠的腰,“就是,这事儿那事儿,一拖再拖,这回痛快点儿。”

     梅梅看着他们三人,“婚礼是下下星期六,请柬做好了,今天就可以邮寄,愿意电邮微信的,软件也有。好了,谁想续杯?”

     换了大杯,每人都选了自己喜欢的味道,梅梅自己是金发女郎,李蕾和书瑜是黑珍珠,贺楠要了啤酒花最多的拼命三郎。

     “为我们即将开始的新生活。”四人的酒杯碰在了一起。

“你请柬的名单上怎么没有黎文墨?”梅梅一边装信封,一边问书瑜。

     “谁?”

     “书瑜!”

     “噢。我还没想好。”

     “有什么可想的,你应该第一个送给妈妈。”

     “第一被萧宏抢去了。”

     梅梅摇摇头,举着手里的请柬,“我寄出去了,你还要再看看吗?”

     “不用,我的朋友也是你的朋友,你都认识,你定吧。”

     “好吧。我要请黎文墨,我发微信咯哟。”

     “大老远的,”

     “你出机票,头等舱。”

     “好好好。完了没?十二点多了,该回家了,我忙了一天。”

     梅梅见书瑜终于松动了,微笑着拍了拍书瑜的面颊,“我先给妈妈发个邀请。”

     书瑜和梅梅亲手把请柬送给蔡老板,接受了一堆的恭喜后,在前面吧台又被调酒师小张小洪围着说笑一番,总算出了门。

     书瑜侧脸见梅梅面带微笑,也压不住自己的喜悦,揽她入怀,两人亲吻半晌,才拉着手朝停车场走,突然,胡颖从阴影里走出来。

     “葛律师,梅姐。”

     “哎呀,是颖姐!这么晚,刚到吗?怎么不进去?”梅梅吓了一跳,十分担心地问胡颖。

     “我在等你们,不好意思,这么晚,我只有几句话,问问葛律师。”

     书瑜头发涨,这夫妻俩讹上他了,“我不是你们的律师。有什么事儿明儿办公室谈吧。”

     “就两句话,你看我等了半天,”

     “哦,那你们聊,我去车里等。”

     “别走,梅姐,我没什么藏着掖着的。”

     “老童让你来的?拿到钱了?”

     胡颖双手一拍,“我们家老童也找过你?钱汇到美国了?”

     “呃,这个我不知道。”

     “你们都见过老童,上海人,很精明,对不对?我这种大大咧咧的北京人,提防他一辈子,不知道哪天被他算计。”

     “胡,童太太,”书瑜斜眼看着梅梅,“您这是,这是你们人民内部矛盾,呵呵,我就不参与了。”

     “是啊,颖姐,”梅梅轻声劝胡颖,“你们老夫老妻的,有什么事儿,商量着办。”

     “我想离婚。”

     “颖姐,别吓着我们,怎么说到离婚呢?”

     “我想通了,我女儿还在念高中,他要海归创业,别等他小三小四的,把我们娘俩儿卖了都不知道。不如现在了断,我给他个自由。葛律师,你帮我呗。”

     “我不是离婚律师,民事法这方面我不熟悉。”

     “颖姐,你们都是美国人,在中国打离婚官司?”

     “可以呀,我打听过了。”

     “哦,你是有备而来。”梅梅看了看书瑜,“离婚的原因呢?我是说,你要呈报给法院的理由,比如第三者啦,家暴啦。”

     胡颖摇摇头,“谅他现在也不敢。唉,谁知道呢?背着我偷偷地,我也不知道,我能看守一时,不能看守他一世。”

     “颖姐,你大概多疑了,老童看上去老老实实学究似的人,”

     “回国到了这个花花世界,越是老实的人越不老实。”

     梅梅看着书瑜,书瑜耸耸肩,打了个哈欠,忙握住嘴低下头。

     “颖姐,我能理解你的担忧,书瑜呢,是个经济法律师,离婚这类案子确实不是他的强项,反倒不利。不过嘉信是个大公司,书瑜找民事法律师同事来帮你,你看这样好不好?”

     “那好啊,今天晚了,我就不打搅你们了。”

     看着胡颖走远,书瑜叹口气,“我不喜欢老童,很自以为是,还爱占便宜,可他老婆这种做法,怎么像偷袭,太不地道了吧!”

     “女人一旦动了这心思,拦是拦不住的。”梅梅低声说了一句,靠在书瑜肩上,“他们貌似和睦,哪想到私下里都有小九九。”

     书瑜搂紧了梅梅,“回家。”

     悦茗轩真成了大家的食堂,酒吧的销量因为泥儿的精酿啤酒而略有增加,可泥儿自愿帮忙推销,跟小张小洪嘻嘻哈哈很开心,他有美女缘儿,吧台上常有靓丽的风景线,晚上很是吸睛。梅梅乐得清闲,每餐都和大家一起同桌,彩虹也吃不惯公公婆婆的家常菜,和萧宏每天准点报到,贺楠在李蕾出差时天天过来,习惯了热闹,现在两人也时常过来。蔡老板有了这些常客,在菜单上多花了些心思,彩虹是美食家们的代言人,点评的言辞犀利。

     “其实最难做好的是最简单的菜肴,蔡老板,我先夸奖你一下,这个鸡蛋做的火候恰到好处。”

     “彩虹姐的舌尖越来越厉害,我保证向后面传达,你们慢用。”蔡老板笑咪咪地接受了表扬,去招呼其他食客。

     “老婆,你什么时候懂了这么多?这鸡蛋确实比我妈做的好吃太多了。”

     “人家国外大厨师都是用鸡蛋来考察技能的。”

     “瞎说,知乎上看来的你也信?”

     “鳖妹说的有道理,简单的菜肴对调味对火候的掌握更难些,把主菜的原味儿调出来才是成功。”

     “嗨,不就是一日三餐吗?哪儿那么多讲究。”历来三十秒吃完一顿饭的李蕾不屑地插了一句。

     “蕾姐,你在部队里吃大锅饭把味蕾吃得退化了,贺楠,你负责好好把蕾姐调整回来。”

     “别说,我还真计划了美食之旅,第一站成都。”

     “美食之旅要从清淡的地方开始,江浙一带,一码的清蒸,麻辣四川放最后。”

     “太馋人了,我报名参加。”

     “我也去。”

     “我等不及了,什么时候出发,”彩虹话没说完,眼睛停在门口,原本兴奋的脸耷拉了下来。

     众人的目光都转过去,童一军和胡颖从外面进来。

     “原来你们都在啊。”胡颖打招呼。

     梅梅和书瑜对看一眼,“颖姐,我们也刚刚开始,菜还没上齐呢,过来一起坐吧。”

     “不啦不啦,不麻烦你们,我们自己吃。”

     “别客气,都是熟人,我让蔡老板加俩菜。”

     “这样也好,”童一军点点头,“我和葛律师还有点事讨论。”

     “颖姐,想吃点儿啥?”

     “我今天带他出去尝尝咱北京小吃,哈哈,他喝了一口豆汁儿以后就再没碰过别的吃的。我说来点儿上海菜补偿他一下。”

     “好啊,那就加个腌笃鲜,一个三黄鸡,蔡老板做的很好吃。”

     “谢谢。”

     “颖姐,坐这边,”彩虹招手,“咱们姐妹坐一起。”

     男人们外加李蕾聚在桌子另一侧,童一军挨着书瑜坐下。

     “昨天晚上和杨总聊过了。”

     “哦?”

     “他儿子今年去美国留学,他想借机投资移民呢。”

     “不投资你这种海归创业的人士了?”

     “我不一定海归,在美国开公司是一样的。”

     “还有希望,那我恭喜你。”

     李蕾听见,“童先生是回来创业吗?您做什么的?”

     “我做大数据呀,咱们中国网络发展这么快,”

     “哥,”贺楠听过童一军的科普,把注意力转到书瑜这边,“我也想创业呢。”

     “做什么?”

     “郭婷婷,你的射箭老师,记得她吗?我们几个队友想开个体育游戏中心,介于拓展团建之间的游戏,有射箭射击,飞盘高尔夫,等等,室外的。”

     “哎呀,很有意思啊。”

     “雁栖湖边上有个农庄有意愿提供场地,那儿环境很好,哎,哥,要不明天带你去看看?”

     “改天吧,我和梅梅明天去潭柘寺烧香去。”

原本去晦气的二人拜佛,变成了浩浩荡荡的进香大军。除了饭桌上的这几个人,彩虹抱出了大壮,泥儿带着不知第几任女朋友也凑热闹。

     书瑜骨折的腿不敢多走路攀爬,勉强坚持到大雄宝殿敬了香后,就在偏远角落台阶上坐着休息,仰头看山看树。

     彩虹推着婴儿车和书瑜坐在一起,李蕾喜欢大壮,看彩虹拿着奶瓶喝奶,顾不上游玩,抱起孩子,边溜达边喂奶,和彩虹书瑜聊天。

     “哎,我说彩虹,你对那个老童什么态度,他招你惹你了?”

     “这种渣男,谁稀罕他!”

     “怎么回事儿?你怎么知道他渣?”

     “嫂子,要是他对你干了什么,看我揍扁了他!”

     “不用你,我就能把他揍扁。你不知道他是怎么对待颖姐的,那叫家暴。”

     “你怎么知道?胡颖说的?”

     “对呀,我们一起逛街聊起孩子,她说她女儿很棒,门儿门儿课拿优,学钢琴,学跳舞,是学生会主席,现在在私立学校读高中,明年就要去读耶鲁大学,老童的工资根本不够付私立学校的学费,人家颖姐一人供着女儿。”

     “不可信,老童是博士,是专家,难道还挣不过胡颖?她干吗的?”

     “她在大学里做文秘,干了好多年,人脉广,很多国内考察团去那边都是她帮忙联络,挣好多外快呢。”

     “她能干,能挣钱,不等于老童渣吧?一家人里总会有人挣的多点儿有人少点儿。”

     “老童看着紧着呢!老童在家管钱,颖姐以前没工作时,连零花钱都没有,现在颖姐买什么,油盐酱醋的,老童都把账单儿看个底儿掉,颖姐接待考察团,接触什么人他都盯着,”

     “听起来胡颖是个怨妇啊。”

     “你不觉得老童管得太宽了吗?他现在没颖姐挣的多,开始嫉妒,闹着要海归,回来干嘛?一没人脉,二没钱脉。”

     “嫂子,你就听胡颖一面之词,老童就是有点儿抠门儿,哪就到家暴的地步。”

     “我看也是,我听上去胡颖有点炫耀呢。”

     “啊?你们没觉得老童过分了?”

     “谁都像你?小萧把你宠坏了。”

     “没有的事儿!我们家是萧宏管钱。”

     “可你管着宏哥。”

     “我们那叫爱情。”

     “老童那是另类的爱情,我看胡颖挺享受。”

     “你们真这么看?”

     “我看不出家暴,刚才不是还手拉手的?挺恩爱呀。”

     “手拉手可能是给外人看。”

     “书瑜,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

     “哎哟,大壮吃饱了吧?”

     “竖起来拍拍,打个奶嗝儿。”

     “你来吧,我手重,怕把大侄子拍扁咯。”

     “哈哈,其实我也不会,都是我婆婆带着。我先拍,打不出来再换你。”

     李蕾彩虹手忙脚乱鼓捣着大壮,书瑜很享受看着,想象着换了梅梅会是个什么样子。

     贺楠从上面的文殊院跑过来,“哥,彩虹姐,胡颖姐从台阶上摔下来了。我和宏哥送她去医院。蕾蕾,你开车带嫂子他们回家吧。”

     “啊!摔的重吗?”

     “还好吧,头上有点儿流血,手腕子崴了。”

     “哦,那快去吧,山路不好开,别着急。”

     “哎,知道了。到医院再打电话。”

     三个人看着远处围着的一堆人,估计是跌倒的胡颖,“唉,上点儿年纪了就得当心,可颖姐不像很笨拙的样子呀。”

     李蕾瞥了一眼书瑜,书瑜摇摇头。

     一会儿,梅梅,泥儿,和他的女友过来,“你们知道吗?胡颖摔了个跟头。”

     “知道了,怎么摔的?你们看见了吗?”

     “没有啊。他们夫妻俩在一起玩儿,我们都在看帝王树,然后就听有人喊摔伤了,没想到是颖姐。”

     先把彩虹大壮送回家,李蕾开车送书瑜和梅梅回四合院,萧宏和贺楠也从医院过来。

     “左腕桡骨摔裂了,还有些轻微脑震荡,留院观察两天,应该没大问题。”贺楠向大家交代了一番。

     “那就好,”书瑜犹豫了一下,“只是时间上非常凑巧,但愿就是凑巧吧。”

     “说什么?”

     “什么意思?”

     大家都追着问。

     这也提醒了梅梅,她吸了口气,“你不会认为他知道她想离婚?”

     “谁想离婚?”

     “虽然彩虹说的什么都得打折扣,宏哥,我没有贬嫂子的意思,蕾姐也听到了,童一军是个控制欲极强的人,似乎有过家暴,胡颖在事业上经济上都强一头,如果她这时候提出离婚,那不是把老童逼到墙角了?”

     “我也不想把人往坏处想,可书瑜说的这些确实挺可怕的。”

     “但愿老童不是我们想象的这种人。”

     “我那天和老童聊了聊,回家后查了一下这个亚兰和杨德兴,有个信息引起我的注意,不知道和老童泥儿这些顾问们有没有关系。”

     “蕾姐,什么信息?”

     李蕾掏出手机,“听这个,这是北京市政府为发展高科技出炉的优惠政策,比如这个,企业和项目经评审可获得最高两千万元的创业扶持资金,还有,最高七百万元的科技重大专项支持经费及税收优惠政策,引进的高层次外国专家经评审给予最高一百万元的年薪资助,等等等等,亚兰是申请扶持资金的企业之一,而且进入了最后一轮的评审。”

     “啊,原来老童这些顾问们是亚兰引进的高层次外国专家。”

     “问题是,”李蕾敲了敲,“这类扶持资金政府没有追踪审核,两千万申请到了以后究竟用在什么地方,有什么成果,政府企业两不负责。”

     “也就是说,国家的钱都进了杨德兴的私囊?”

     “难怪只聘用他们一个月,用完就打发了。老童还抱着希望杨德兴投资他的公司呢。”

     一大早,书瑜被电话吵醒,“谁呀?哦,谢大律师,这么早!什么急事儿?是,是,啊?好,九点见。”

     谢大律师,谢鹏飞,书瑜在嘉信的老板,把书瑜叫到了办公室,也不打招呼,劈头就问,“黄绍江是你的客户,对不对?SVM要打个大官司,怎么没嘉信什么事儿?”

     “噢,SVM是黄绍江家的公司,跟他没关系,呃,也就是说,和嘉信没关系。”

     “把他拉过来就有关系了。”

     “可黄绍江是有意躲着,我可没有可能抢,SVM用的谁?”

     “诚信。”

     “你的宿敌,我说呢,你干嘛要抢。”

     “去争取一下,事成给你个大红包。”

     “SVM在打什么官司?”

     “这就是你要干的工作,去去去,去找黄绍江去。”

     “哎,我连口水都没喝上,就轰人了?”

     “工作要紧。”

     “记住我的红包,别食言。”

十一

悦茗轩,饭点儿。

     “书瑜,这么惦记我?这才几天耶。”黄绍江进门,远远就开着玩笑。

     “去你的,是我老板惦记你。SVM是不是刚刚有个状子上交法院了?”

     “啊,是啊,你们消息蛮灵通哦,小老大就是为应付此事来的。”

     “哦,你们是被告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嘛。”

     “你怎么肯定是坏事呢?至少对你们律师来说是好事哟。”

     “经济案中,嘉信可是最厉害的律师事务所,没有之一。我可以给你举出十几例我们赢了的大案,开庭之前咨询一下总没有坏处。”

     “这次是小老大作主,我问问他先。”

     “别敷衍我,请他过来。”

     “现在?”

     “对呀,他难道不吃饭吗?”

     “他有约在先呢。酱紫吧,我打个电话问问他之后能不能过来喝酒。”

     “好,你打吧。我等着。”

     “看不出你是这种人,很强势。”

     “工作上我不马虎。”

     “这是个比较棘手的案子,你真想搅入?”

     “律师嚒,可不就是哪儿乱去哪儿?甘当搅屎棍,乐此不疲。”

     “哈哈哈,搅屎棍,不错。”黄绍江眯着眼看着书瑜,“我不是给你看过那篇文章吗?有关芯片的,”

     “真是那盆屎,”

     “嘘,咱们在餐厅耶。别说的那么恶心。是酱紫,这个芯片,嗯,要不等小老大过来一起聊?”

     “别卖关子,先给我科普一下。”

     “我跟你说过,我不懂什么芯片,我们俩人差不多的科盲。那篇文章,芯片的文章,多多少少跟我们这个案子有点关系。SVM,我们家这个公司,其实也不是我们家的,我们黄家几个兄弟姐妹侄子侄女们占了大部分股票,噢,我跟你说过我们是家上市公司吗?”

     “没有。在美国上市?”

     “是的,纳斯达克,符号是SVMI。打官司的对方呢,也在纳斯达克,是SVMC。他们是做芯片的。”

     “哦,名字很像,所以是你们利用这个空子干了什么,让人家抓住了。”

     “别瞎猜。SVMC的创始人魏宗昌和黄锦江是朋友,也是台湾人,他们二人都是同样专业的博士,都在硅谷,曾经还在同一公司效力。”

     “同行相轻。那么谁更成功些呢?”

     “没有可比性,干的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半导体吗?再具体点儿。”

     “黄家做原料,供应魏家做成品。”

     “噢,有点懂了。既然你们都是美国公司,跑北京来打什么官司?还不嫌这儿不够热闹吗?”

     “SVMI和SVMC在中国都有投资,都有工厂,也因为事件发生在这边,投控两方都是中国法人,而且,而且执法不像美国。所以。”

     “所以,你们干了什么坏事?老魏会来告你们?”

     “何以认定是坏事,你有这种偏见,我也没法雇你呀。”

     “那就别慎着,跟你的律师讲实话。我还是你的律师,对不对?无关这个案子。”

     “当然你是。我个人认为是管理上的疏忽造成的,双方都有责任,可是老魏损失惨重,因为他们做芯片,正好赶上这些负面新闻。你看你看。”

     黄绍江把手机推到书瑜面前,“看看SVMC的股票,这几天随着大盘狂跌,这个月整个一个腰斩都不止。”

     书瑜瞥见SVMI,“你们也好不到哪里去。”

     “是啊。其实这个案子对两个公司都是打击,SVMC的几个大客户持观望态度,等这个案子的结果来决定是否继续签单。”

     “SVMI呢?”

     “你是问我们输了的话?呃,不会比现在更差。”

     “所以老魏是输不起的。他是你们的客户,他惨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有哇。我是主张和为贵,可是公司里我不做主,老三锦江说了算。唉,人老了,变得越来越固执,老魏也是,打什么打,私了多好。”

     “你倒是推得一干二净,你不是这边的总经理吗?”

     “在通州的工厂是我们直属,其他的有合资,有合作,真不是我的管辖内,再说,我这人,嘻嘻,不怎么管事,老三清楚的很,所以小老大才亲临指导。”

     “小老大,他没个名字吗?你好像挺怕他?”

     “我怕他干吗?他姓黄,”

     “废话,不姓黄姓什么!”

     “噢,是了,黄振捷。”

     “小黄同学也是物理博士?”

     “他是MBA,在华尔街混了多年,做风投的。”

     “将来是他接班咯?”

     “嗯,应该是吧。”

     “他懂专业?”

     “振捷也不懂,可他会管理,会融资,形象好,对公司的发展有利。”

     “我怎么听着这里面的味道变了呢?”

     “什么味道?是不是你这个搅屎棍带来的?哈哈哈。”

     “呵呵,你说说明白。”

     “也不是啦。专业上我什么都不懂,唯一懂的是往前看。将来是年轻一代的天下,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毫不犹豫跟定振捷?”

     “你什么意思?你现在跟着谁?不是黄锦江吗?怎么?父子在争斗?你肯定你站对队伍了?”

     “所以哪,我才用得到你呀,帮我分析分析。”

     “你先把案子交给嘉信,我再考虑是不是和你狼狈为奸。”

     “嗨,别说的这么不堪耶。如果结果是输了,你面子上不好看吧。”

     “有时候接案子不一定是要赢。”

     “是为出名?你知道就好。”

     “这里有猫腻儿,你不想赢?”

     “我希望的结局是双方和解,振捷也同意。嘿,说曹操,曹操到。”

     书瑜也向门口看,“哎呀,那不是那谁吗?”

     “不是,长的很像,对不对?ABC啦,都是吃着美国奶粉长大的,我相信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啦。”

     “给你介绍一下,”黄绍江向在门口张望的一个年轻人招招手,“这是我侄儿,黄振捷。振捷,这是我的健身伙伴,葛律师。”

     “你好,”黄振捷握着书瑜的手,“Eric,Eric Kwan。”

十二

“小黄,好,好。”书瑜请这位有张明星脸的年轻人坐了。

     “葛先生在嘉信任职?”

     “小黄是个痛快人啊。不错,嘉信是北京三大律师事务所之一,我们有强大的团队,为客户提供优质的服务。”

     “嗯,我大概了解了一下嘉信,战绩辉煌。这个案子对SVM至关重要,我对现在的律师团队不是很满意。七叔,”黄振捷朝黄绍江笑道,“没有否定你们努力的意思。葛先生,我愿意和嘉信交流一下,如果我们能达成共识,我愿意和你们合作。”

     “那太好了,明天下午两点见个面如何?”

     “好。现在,有什么好酒喝?”

     “梅,帮我看看这两个公司。”书瑜等到梅梅下班,回家第一句话就问SVM。

     “你还没睡?”

     “哎呀,你脸色不好,累了吧?”

     “还不是你那个朋友,Eric,他仍是的美国时间,最精神的状态,你们走了以后,他跟我聊了两小时,全程英语,听的我累死了。”

     “亲爱的,辛苦了。”

     “说的这么甜,有事儿吧?”

     “嘻嘻,老婆就是厉害。”

     “噢,你在看SVM,又是英文!”

     “那就别看了,明儿再说。”书瑜关上电脑,揽住梅梅,“你们聊了什么?”

     “都是些没用的,我要冲个热水澡,放松一下。”

     书瑜吻了吻她,“我来帮你放松。”

     梅梅吻回他,“嗯,我们好久没在一个频道了,挺想你的。”

     “我更想你。”书瑜顺手解开梅梅的扣子,低下头去,深深吸了一下,“唔,久违的香味儿。”

     梅梅摸了摸他,“想得不太够啊,要帮忙吗?”

     “要,”书瑜搂紧梅梅,“热水澡,我也想冲冲。”

     书瑜抱着沉睡的梅梅,却一点睡意没有,他的目光落在墙上的画,四幅画,父亲抱着他,父亲葛林的背影。

     书瑜被啪啪啪敲键盘的声音吵醒,睁开眼睛,梅梅正靠在床头看电脑。

     “早就醒了?”

     “我看了黄锦江和魏宗昌两家公司的网站,还找到一些相关报道,都给你存下来了。”

     “真是我的好老婆。”书瑜狠狠给了梅梅个湿吻,“我先给谢鹏飞发过去。”

     “那好,你工作吧,不是十点开会吗?我先起床了,看看小樱给做了什么早饭。”梅梅有些气喘。

     “别急嘛。”书瑜点了发送键,把电脑扔在一边,“我要好好谢谢你。”被子一掀,头埋在了梅梅两腿间。

     “哎?这么早?”梅梅看见书瑜笑眯眯地进来,“有好消息吧?”

     “嘉信拿到了SVM,鹏飞没食言,红包不小。”

     “恭喜你哟。”

     “先来杯庆贺一下。”

     “啤酒?”

     “换个样,尝尝青花瓷。”

     “少喝白酒。”

     “今天特殊。”

     “好吧,干喝不好,我给你叫俩菜下酒。”

     “嗯,干炸丸子来一个。”

     “蔡老板今天进的小黄鱼很新鲜,炸得酥酥的。你等着。”

     梅梅自到后面厨房端菜,小张擦着杯子过来,“书瑜哥,今天气色不错哟。”

     “我哪天差了?”

     “今天特别的神清气爽。是不是梅姐伺候的舒服?”

     “少跟我逗贫。她忙着婚礼的事儿,你多帮她些。”

     “那肯定喽,哥你放心。”

     “丸子趁热吃。”梅梅端着个大托盘过来,上面四盘菜除了素丸子,小黄鱼,还有花生米,酱肘子。

     梅梅自己打了杯拼命三郎啤酒,“看不出你这么会揽生意。”

     “是红包的动力,不过我要忙了。”

     “忙是好事,注意身体。”

     “必须的。”书瑜朝梅梅眨了眨眼。

     梅梅捏着书瑜的下巴,将他拉近,“细水长流。”

     书瑜带着猪油的嘴吻了她一下,“听老婆的。”

     李蕾和萧宏前后脚进来。

     “小贺呢?”

     “忙着他那个游戏中心的事儿,我好几天没见他了。”

     “蕾姐,明天拍婚纱照,提醒他一下。”

     “行。”

     “你们丫去哪儿照?我和彩虹的都是室内的。”

     “摄影师选了两个地方,明天是去箭扣长城。我看了样片,喜欢他的取景,人景相融,刚柔并济,很好看。”

     “外景好,我想补拍呢,一是我自己画的跟猴子似的,”

     “我看更像二师兄。”

     “反正就是他妈的一个丑,彩虹那时怀着大壮,壮实,她也不满意,明儿我们一起凑个热闹吧。”

     “好啊,明儿一早七点出发。”

     “那我给彩虹打个电话,把礼服翻出来。”

     萧宏自去打电话,李蕾要了一扎黑珍珠,“这黄鱼好吃,再来一盘。”

     “蕾姐,我也是好几天没见贺楠,上次约着去打枪,他临时撤了,他还顺利吗?”

     “还好吧,他没说,会缺钱吗?”

     “不言语大概是遇上事儿了,明儿我问问他。”

     “也好,他瞒着我的事儿,说不定你们兄弟之间好说。”

     “嘿,你们喝什么?”萧宏打了电话回来。

     “我的是青花,你也来点儿?蕾姐那黑啤也不错。”

     “我来白的吧。哎?我刚才看见小黄鱼,怎么转眼没了?”

     “你不看跟谁坐一起?蕾姐看上的菜,你就别想了。”

     “你们嘴都挺刁的啊。黄鱼有的是,我再去端两盘,谁还想添点儿什么?还有办个小时热菜才上呢。”

     “那来个麻辣牛肚,和猪耳朵。”

     “我帮你。”书瑜替梅梅拿了大托盘。

     他们前脚走,童一军后脚进来。

     “颖姐好些了?”萧宏和李蕾梅梅都关心胡颖的伤势。

     “好多了,谢谢。”童一军脸上没有丝毫释重的喜悦,“葛律师不在吗?”

     “他在洗手间。”

     “哦,那我去洗个手。”

     童一军洗了手,慢慢擦干,看见书瑜从蹲坑出来,“小葛,我能单独和你聊两句吗?”

     “哎哟,老童!颖姐出院了?”

     “她回她父母家住了。是这样,我和亚兰的合同后天到期,杨德兴,他秘书,会计,谁也不提付款一事,老杨这几天还回他老家了。你说,如果他们赖账,我有多大把握告赢?”

     “喔,你是为这事儿来的?非得在厕所里讲吗?别这么紧张,解决不了问题,我的朋友们也可以帮忙想办法。走吧,先吃点儿喝点儿。”

     “这个事情,”

     “蕾姐和宏哥算是搞信息情报的,他们知道的比你我多些,听听他们怎么说。”

     “你丫便秘呀?怎么去这么半天。”萧宏不管不顾,大声嚷嚷。

十三

书瑜和萧宏打闹惯了,不觉什么,童一军听出来萧宏是在影射他,“不好意思,是我拉着小葛多聊了几句。”

     “来,老童,坐吧。”书瑜朝萧宏摇摇头,按着童一军坐下,“你在亚兰顾问一个月,你对亚兰和杨德兴了解多少?”

     “我上次说过,他们拥有几百万台POS机,大量的数据等待开发,”

     “这些技术层面的你都细细的给我们讲过,我们获益匪浅。另外,老杨申请科技创新资金这事儿你也知道?”

     “申请什么?”

     “老童,杨德兴申请到一千万科技扶持资金,聘请外国专家的年薪可高达一百万,你看这个文件。”

      “原来是这样。”

      “所以老童,你放心吧,老杨有资金,不会赖账的。”

     “原来是这样。”童一军蹙着眉又来了一句。

     “我说老童,”萧宏把一杯啤酒放到童一军面前,“你是不是看污蔑我们中国的美帝文章看多了,对你自己的同胞这么不信任?你看国内发展多快?别说一百万,几千万几亿,那都不是事儿。来来,该吃吃,该喝喝,天塌不下来。”

     童一军拿起酒杯,差点儿被萧宏碰脱了手,“小萧说的对,啊,天塌不下来。”

     萧宏大笑一声,向蔡老板喊,“老板,今儿推荐什么好吃的?快上菜,我明儿还得早起哪,照婚纱照去。”

     在东单路口的大楼里,嘉信会议室的灯火通明,SVM和谢鹏飞的团队仍然在工作,外卖点来的晚餐饭盒堆在桌子中间。

     “嘿,黄绍江,你丫是真傻假傻?”书瑜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压低了声音。

     黄绍江脸色难看,也压低声音,贴着书瑜的耳朵,“小葛,我知道你说话直率,不过说脏字就太过分了吧。”

     “少来这套,谢律师说的婉转,不等于看不出你装傻,那么损害公司利益的话你会在那么恰当的时候说漏了嘴,让老魏的律师抓了个正着?”

     “什么叫装傻,全怪我专业不精,我真的不懂啊。”

     “葛律师,”坐在旁边的黄振捷听见他们的悄悄话,插进话来,“没有人能比我们更想赢了这个官司。对于今天七叔说错的话,我们公司会对他做出惩罚。”

     “振捷,别学老大的样子,公司出点什么问题,就把我推出去当挡箭牌。”

     “七叔,”

     “不用解释,我闭嘴,反正我没用。”

     书瑜在这叔侄二人之间看了半天,心里想不通,却又不知道问题在哪儿。

     “我回来了。”梅梅进门,见书瑜的书房还亮着灯,朝里面喊了一嗓。没听见回音,探头看一下,书瑜坐在灯下,一摞厚厚的文件堆在桌上。

     “这么用功?”

     “唔。”书瑜头也不抬。

     梅梅去厨房倒了两杯红酒回来,一杯放在书瑜面前。

     书瑜看了她一眼,“回来了?”

     “泥儿又来值班,我把他交给小张了。”

     “哦,好。”

     “那你忙,我先洗洗睡了。”

     “几分钟,我把这个读完,等着我。”书瑜吻了一下梅梅。

     靠在床头,看着手机,梅梅慢慢啜完这杯酒,困意上来,不再等了,关了灯,盖上被,几乎要睡着了,觉得书瑜温暖的手伸进被子,“睡了?”

     “嗯。”

     “我为你服务来了。”

     “我心领了,早点儿睡吧,呀,一点了,不早了。”

     书瑜将梅梅抱入怀中,“我准备好了。”

     “我累了,睡吧。”

     “你只管放松,歇着,我来。”

     可书瑜今天的服务并不圆满,“对不起对不起,坚持不住了,明天我保证让你满意。”

     “这两天我看你都在加班,也是累了。”

     “梅,你真是我的好老婆。”

     “书瑜,你,幸福吗?”

     “嗯?”

     “幸福吗,你?”

     “唔,当然。”

     “书瑜?”

     书瑜已经睡着了。

     一大早,书瑜被咚咚咚新到短信的提示吵醒,睁开眼,身旁空着,梅梅已经起来。书瑜伸了个懒腰,拿起手机一看,一连几个,都是童一军发过来的。

     “葛,亚兰说汇到美国的美金被退回。”

     “我确认了账号,没有任何问题。”

     “这是不是在赖账?你说过亚兰有资金,不应该有问题。”

     “小葛,你在吗?我下一步该怎么办?”

     “小葛?”

     “在吗?”

     书瑜叹口气,正在写回信,梅梅端着早饭进来,“豆腐脑,油条,荷包蛋。”

     书瑜放下手机,“谢谢,我饿极了。”

     梅梅坐在床边看着他吃,“哎,妈妈说她还没有完全恢复,而且时间紧,路途遥远,就不来了,祝咱们幸福。她说也给你发了微信。”

     “哦,我待会儿再看。”书瑜擦干净嘴,拍拍肚子,吃饱的感觉很好。

     梅梅收了托盘,“书瑜,你幸福吗?”

     “幸福啊,”书瑜有些迟疑,“为,为什么问这个?”

     梅梅递给书瑜手机,“咱们在野长城的婚纱照。”

     书瑜接过来,“哇,好美呀,咱们照的时候没觉得。哈哈,你看宏哥。蕾姐这张好。嘿,看你,还是我老婆最美,”

     “书瑜。”

     “不错啊,都很好啊。”

     “书瑜,你真的看不出来吗?”

     “看出什么?”

     “你看不出蕾姐一直在皱眉?贺楠心不在焉?你呢?你也是挤出来的笑容。我看只有萧宏和鳖妹是真正的高兴。”

     “你说什么呢?”

     手机又咚咚响了几下,书瑜关了手机,“梅,出什么事了?跟我讲实话。”

     梅梅双手捧着书瑜的脸,“记得当初我们为什么在一起吗?”

十四

书瑜吓了一激灵,“什,什么?”

     “书瑜,你不觉得我们生活里缺了点儿什么?”

     “没觉得呀,我们都健康,有朋友,有工作,有房子,有钱,有,”

     “你和我之间, 我们多久没聊天了?”

     “一直,现在不是在聊吗?”

     “聊正经的,有意义的?”

     “梅,你不是因为昨天晚上吧?偶尔嘛,哪儿至于,”

     “这正是我要说的,要么见不到你,要么见面除了做爱,没有其他交流。”

     “我不懂你想说什么,咱们不就是这样过日子么,吃喝拉撒睡,这样吧,等我忙完这个案子,我日日夜夜陪着你,咱就聊天儿,行不?”

     “书瑜,我没有说这是你的错,是我,”

     “都是我的错,你没有。”

     梅梅垂下眼,沉默半晌,“你起吧,我去北海公园走走。”

     书瑜探过头去索吻,“你好点儿啦?”

     梅梅站起来,“起吧,热水早就烧好了。”

     书瑜双手枕在头下,想了几秒钟该怎么更多地和梅梅交流,梅梅又回来了,“你看谁来了。”

     贺楠站在门口,“哥。”

     “哦?你怎么来了?”

     “我有事儿找你们,你得帮帮我。”

     “小楠,让书瑜先起床,我们在客厅坐,吃早饭了吗?”

     “没,没有。”

     “那就去厨房,趁热吃,走啊。”

     书瑜匆忙洗漱了,到厨房一看,贺楠把小崔那份儿早餐吃得一干二净,小樱又给他加了三个荷包蛋,放在桌上,“年轻就是胃口好。你吃吧,不够我再煎。”

     “谢谢小樱姐。”

     书瑜和梅梅坐在边上看着他吃完,“什么事儿一大早儿跑过来?说吧。”

     “蕾蕾,她把我轰出来了。”

     “什么?!”

     “为什么把你踢出来?”

     “她说我整天不在家,反正也不需要我,还我个自由。”

     “你是整天不在家吗?”

     “我不是忙着创业呢吗?有时候晚上就住在雁栖湖那边。”贺楠的话底气不足,越来越低。

     “你一个人住?”

     “不是,合作伙伴,有时候。”

     “男的女的?”

     “梅姐,真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女的?小楠,你怎么想的!”梅梅拿出手机,“我给蕾姐打个电话。”

     书瑜瞪着贺楠半天,“蕾姐是我的好朋友,你要是欺骗她,我不认你这个人。”

     “我真没有!哥,”贺楠急出了眼泪,“我们的投资被人卷走了,别跟梅姐说啊,我不想让蕾蕾知道。我们是真的在想办法撑下去,脏活儿累活儿我得自己干,太累了,就睡在工地上。”

     “卷走多少?怎么这么天真?”

     “二十万。哥,吃一堑长一智,我算是知道什么人不能信了。”

     “二十万买个人生教训,还不算太贵。”

     “只有你懂我,哥,我能在你客房里睡会儿吗?”

     “不行!去给蕾姐打电话讲清楚。”

     “求你啦,哥,我一宿没睡,现在脑子不清楚,说错了话,更没法挽回了。”

     “你怎么总有理?好吧,去睡会儿吧。”

     书瑜把贺楠安置好,看见院子里大槐树下,梅梅悄声打着电话,突然想起自己的手机这一早上一直关着,回给童一军的短信还没发出去。

     打开一看,果然童一军又来了一串儿微信。

     正要打开看,谢鹏飞的电话进来,“鹏飞。对不起,忘了开机。啊?哦,哦,好,我马上过去。”

     书瑜长长叹了口气,“菩萨慈悲,都怪我上香时不虔诚,怎么突然这么多倒霉事儿呢!”

     他朝梅梅打了个手势,“我得去趟嘉信。蕾姐怎么说?”

     “你先去忙,回来再说。小楠呢?”

     “客房,睡了。那我先走了啊。”

     谢鹏飞在办公室等得不耐烦了,“我今儿早上看到这篇报道,这儿,有关SVM的。”

     “我看不懂英文啊,说的什么?”

     “这是在财经新闻上看到的,很短,一共就四句话,说SVM的高管透露有关芯片一事己方确有不实之言,SVMC有望赢得官司,股票有回升趋势。这不过是昨天的事儿,怎么马上美国就有报道?你看见有记者在场吗?”

     “没有哇。所以要么魏家要么黄家故意透露出去的?”

     “肯定是魏家喽,这不,股票在涨嘛。”

     “要不是黄绍江傻不拉叽的承认,哎?他有那么傻吗?”

     “他是你的客户,案子也是你揽过来的,”

     “什么意思,老谢?案子是你逼我抢到的,后悔了?”

     “这案子要是输了,那才冤枉呢。”

     “嘉信不该太在乎输赢吧?你不是也在国内媒体上风光了一把?而且这一个弯子一转,你多赚好几天的钱,叽歪什么!”

     “嘿,你倒是会辩,让你做文案太屈才了。”

     “我他妈什么文案?你不愿做的事儿都拽给了我,”

     “得得得,红包你捏好吧。下面我是想怎么说服对方和解,你说说看。”

     “没想到你惦记我的红包儿,什么时候这么抠门儿了?”

     “太丢面子了。”

     “亏你还是个资深大律师,哪儿来什么面子?”

     “说你呢,你要是没脸皮,去找黄家那俩探探底儿,赔多少是他们的底线。”

     “好吧,不过,”

     “不过什么?”

     “事儿成了你得给我加奖金。”

     “我没扣你就不错了!还要加码。”

     “我结婚缺钱呗,要不你给我凑个整,红包加奖金,二十万。”

     “去找老黄要去,他们愿意赔钱和解,律师费你我对儿劈,你自己算账去。”

     “说好啦,别到时候赖账。”

     “出去干活去。”

     “怎么对待员工啊,连口水都没有!”

十五

“和解?我当然愿意,从一开始我就说和为贵。”黄绍江马上同意,“我向老大请示一下。”黄绍江抱歉地笑了笑,“还有小老大,振捷有决定权。”

     “老黄,我可是忍你忍到了今天,别再装了。”

     “小葛,我没有骗你耶,你知道我在黄氏集团里是没有任何发言权的,以前一直是黄锦江一手遮天,慢慢的就是黄振捷的天下。”

     “你既然这么说,我先不捅破你。我只是告诉你,别在我面前提你做为中国总经理多年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管。你和产业链上的公司没有任何联系?”

     “有是肯定有,需要我应酬的,我当然要出面。”

     “哼,好吧。老魏告你们暗地里挖人,偷技术,都是真的了?”

     “没有暗地里,小葛,这种事情天天发生,不止我们一家公司,人都是要往高处走的,对吧?老魏用人太过,天天加班,把人累跑了,我怎么能断了人家的生路呢?”

     “你还成了大救星了!你们和老魏玩儿的是不同的东西,不是偷技术是什么?”

     “这个问的好,涉及到技术领域,我就没有发言权了。我可以把Eric叫来。”

     “所以你又推得一干二净?”

     “不是我找借口,一提技术我就头疼,所以我真的不懂,也不想懂。这个振捷和三哥经营理念不同。锦江的经营管理是利用他对业务的精通,将现有产品做到高质量,也就是纵向发展,而振捷走的是精英管理,是横向发展,拓宽企业的经营范围。”

     “你是暗示黄振捷挖人偷技术?”

     “振捷也不懂技术,他是学管理的,可他在华尔街混了多年,这次是带着资金来夺权的。”

     “夺权?从他老子那儿夺权?你们家这可是堪称豪门恩怨哪!”

     “豪门称不上,恩怨是有的。”黄绍江朝书瑜眨了眨眼。

     “你是真赞同小黄?还是只因为抗拒老黄?”

     “振捷来拉我的股权,他说的天花乱坠的,我是往前看,我说过,将来是年轻一代的天下,我自然支持振捷。”

     “他信任你?他会留你继续管理中国的产业吗?”

     “我还没走呢,就想我了?”

     “我操,你丫想什么呢?”

     “我付你不少律师费吧?光聊天就能挣钱,你不想留住我吗?”

     “噢,噢,你是说,嘿嘿,我以为,”书瑜自嘲地笑了笑,“那个,老魏要一千万赔偿,你们打算出多少息事宁人?”

     “以我的估计,五百万是底线,当然,”

     “老大和小老大拍板拿主意,你丫他妈的比泥鳅还滑,操蛋,我知道了,再也不问你了。”

     “探出底线了?可以不谈工作了吗?”

     “干吗?轰人了?”

     “没有没有,振捷也是健身狂人,他觉得公共器械不卫生,我,我们能去你家里吗?”

     “不行。”

     “就几天,案子一了结他就回美国。”

     “不行。”

     “你计时我付费呗,算双份儿。”

     “我不缺这点儿钱,”

     “三份儿,付给小樱的清洁劳动,帮帮忙啦。”

     “你有什么阴谋?”

     “老童,太对不起了,今天早上一个事儿接一个事儿,啊?噢,解决了就好,祝贺你,晚上?不用客气,哦,好吧,好,再见。”

     挂了电话,书瑜舒了口气,总算有些好消息,童一军拿到了亚兰的付款,电话里声音都带着得意,请书瑜在悦茗轩吃晚饭。

     回到家,看见梅梅依然坐在大槐树底下,“梅,蕾姐怎么说?”

     梅梅摇摇头。

     “什么都没说?”

     “蕾姐说小楠不承认出轨?”

     “我相信他。”

     “你信他没用。”

     “叫他起床,好好审他。”

     贺楠蓬着头睡眼惺忪地坐在饭桌上,看书瑜和梅梅都没有动筷的意思,咽了口水,把筷子放下。

     “小楠,你和郭美美是怎么回事儿?”

     “婷婷。”

     “什么美美娇娇婷婷的?说。”

     “我在工地睡着了,婷婷亲了我,我跑回家,被蕾蕾看见口红,我解释不清,她不听。”

     “就亲了一下而已?”

     “哥,我是被亲的。”

     “你若是平时不招不惹,她亲你干吗?”

     “姐,我冤啊。求你和蕾蕾说说。”

     “蕾姐不是小肚鸡肠的人,你跟我们说实话。”

     “哥,你见过郭婷婷,我们很久很久以前交往过三个月,然后就是普通朋友了。我,这段儿,我没跟蕾蕾提过,”贺楠看看书瑜,又看看梅梅,低头低声接着说,“我觉得没有必要。”

     “我就说不会是空穴来风!你们是在一起创业,旧情复燃?怎么说你呢?找谁不好找小郭?”

     “都是朋友呗。”贺楠依然低着头。

     “小贺,我再问你最后一次,有没有欺骗蕾姐?”

     “没有!我发誓!”

     “好,我信你,吃饭吧。”

     “蕾姐,我是书瑜,想跟你聊聊,现在,悦茗轩?好,待会儿见。”

十六

李蕾并不像书瑜预期的那样失落,甚至婚纱照片上明显的蹙眉都消失了。

     “蕾姐,你没事儿吧?”

     “怎么?看我哭天抹泪的才正常?”

     “没有没有,那可不是蕾姐的做派。”

     “这才像话。哎,谢啦。”

     “应该的。蕾姐,贺楠跑我那儿发誓没有做出对不起你的事,这个我可以担保他没撒谎。”

     “我想了很久。”李蕾咬着嘴唇沉吟了片刻,“我不能和楠楠结婚。”

     “蕾姐,你,你这是干吗?”

     “别急,我可不是一时的冲动。”李蕾喝了一大口啤酒,抿去白沫,“楠楠人不坏,努力上进。可他太年轻,你别乐我,楠楠是我第一个男朋友,我们是一见倾心,有着那种冲进彼此的激情,他人年轻,我心理年轻。”

     书瑜看着李蕾,她真的像只有二十多岁样子,岁月没有在她面上留下痕迹,“这我理解,我现在的心理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   

     “楠楠让我成熟了。”李蕾笑了起来,“这件事让我静下来仔细想了想,我爱过他,可我们不适合彼此,放他走是最好的结局。”

     “蕾姐,你说的太绝了,你们这叫磨合期,小楠是个好孩子,给他个机会,好不好?先让他在我那里住几天,你们再见面,冷静地交谈一下。如果那时候你还不能原谅他,那就,真的结束了。”

     “还是你想的周全,梅梅的主意吧?楠楠敬仰你,你说什么他都听,在你家住着我就放心啦。”

     “你关心他就有希望。”

     “书瑜,我和楠楠认识一年多了,我难道就不能像关心个小弟弟一样关心他吗?”

     “小弟弟?蕾姐,没有这么快吧?刚才,刚才你不是还讲冲撞啦,激情啦。”

     “嗯,我们曾经真的是惊天动地过,海誓山盟要过一辈子。可是刚刚发生的,给我们的关系造成了裂痕,而这个裂痕是无法修复的,勉强凑在一起会被这个裂痕折磨,只能给对方造成伤害。我不想,不想失去曾经有过的美好。所以,现在结束最好。”

     “哎呀,蕾姐,其实没有那么严重,现在开放了,男人不在乎,女人也不在乎,只要你和小楠在一起,”

     “不是在乎不在乎的事儿,我和楠楠之间的隔阂太大了,我们相差十几岁,要说没有代沟,那是自欺欺人,我想通了,真的想通了。现在分开是对两个人都负责任。”

     “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小楠没有任何希望了。”

     “不是这样的,楠楠年轻,最有希望的应该是他。”

     李蕾离开后,书瑜一看时间,童一军大概一会儿就到,干脆就留在悦茗轩等待,给谢鹏飞打个电话,通报了黄家愿意赔偿的金额。

     谢鹏飞不希望这个案子再拖下去,召集双方明天开会,商议和解的条款,让书瑜明天必须到场,一旦黄魏两家达成共识,马上起草文件签字。

     书瑜盯着电话上梅梅的号码,犹豫是不是和她聊聊,他无法明白李蕾的决定,难道女人都是这样想的吗?他想问问梅梅,可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更重要的是,如果李蕾贺楠退出,他和梅梅的婚礼还能如期举行吗?要不要明天先去民政局?

     “梅先生!”书瑜的思路被泥儿的吆喝打断。

     “噢,你好。”

     “太好你在这里,”泥儿的中文大有进步,“我有一些新啤酒,你尝尝。”

     不一会儿,泥儿端着个托盘,上面四只小杯子,两杯淡黄,两杯淡红,“红的先。”他自己先拿起来,一口喝光。

     “这个像我小时候喝的小香槟。”

     “草莓做的。”

     “不赖,可不太像啤酒。”

     “女士们喜欢。”

     书瑜拿起黄的,喝了一口,“酿坏了?成醋了。”

     “酸啤酒,欧洲最火的。”泥儿虽然发音不准,却会用时髦词儿,“酿造时间长,最贵的。”

     “把你的下等淡酒拿来我吃吧。”书瑜记起小时候看到李汝珍书中描写酸酒一段,笑着调侃泥儿,也没指望他听懂。

     “酸啤酒是从比利时起源的。”泥儿开始了他的啤酒酿造史教育,口音加上词汇量有限,书瑜听得一头雾水,正发愁怎么打发泥儿,看见童一军进来,“哎哟,我朋友来了,他英文好,你跟他聊。”

     “小葛,你早来了?”

     “老童,这位是泥儿,”

     “我认识他,我们是同事。Hello,Neil。”

     “嗨!我怎么把这茬儿忘了。”

     “你好,Tony,啤酒?”

     “No, thank you, I don’t drink。”

     泥儿一听童一军不喝酒,有些失望,“噢,梅先生,你换大杯吗?”

     “好,不过还是黑啤酒更对我的口味儿。”

     书瑜喝了一大口黑珍珠,“老童,亚兰的事情结束了?准备回美国?”

     “不是没费一番周折,”童一军皱着眉,挥了挥手,“经过这一个月的了解,我认为中国不适合高科技创业,哪儿也比不上美国。”

     “唉,可惜。”

     “可惜的是你们中国,”童一军额头上的青筋又跳了起来,“都是大都会表面的浮华,没有真正的科技,净是一些,”童一军朝泥儿微微努了努嘴,“混钱的骗子。而像我这样有真技术的人,报国无门。”

     “可惜可惜。”

     “没有人才不说,更可恨的是杨德兴这种骗国家钱的人。”

     “没有实据不好轻易下结论吧。”

     “我一走,亚兰没有懂大数据的人!别说亚兰,全中国都没有,搞什么搞,什么是大数据都没有搞懂。”

     “可不是嘛,所以国家才出资开发,反正钱多,大把扔出去,没准儿就能砸着一两个。”

     “是,是,就是太浪费。你说我留下来继续寻找创业机会可行不可行?”

     “留下挨砸?呃,这个,你比我更清楚吧,我没资格建议。”

     “你不懂技术,不怪你,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

     “哎,你太客气了,小意思,举,”书瑜用一口黑珍珠把举手之劳冲回肚里。

     和童一军的饭吃得无滋无味,喝了太多的啤酒,书瑜有些头疼,和梅梅打了招呼,先回家休息。

     书瑜一进门,发现四合院里最热闹的地方是厨房后面的小健身房。

     “哟,你们都在这儿?”

     黄绍江和黄振捷都是短裤跨栏背心,“书瑜,回来了。”

     贺楠一身运动装,“哥,我在学搏击,黄先生很厉害。”

     “振捷更厉害些,他喜欢这类动手动脚的运动。”

     “我是跆拳道红带,可自由搏击更有实用意义。”

     “哥,你来试试?”贺楠说着,摘下手套。

     书瑜看黄绍江胳膊上带着护板,“好,小黄教教我。”

     “我先教你几个拳法,你这地方小,不能练腿法,以后熟练了,能掌控了再练。”

     书瑜换了衣服,戴上手套,振捷教,绍江陪练。书瑜有些底子,好久没练生疏了,振捷指点几下,很快就上手,看着黄绍江泥鳅一般的笑脸,手上力量加大了几度。

     “哥你悠着点儿!伤腿别吃力。”

     “早好了。”书瑜今晚要发泄,“换你上来挨揍。”

     “哎。”贺楠痛快地答应着,戴上护板。

     黄绍江给贺楠指点,黄振捷帮书瑜,刚才被童一军和泥儿前后教训了一番,为贺楠和李蕾调和又失败了,书瑜窝了一肚子火,看贺楠站在面前,拿他来当个出气筒,一阵子狠揍,哪管什么拳法。

     好在书瑜体力不支,贺楠少挨了几下。

     忙累了一天,书瑜洗了澡,爬上床,马上睡着了。

十七

第二天书瑜的手开始发抖。

     谢鹏飞看见,“老弟,你这是酒色过度嘞。”

     “什么酒色过度!”书瑜撸起袖子一看,连小臂都有些红肿,“我昨晚上打人来着。”

     “有什么冤仇大恨?打谁?”

     “他们。”书瑜朝走进会议室的黄家叔侄扬了扬下巴。

     “赔偿金额是靠谈判解决的,不能打出来。你真缺钱?放心,二十万我给你。”

     书瑜呵呵笑着,一时双方当事人,法人,律师都到齐,就和解金额开始谈判。

     或许是赔偿了六百二十五万让黄家叔侄心烦,两人搏击时动起脚来。

     “哥,你快来。”贺楠急急跑到前面办公室叫书瑜。

     正和小崔加班赶文件的书瑜头也不抬,“什么事儿?”

     “老黄摔伤了。”

     “啊?!”

     三人跑到健身房,看见黄绍江抱着腿躺在垫子上。

     “怎么回事儿?”

     “是我,一脚踢狠了,七叔脚底下被那个哑铃拌了一下,跌在跑步机上,磕了腰和腿。”

     “严重吗?上医院吧。”

     “把腿固定一下,如果骨折的话,搬动反而有害。”

     除了小崔,剩下都有些知识和经验,伤腿用板子夹住捆了,抬着黄绍江上了车,振捷和贺楠陪着去医院。

     书瑜和小崔继续工作,过了两个小时,黄振捷打来电话说没有骨折,只是严重挫伤,多休息几天就好。

     第二天,黄绍江无法如约到嘉信签字,书瑜一大早带着文件到黄绍江的公寓,应谢鹏飞的要求上门服务。

     “请进。”黄振捷开了门,请书瑜到客厅坐,“我看看七叔醒了没有。”

     书瑜四下打量,黄绍江占据了公寓最高层的两层,里面打通,加了个旋转楼梯上下楼。楼上是卧室书房,楼下是客厅厨房客房。

     室内装饰简明现代派,而且什么都大,白色的组合沙发,宽大舒适,巨大的茶几上乱放着酒杯,电脑,杂志,封面露肉的那种,书瑜目光投向占据一面墙的油画上,黑红两大色块,中间略微磕绊一下。

     “小葛,”黄绍江在楼上朝书瑜招手,“不好意思,我还下不了楼,请你上来吧。”

     书瑜提着文件夹到楼上卧室,黄绍江的主卧是个套间,外间也是个宽大沙发,黄绍江请书瑜坐了,黄振捷扶着他一瘸一拐坐在沙发另一边。

黄绍江看书瑜盯着墙上的画,“听说你是个画家,看出是谁的作品吗?”

     “我可不是画家。”书瑜连忙摆手,“就是小时候学过国画儿。”

     “哦,那跟油画不太一样。”

     “不一样。”

     “七叔,签字吧,”黄振捷抬腕看了看表,“我带着文件去嘉信,葛律师可以不用跑了。”

     “哪能由你代劳,”

     “小葛,我有事情跟你商量。”黄绍江打断书瑜,“我在哪儿签?”

     书瑜指点着,黄绍江在十几处签了字,书瑜又检查了一遍,“完美。”心里暗暗计算怎么和谢鹏飞半儿劈。

     黄振捷一边打领带,一边走上楼,“我给谢律师打了电话,那我先去嘉信,你们商量。”

     书瑜看着黄绍江,“真有事儿?”

     “我马上告诉你。Eric,代我感谢鹏飞律师,我们合作愉快,下星期我再和他签长期合同。”

     “一定转达。”

     黄振捷抓起这摞文件,放进自己公文包里,提着下楼走了。

     “你喜欢这画?”黄绍江见书瑜目光又在墙上。

     “谈不上喜欢,现代艺术,视觉效果强烈。”

     “作者是约翰麦坎劳福林,听说过?”

     “没有。你有什么事儿,说吧,我肯定不是为这画。”

     “哈哈,不是不是。喝咖啡吗?”黄绍江指着沙发边上的柜子,上面有个咖啡机,“还有茶。”

     “不喝。什么事儿这么羞于启齿?”

     “啊,书瑜,”黄绍江又哈哈笑了几声,“是酱紫,我想请你代表我参加一个会议。”

     “什么会议?干吗要我去?”

     “你是我律师啊,我授你全权代理。”

     “先说什么会议,贩毒大会我可不去。”

     “哈哈,你想去我也不同意。”黄绍江从茶几上拿起一张纸扬了扬,“是SVM的年度股东大会。”

     书瑜一看,全是英文,只看懂了日期,就是后天,“股东大会?”

     “嗯。我伤的不是时候,无法远行,我的律师代表我参加。”

     “远行?这在美国?”

     “对啊,硅谷总部。”

     “我不懂英语,去开会不是瞎闹么。”

     “不需要你发言,假装听的懂,然后跟着振捷投票就是了。”

     “还要投票?”

     “非常重要的一步,今年尤其重要。”

     “就是你说的夺权喽。”

     “正是。”黄绍江朝书瑜眨眼睛。

     “你这伤的蹊跷。”

     “会议是后天,你今天必须启程。”

     “今天?哪儿来的及买机票?”

     “头等舱应该有位子。我们来打个电话问问,买回程的机票而已。”

     “我走着去?”

     “走着去明年的股东大会?”

     “你说只买回程的机票。”

     “噢,过去是私人飞机,你和振捷一起飞,等他从嘉信回来你们就可以去机场了。”

     “等等,我还没答应呢。”

     “哎哟,”黄绍江突然捂着腰疼叫了一下,“你保责任险了没有?我在你家摔倒,”

     “我操,你丫在讹我?!”

     “没有没有,就是突然想到这个。”

     “你丫在胁迫我?”

     “哪能呀,别急嘛,你就去两三天,飞去,开会,飞回。你不知道,这款飞机中途不用加油,可以直跨太平洋。”

     “这两三天对我极其重要,我,如果梅梅能同行,我就去。”

十八

“这个,”黄绍江面有难色。

     “那我无法成行,你可以联线远程投票吧。”

     “你必须去,和梅小姐一起去。我来确认一下有没有你们的座位。”

     “别逗了,私人飞机没座儿?”

     “是有其他人同行,”黄绍江挠了挠头,“我看看谁的老婆丑些,把座位让给你。”

     “别装了,我这就回去和梅梅做准备。”

     “千万别忘了护照。”

     “知道。几点起飞?”

     “原定四点。”

     书瑜站起来拍拍屁股,“好,我在机场等小黄。”

     走到门口, “这是画的春夏秋冬?”书瑜指着墙上的画,忍不住想确认一下。

     “不错,你学过画画,眼光果然不一样。”

     书瑜嗤了一声,出了黄绍江的公寓。

     这幅春夏秋冬的油画引起书瑜的注意,是因为它和书瑜挂在卧室的画一般,是由四小幅画儿组成,每一小幅是一种颜色,由浅灰绿,绛红,棕褐,到淡灰黄,演绎了四季的变换。而书瑜卧室里挂着的则是黎文墨画的书瑜小时候,爬在父亲的背上,四个不同的表情,而父亲则是都是黑暗的背影。

     书瑜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看到母亲前几天发来的祝福,信中最后说寄给他一幅画。

     “梅,是我。收拾行李,咱俩去趟美国。一会儿就飞,和黄振捷一起,对,什么股东大会。嗯,嗯,你定吧。噢,带着护照。”

     回到家,小崔递上谢鹏飞的快件,打开一看,是支票,“存上吧,给你自己五千奖金,这几天辛苦了。”

     “谢谢老板。”

     “再放你三天假,我和梅梅这几天出门儿,给小樱打个电话通知一下。”

     “得令。”

     梅梅在卧室里往行李里放衣服,“回来了?怎么这么急?”

     “飞机上我再跟你讲。”

     书瑜亲了亲梅梅,目光落在画儿上,“黎文墨说寄给我画儿,收到了吗?”

     “还没,什么时候寄的?”

     “不知道。”

     “书瑜,”

     梅梅扭头一看,书瑜已经出了卧室,朝客房走,梅梅掂量着手里的两套西装,最后把右边的放入行李。

     “小楠,起了吗?”书瑜站在卧室外面敲了敲门。

     “哥,”贺楠呼啦一下打开门,“我早就起了。”

     “出来坐会儿。”

     “嗯。”贺楠低着头,跟在书瑜身后,坐在厅房椅子上。

     书瑜沉默了一会儿,“跟蕾姐谈过了?”

     “嗯。”

     书瑜又沉默了许久,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二十万,把游戏场办起来。”

     “哥!”贺楠吸了口气,突然捂着脸抽泣起来。

     “你被人骗了,藏着蕾姐,所以她才误会。先把事业做好,还有机会。”

     “哥,我欠你一辈子。”

     “先别激动,这是我借给你的,挣了钱得还我。”

     “当然当然,哥,你放心。”

     “我不放心,我会有文件让你签,等我回来。”

     “哥你去哪儿?”

     “美国,这几天你给我看家。”

     “没问题,哥你就放心吧。”

     贺楠把书瑜和梅梅放在机场,招招手,开车走了。私人飞机乘客的待遇真是不一样,不用排队过安检,不用脱鞋开包检查,候机室里寥寥几人,服务员笑咪咪送上香槟酒。

     坐在舒适的沙发上,梅梅轻叹一声,“有钱真好。”

     书瑜点点头,想那童一军为区区小钱睡不着觉,打悲情牌把老婆胡颖说成重病要回美国治疗,亚兰才付清顾问费,还是汇入了胡颖父亲在北京的人民币账户。贺楠全部的二十万积蓄被卷走,恐怕就此而失去李蕾。而黄绍江肯出五十多万让他和梅梅到美国为他投票,有钱没钱不一样啊。

     书瑜两口喝干香槟,“我倒不觉得黄绍江是钱多烧的,他说黄振捷要在股东大会上夺权,案子急着在今天结束,他失足摔伤,是巧合还是刻意安排,这些事件有什么联系,我还没想明白。”

     梅梅沉吟半晌,“黄魏两家和解的条款是什么?”

     “黄家赔偿了六百多万,各自在网站上做简短报道,案子由双方和解结束,但金额保密。”

     “还有呢?”

     “还有,黄家在中国的芯片工厂,”

     “嗨,葛律师,梅小姐,你们到了?”黄振捷进门向他们打招呼,“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我们的同伴。”

     原来先前在候机室里的几个人都是乘这一趟飞机的,有的是股东,有的是黄振捷朋友,机长和乘务长这时候也出现了,向黄振捷问候了,宣布人已到齐,请大家登机,机长向塔楼申请起飞。

     七八个人陆陆续续登机,书瑜和梅梅走在中间,进入明亮的机舱一看,清一色浅灰色皮椅,黑色烤漆桌子和柜子,中间有沙发,最里面还有一张大办公桌。漂亮的空姐将书瑜梅梅带到一组相对的座位上坐好,飞机另一侧是一个胖胖的老总,和他年轻的太太。

     “偶买糕,这太棒了!”那年轻的太太四下打量,不时发出惊叹,探过身子来问梅梅,“你们也是第一次坐吗?”

     梅梅点点头,“你好。我是梅梅,你们是去开会?”

     “对呀。噢,我叫章晓菲。”

     “听你说话像是南方人吧?”

     空姐过来问大家需要什么饮料。

     “香槟。”章晓菲拐着调说。

     空姐笑咪咪地确认,“Champagne?”

     “Yes!”章晓菲回答,上下颠了颠。

     梅梅也要了香槟,“小章,你先生不像南方人哪。”

     “他不是,他是当地人。”

     “当地?哪儿?”

     “他的公司那儿。”

     “噢,是在宝鸡,对吧?”

     “对呀。偶买糕,这香槟太好喝了!空姐!”

     “我也喝完了,我去前面看看。”

     “我也去。”

     章晓菲脱下高跟鞋,挽着梅梅的胳膊,两人去看机长怎么操作。

     半天,两个女孩子前后回来坐下,系上安全带,梅梅瞥了一眼书瑜,扭头看窗外,“他做靶材的。”

     “做什么?”

     “你后面的那位是做光伏原材料。”

     “什么?”书瑜的声音淹没在发动机启动的嗡嗡声中。

     飞机缓缓滑向跑道,短短的排队之后,加速升空,起飞的角度大,书瑜感觉身子完全陷入椅座里,柔软舒适在后面托着他,“嘿,没想到小飞机这么稳。”

     “我刚查了一下,这是四人机组八名乘客的最新机型,速度比波音787还快,不到十个小时就能到旧金山。”

     “只有八人?怪不得。”书瑜前后看了看,想象是哪位丑婆娘被梅梅替换了。

     “因为飞的时间长,每人都有床可以睡觉。”

     “我可从来没有过这么高的待遇,我得好好享受享受。”书瑜在座位上咕容了两下,浑身瘫软下来。

     “我一直怀疑你上次,”梅梅见书瑜闭着眼睛很享受的样子,吞了要说的话。

十九

飞机上升到一万两千米,两名空姐开始为大家提供饮料和零食,章晓菲又一声声的开始买糕。

     黄振捷请书瑜和梅梅坐在一起,“还舒适吧?有什么要求只管向机组提出来。”

     “还能有什么要求?那该是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的了。”

     “你满意就好,飞机飞的很快,明天一早就能到。噢,总部已经给你们订好了酒店。”

     “谢谢。”

     “应该是我说谢谢,七叔最后一分钟的决定,你们能答应帮忙,太谢谢了。”

     “呵呵,要不是老黄用私人飞机诱惑,”书瑜搓了搓手,“有飞机方便多了,怎么,你自己不学着开吗?”

     “飞机这东西,买的起养不起,我没兴趣。这是包机,现在很多公司跑中国航线,中国富豪多了,有了需求。你看,连空姐都招会讲中文的。”

     书瑜扭头看那两个空姐,有一个黄头发但却是个东方面孔,用流利的英式中文和那些老总们说着话,“小黄,你的中文真好,我认识国外出生的孩子,多多少少都有口音,”他朝梅梅说,“比如刘建平。”

     “首先是我粑粑的教育,”黄振捷笑道,“每年必须回台湾或者湖南一次,不能忘了根。而且,我认识很多像你这样的富二代,”

     “您骂我呢。”

     “没有没有,我的意思是说他们都是很优秀的人,在美国上学,开公司,比如这间飞机公司,我一个朋友是合伙人,我们在哈佛商学院认识的,他就是中国人。”

     “会中英文,还都讲得是母语水平,黄先生是游刃有余。”梅梅诚心夸奖。

     “对我的事业很有帮助。”黄振捷毫不掩饰他的得意,“梅小姐的英文很好,语调很像美国人。”

     “没丢光就是万幸了。”梅梅摇了摇头。

     书瑜的手搭在梅梅腿上,她抬眼看着他,笑了笑。

     正聊着,褐色头发的空姐笑咪咪地过来问要不要添酒,可不可以上晚饭了。

     书瑜摸了摸肚子,饿倒是不饿,可这个酒杯没有空过,有些晕了,“飞机餐是最难吃的,这个级别的,应该不一样吧?”

     空姐好像听懂了,开始介绍今天的晚饭,梅梅给书瑜翻译,“他们有合同农牧场,用料全是有机食品,由世界名厨主理,每餐都是精品,今天是海鲜。”

     想到刘建平,让书瑜怀念起那顿法餐,他又看了一眼梅梅,回家后不管有没有婚礼,第一件事就是去领结婚证,然后去巴黎,不对,梅梅是想去爱尔兰还是苏格兰?

     书瑜独自出神儿,没有注意到第一道菜已经放在面前。

     “这是龙虾汤。”

     梅梅说了第二遍,书瑜才听见,乳白色的汤里是红色的虾肉,点缀一勺黑鱼子酱。喝了一口,润滑细腻的汤里浓浓的菜香,龙虾的甜,鱼子酱的咸,融合在嘴里,好食材做到了极致。

     书瑜只舀了三勺,汤就没了,“这是法菜吗?”

     “我也没喝够。”黄振捷放下汤匙。

     书瑜喝了一口香槟,嘴里剩余的鲜香爆炸了一般,不由得舔了舔嘴唇。

     主菜是意式红汁烩海鲜,鲜贝,鲈鱼,大虾,淡菜,海蛎,蟹肉,满满一大盘,配了一条酥脆的酸面包。

     空姐推荐了一白一红意大利葡萄酒。

     “意大利酒不如法国的有名气,其实也很不错。”黄振捷和梅梅都要了白酒,书瑜喝红酒。

     “我特意点的意大利菜,更合中国人的口味,”黄振捷用面包沾满了红汤,“以后就会有中餐,我朋友说他认识蔡明,正准备推出中式大餐。”

     “蔡明?她还是大厨?”书瑜难以想象。

     “有个ABC上过很多厨艺节目,我喜欢叫他名菜,你说的是他吧?”

     “唔唔。”黄振捷嘴里塞满面包,朝梅梅使劲点了点头。

     “中式大餐,”梅梅沉吟着,“什么菜更适合呢?”

     “梅小姐开过餐厅,你可以提些建议,我自己很喜欢台湾菜。”

     “我开的烤鸭店,不过很难想象正宗烤鸭能保持原味儿,烧鸭还差不多。”

     书瑜只管操心吃什么,西餐做好了还是可以接受的。

     甜品是咖啡慕斯,放在花瓣型的黑巧克力杯里,甜酒上来,换了小杯子。

     尝了一口,酒太甜,不太对口味儿,书瑜叫了白兰地,听见后面一桌已经哗啦哗啦摆上麻将了。

     书瑜脑子里好几件事情搅在一起,理不出头绪可又没法和梅梅商量,飞机上的沙发床到底不如家里的大床舒服,翻来覆去,书瑜躺着却睡不着。梅梅悄悄过来挤在他脚下,书瑜掀开被子盖住她,“你也睡不着?”

     “依我的作息,还没到睡觉的时候。”

     “梅,”书瑜把她的脚抱在怀里,“蕾姐后来怎么跟你说的?”

     “小贺出轨的事儿?”

     “出轨?没有吧!”

     “定义出轨。”

     “蕾姐和小楠差了十几岁,观念不一样。”

     “你护着小贺?”

     “都是朋友,我是那么不公平的人吗?何况小楠是被动的,我相信他们没有做出比亲吻更进一步的动作。”

     “什么动作?”梅梅的脚向下滑了一些。

     “嘘。”书瑜把梅梅的脚抓回到胸前,探头看了看有没有人看见,“说正经的,蕾姐这么狠心?一点回旋余地都没有?”

     梅梅低头想了想,“女人哪,一旦动了这个念头,很难转变。”

     “蕾姐不能叫女人。”

     “别胡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蕾姐不是婆婆妈妈那种女人。”

     “没错,蕾姐是那种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拉不回来的女人。”

二十

一觉醒来,书瑜看了看表,凌晨两点,可窗外已是艳阳天,书瑜探头见梅梅睡得正沉,就先起来洗漱,等出来一看,章晓菲已经坐在他们的套间里,叽叽喳喳和梅梅聊天。看见书瑜,章晓菲忙站起来捂着脸,“没化妆,不好意思见人,我先回去啦,”举着手机说,“梅姐,微信联系。”扭着脸从书瑜身边走出去。

     “一定。”梅梅捂着嘴打了个哈欠,“你这么早就起了?”

     “快到了。你们一大早儿聊什么呢?”

     “问他老公干什么的,有多少家产?”

     “聊这干吗?”

     “以后告诉你,我也起了。”

     等乘客们陆陆续续都洗漱干净,早餐摆了出来,不外乎就是水果,可颂,鸡蛋卷儿,熏鱼,橙汁儿,咖啡,还有,香槟。机长出来向大家问好,宣布半个小时后将降落旧金山国际机场。

     从FBO出关也快,SVM总部安排了车辆接机,黄振捷道了辛苦,提醒大家明天开会时间,各自回酒店休息。

     书瑜和梅梅被送到了旧金山城里的法尔蒙酒店,梅梅要睡一小会儿,书瑜睡不着,出了酒店在周围街区溜达溜达。

     酒店大门正对个教堂,书瑜走过去,今天关闭,向右一转,远远看见海水,慢慢走下去,街面上的标志有了中文,中国面孔也多了起来,经过一家又一家的中餐馆,书瑜咽了咽口水。

     回到房间,梅梅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电脑。

     “怎么了,皱着眉头?”

     “嗯,很有意思。”

     “什么?”

     “我在想你的今天早上的疑问,黄绍江在搞什么鬼?”

     “啊?你发现了什么?”

     “看你急的,你从来就不相信黄绍江?”

     “他总是说他什么都不懂,我不信他们家老大黄锦江会容忍他混这么多年,我就是看不惯他把所有人当傻子的样子。”

     “你觉得他真心帮助黄振捷?”

     “你觉得呢?”

     “不管怎么说,黄锦江是老大,是CEO,是董事长,而这个黄振捷也不是什么善主儿,如果真是父子相争,黄绍江夹在中间,他必须站队的话,嗯,搁我也会选小的。”

     “从年龄上看,叔侄俩倒更像兄弟俩,所以他们才合作。”

     “明天有好戏看哟。”

     “叔侄俩是胜券在握,能有什么戏可看。”

     “我看不见得那么容易,否则拉这么一飞机人来助阵?”

     “是啊,下这么大本钱,本来都姓黄,不过从这兜儿放那兜儿的事儿,这么一折腾,嘿嘿,让你我享受一番。”

     “所以才蹊跷嘞。”

     “我想不出能从我们身上赚到什么?”

     “是不是还有更多的隐情?”

     “哈,你嗅出来了?你刚才说有意思是什么意思?”

     “老黄家的事儿一时很难理清。我找到一些有关老魏家的新闻。”

     书瑜从冰箱里拿出两听啤酒,打开递给梅梅一听,“说吧,我听着呢。”

     “老魏的公司是个上市公司,业绩好坏不知多少人盯着看,市场分析师,投行,散户,任何消息都会触动这些人的神经,从而决定他们的投资方向。”

     “也就是说刚刚这个案子对股票有影响喽。”

     “那是肯定的,待会儿我给你看这两天的股市。任何消息都会影响到整个行业,业绩好的,影响小些,业绩不好的,影响大些。 举个例子,你看这条新闻。”

     书瑜也靠在床头,探头看梅梅电脑上的文章,“说什么?”

     “这里说计算机主机因为设计问题而导致安全隐患,这样一条消息出来,一星期内芯片行业股票平均下滑百分之五,英特尔近几年的业绩不好,投资者不看好短期未来,英特尔跌了百分之七,而AMD靠比特币大热,只跌了百分之二。”

     书瑜点点头。

     “再看看老魏的SVMC,跌了百分之十五。”

     “为什么?”

     “问的对,为什么?从他们的财政报表上看不出很特别的地方,也没有任何消息,好消息坏消息都没有。跌出这个幅度,有一种可能是有人试图做空。随后就有了间谍芯片的新闻,股票被腰斩。”

     “做空?”

     “对呀,有人看衰老魏,如果卖高买低赚他百分之五,是正常操作,赚一半儿么,哼,就有可能是被操纵的,比如你这个案子。”

     “可这个案子的结果对老魏有利呀。”

     “那就更狠了,一出一进,一进一出,两头都赚到。”

     “够狠,黄振捷华尔街混的,他有这个脑子。”

     “黄绍江没这个脑子?”

     “哦,你觉得是黄绍江背后主谋?”

     “咱们只是在这里假设,首先,老魏大跌不一定是被做空,第二,黄家叔侄不一定有任何关系。”

     “我明白。我怀疑老黄是因为时机巧合,比如黄绍江说漏嘴而输了官司,他真的傻到那个地步?还是装傻成心的?”

     “先不忙下结论,我正等信息,看看是谁大宗买卖老魏的股票。”

     “等谁的信息?”

     “以前的同事,怎么?哦,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就是有什么,你瞒不过我。”

     “梅,别说的这么直白嘛。”

     “嘻嘻,好吧。你刚才去哪儿转了?”

     “没多远,附近几个街区,噢,有不少中餐馆子。”

     “你是不是走到了中国城?”梅梅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还真是呢。哎,你饿不饿?想吃中餐吗?”

     “是有点饿了,现在几点?”

     “快四点了,走,咱们去中国城,吃中餐。”

二十一

“嶺南小馆。”和梅梅站在餐馆门口,书瑜仰头读了读招牌,对这个外表看上去不起眼的餐馆表示怀疑。

     “口碑不错,都是给五星呢。咱们来的早,要不还得等座儿。”梅梅拉着他进了门。

     “旧金山的大海蟹有名气,这家的盐焗蟹做的不错,你一定要尝尝。”

     “我太姥姥是河北海边的人,那时候海蟹呀,皮皮虾呀,多得是,我后来再去北戴河,海鲜成了稀罕物了。”

     “可能都拉到北京卖了。”

     “买过,海蟹比大闸蟹大不了多少。咱俩还不得吃他四五只。”

     嶺南小馆是粤菜,侍者操着浓重的广东口音的普通话过来搭讪,听书瑜点五只螃蟹,瞪着眼睛问,“你们两位?还有客人来吗?”

     “就我们俩。”

     “噢,一只就好啦,”侍者高声劝他们,“顶多一人一只,很大个啦。”

     “好吧,”梅梅拿起菜单,“那就两只吧,再来两壶清酒,烫热的。”

     “就这些?我们的烤鸭不错哦。”

     书瑜笑了起来,“烤鸭?她,”

     梅梅在桌下踢了书瑜一脚,“我们不是很饿,慕名螃蟹来的,就这样吧。”

     很快,酒送上桌来,随后螃蟹也来了。

     “啊,这么大的螃蟹!”

     每人面前一大盘,红乎乎的大螃蟹壳儿扣在蟹肉上面,一对儿小眼睛瞪着,来吃我,来吃我。

     梅梅给两人倒了酒,“螃蟹大寒,多喝酒。”

     书瑜捏起酒杯碰了碰梅梅的,“我很幸运,生活中有了你。”

     “嗯?你显然缺觉,现在北京是早晨了。”

     “还好还好,我不困。生活中能吃到这么大个的螃蟹也幸运。”

     于是两人都埋头啃螃蟹,不再说话。

     SVM的股东大会也带着中华特色,提供些小吃和饮料,会议厅外面弥漫着饭香。

     穿着西装,打着领结的书瑜浑身不舒服,“咱们穿的太正经了吧。你看那些吃东西的人,都是些T恤衫牛仔裤。”

     “你不一样,你是大股东的律师代表,”梅梅替书瑜整理了一下领结,“不怕穿的正经,就怕穿不够正经。你帅极了。”

     书瑜看了看梅梅,她穿了一套西服套裙,头发梳成马尾,“嗯,你像个精练的职业妇女,也帅极了。”

     “好啦,咱俩别互相吹捧了。我今天是你的秘书兼翻译,虽然是来当吃瓜群众的,多多少少得做个样子,对吧。”

     “我头晕乎乎的,怕睡着了。”

     “我会随时杵着你,哦,看,小黄过来了。”

     书瑜看黄振捷也是西装,稍微舒服了一些。

     “葛律师,梅小姐,请先到办公室坐一坐,公司高层都在。”

     黄锦江是个和蔼的老头儿,不胖不瘦,腰板儿挺挺的,黑白相间的头发,满面红光,人显得很年轻,“葛律师,”他握了握书瑜和梅梅的手,很重的台湾腔,“欢迎到加州总部。”

     COO卖寇是个秃头的胖子,握着手说了一大堆,书瑜听不懂,只好点点头,“很好很好。”

     CFO死踢蚊,瘦高个,戴着眼镜,不苟言笑,书瑜寒暄之后悄悄对梅梅说,“我一眼就看出他是数钱的。”

     梅梅笑着摇头,“他可不是数钱的。”

     剩下几个人书瑜记不住是什么职位的了,都举着咖啡站着聊天儿,书瑜也倒了一杯喝,正好提神。

     会议由黄锦江主持,他站在前面的台子上讲话,高层们坐在下面第一排,书瑜挨着梅梅坐在第二排,书瑜听不懂他在讲什么,可是特别欣赏他的风度,不紧不慢,时不常逗的下面的人哈哈大笑。

     梅梅只有在人们大笑的时候给书瑜翻译几句,“他在讲去年的业绩。”

     黄锦江把几个高管邀请到台上,包括黄振捷,开始回答股东们的提问。

     梅梅低声给书瑜翻译,“他在问中国新工厂的事。”

     “这位大妈很不满意现在的股价,问高层有什么举措。”

     “好戏要开场了?”

     黄锦江,COO卖寇,黄振捷,先后回答。

     “哈,老黄开始自责,”梅梅认真的听完,给书瑜翻译,“卖寇完全是推卸责任的意思,咱们小黄夸夸说了一大堆,有那么点儿落井下石的意思,让人感觉他很维护老爸,可是公司有人应该为股东的损失买单。”

     “谁?”

     “自然是CEO喽。”

     会议厅里开始嘈杂起来,有几个人同时站起来提问。

     “这个黄锦江很面善,我喜欢他,什么时候投票?我改支持他吧。”

     “别胡来,你是黄绍江的律师。”

     “可这个公司需要老大。”

     “不关你的事儿!你先看那几个高层,猜猜哪位是被小老大买去的?”

     “嗯?我猜是那个数钱的死踢蚊子。”

     “嘻嘻,你听上去像是鳖妹,更像那个章晓菲,拐着调说中文。”

     “哎?突然想起来,咱们同机来的那些人呢?怎么没看见?”

     “问的好。杀手锏藏在关键时刻用吗?看小黄同学怎么打这张牌。”

     接下来提问的这位,书瑜认的,是顾老板,章晓菲的老公,而且他说的是中文。

     不止书瑜能听懂,与会的不少华人,也都听懂了,一片嗡嗡的窃语,台上,黄锦江给翻译了一下。

     梅梅咦了一声,贴着书瑜耳朵说,“我出去打个电话。”

二十二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书瑜问梅梅。

     自他们从SVM开完会出来,呃,是书瑜稀了糊涂开完会以后,坐上这辆Uber,梅梅就不停地打电话,查手机,要不就是拧眉沉思,就像现在这样心不在焉,“嗯?”

     书瑜轻叹一声,扭向窗外。

     这就是著名的硅谷,高速两旁是低矮的房屋,焦黄的山丘,坑坑洼洼的道路,书瑜撇撇嘴,有些瞧不起。

     加州号称是世界第五大经济,仅排在美国中国日本德国之后,硅谷又是世界高科技中心,外表却没有书瑜想象的光鲜。

     走进内部呢?SVM不是大公司,不是苹果不是谷歌不是英特尔,SVM或许是异类,可书瑜也看到了乌烟瘴气的内斗自残。

     书瑜只想回家,回到自己四合院里的大床上,好好睡一觉,他妈的黄绍江,难怪他自己不来,什么私人飞机什么五星酒店,哪儿都不如家里舒服。

     书瑜的手搭在梅梅腿上,“明天几点的飞机?”

     在法拉蒙酒店门口下车,梅梅没有急着回房间,而是拉着书瑜的手,“你看对面那个高楼?那是马克霍普金斯酒店,顶层的酒吧里景致最好,可以看到全城。去喝一杯,望望风景?”

     两人在靠窗的桌子坐下,远处是蓝蓝的海湾,金门大桥,近处是一条条的街道,尖尖的楼顶,那个书瑜没进去的教堂就在脚下。

     “旧金山是个好地方。”书瑜不得不承认。

     “想不想搬这儿来住?买套公寓不过两三百万,美金。”

     “来干吗?我话都不会说。”

     “硅谷湾区很多华人,不会英语也行。”梅梅见书瑜一脸疑问,“我只是随便问问,不当真。你喝什么?”

     “茅台。”

     “恐怕没有,我们可以问问,如果没有的话,你尝尝别的烈酒,威士忌,伏特加,朗姆,龙舌兰,”

     “你是专家,你点吧。”

     “下酒菜呢,”梅梅翻着菜单,“大虾,生蚝,”

     “生的?腥不腥?”

     “新鲜的不腥,对男人好,”

     “那就多来两打儿。”

     “好的,还有和牛小汉堡,很多蟹肉菜,蟹肉饼,”

     “咱们昨天吃了不少海蟹。”

     “那就来个腊肉拼盘吧。”

     梅梅给书瑜点了那四种烈酒,“这样的小杯子差不多是半两吧,你都尝尝,喜欢哪个,再加。”

     梅梅自己则点了荔枝马提尼。

     书瑜灌了一两酒,半打儿生蚝,“不错,还是你懂我,经历了刚才的大戏,必须有酒才完美。”

     “你觉得很精彩?”

     “能在股东大会上把董事长赶下来还不够精彩?特别是赞成和反对势均力敌的时候,老顾那百分之一点六起了关键作用。后面的我听不太懂,那CEO之争,黄振捷肯定在鼓吹他的纵横说,对不对?”

     “嗯,产品多元化确实给他增色不少,关键是他把卖寇和死踢蚊都揽在自己阵营,看来他是下了不少功夫,势在必得。”

     “可惜黄锦江啊,这叫人善有人欺。”

     “我倒是觉得他早该退下,做为CEO兼董事长,竟没有看到这场风暴的来临,特别是老顾这样产业链上的原材料供应商都来踩他一脚,那就是失职。”

     “反正肥水不流外人田,SVM的江山还姓黄。”

     “这个黄和那个黄不一样呢。记得老顾说他是什么公司?”

     “叫什么新城旧城基金,是什么?”

     “新成基金,就是投行啦,股东的组成影响着股票的涨落。股票持有者不外乎三类,内部人员,老黄小黄等等,投行,巴菲特啦,新成啦,剩下的就是散户。内部人员的买卖有时能暗示公司经营的好坏,因为他们知道散户们不知道的事情,但是有时候难免会有大开销,比如小黄想买架喷气机,他就会卖股票支付。投行呢,持有率太高会使股票大幅波动,散户则是比较被动的看市场走向来决定进还是出。”

     “股票?所以,你认为这不仅仅是为夺权?”

     “夺权是为了什么?人们买股票又为了什么?”

     书瑜一口喝干龙舌兰酒,“反正不是为了酒。这个好喝,我不喜欢威士忌。”

     梅梅招手示意酒保添酒,“故意躲着不说钱字?”

     “没有啊,投资股票市场跟去赌场没什么两样,不劳而获就发财?哪里有这么好的事儿?”

     “不做研究瞎撞运气,可不是和赌博没区别。”

     “梅,你怎么突然,这么感兴趣了?”

     “没有突然呐,我在土坷垃那几年,做的就是这方面的工作,研究分析我们可能的目标公司,找到她的长处和弱点,决策层根据我的报告来决定这家公司值不值得去获取,然后如何谈判双方都能接受的最适合的价钱和条件。我那时候就常常买一股感兴趣的股票,成为股东,就有机会去股东大会。苹果谷歌的,我都去看过热闹。”

     书瑜端详着梅梅,她斜靠着椅子,背后是悬挂在金门大桥上的夕阳,金黄的晚霞映照着,她似乎在发光,书瑜拿在手里的小汉堡忘了吃。

     “怎么了?”

     “没怎么,你说,我听着呢。”

     “以前呢,公司会邀请记者到会报道,我不知道有几名记者在场,如今是自媒体时代,我看见有人在推特上分分钟报道这场大戏,在今天的股东大会上,有多少股东在看股市?有没有看到股价的大涨大落,有没有看到异常大的交易量?”

     “就是说不正常?一个公司这么大的高层变动,不应该引起注意吗?”

     “应该,可是SVM不是苹果不是脸书,明天市场有反应才是正常。”

     “总会有不正常的时候,没准儿真是小黄要买飞机呢。”      

     “说的对,什么人在大量玩儿SVMI股?这几天我在看SVMI和SVMC的资料,比如公司的年度季度报表,上面列出最大股东的名单,除了老黄家,老魏家这些名字,家族基金会,大投行,共同基金,等等,还有个投行名字,在两家名单上都出现了。”

     “老黄和老魏是同行又是朋友,有共同的投资人不奇怪吧。”

     “不奇怪。引起我注意的是这个投行今天大量抛售SVMI,而且前几天,确切地说是两家在中国的官司和解那天,曾抛售SVMC股票。”

     “是不是突涨的时候抛的?”

     “是的。”

     “有意思了。哪家投行?”

     “这是一家在塞浦路斯注册的公司,”

     “塞浦路斯?那儿有什么特别的吗?”

     “像开曼群岛新加坡这些地方一样,那是个避税天堂。”

     “逃税?”

     “是不是逃税我还没来得及查,我让李蕾帮忙,”

     “蕾姐?她能帮什么忙?哎?等等,你说的这个投行叫什么名字?”

     “Omni Capital,中文是,新成基金。”

     “黄绍江!”

     “嗯,是时候和黄绍江好好聊聊了。”

                                                二十三

回到酒店房间,书瑜拨通黄绍江的微信视频。

     “哦,葛律师,”黄绍江睡眼惺忪,“会开完了?”

     “早啊,没吵醒你吧?我算计着你该醒了。”

     “醒了醒了。有什么事吗?”

     “跟你打个招呼,今天开会的大致情况。”

     “好好。有好消息吗?”

     “算了吧你,别装着你什么都不知道。”

     “喔,没出什么意外的话,振捷应该掌权了。”

     “我就说你家是豪门恩怨,你和黄锦江有多大的仇怨,你把他打翻在地,还要踩上一万只脚,”

     “什么脚?”

     “你不好意思当面和黄锦江闹翻,躲在暗处捅刀子,你是不是怕他们父子之间哪天和好了?”

     “是是,有点那个意思,老大培养我从小到大,确实不好撕破面皮。书瑜,辛苦你啦,酒店还满意?梅小姐也谢谢喽。”

     梅梅凑到镜头前,“黄先生辛苦了,开会开到凌晨,不好意思把你吵醒。”

     “什么?”黄绍江醒了好多。

     “我是说黄先生在北京遥控着老顾,很辛苦啊。”

     “嘿嘿,梅小姐说什么?我听不懂啊。”

     “黄先生一手导演的这场戏,怎么能听不懂呢?”

     “哼,老顾说的?”

     “老顾恐怕知道的不多吧?”

     “梅小姐,我不明白你想要说什么?”

     书瑜也看着梅梅,你想怎么导演下面的戏呢?

     “黄先生应该很清楚我在说什么,那咱们往回倒一倒,就从黄魏两家的官司开始吧,你为什么急着把官司了结呢?”

     “呃,我这人不喜欢争斗,和解难道不是最佳结局吗?你想想看,哪一方都能拿到自己所要的,嘉信不在乎输赢,有媒体曝光。老魏为的是尽快赢了这个案子,把自己从间谍芯片的丑闻中撇清,保住大订单。我们是借机清理整顿内部。大家其乐融融,有什么不好?”

     “我好奇的是时间掐得很好,紧随着SVMC股票的波动。”

     “梅小姐,你在暗示什么吗?我和书瑜是朋友,我不知道你想要达到什么目的呢?”

     “不是我要达到什么目的,我只是想知道新成基金的目标是什么?”

     “新成?啊,梅小姐,你的好奇心很大耶。”

     “那倒不是,是职业习惯,对这方面的操作比较敏感,我在北京的朋友比我更敏感。”

     “你,你不是经营酒吧吗?那只是个掩护?你是间谍?”

     “间谍?你这脑洞太大了吧?我不过以前做过投资。”

     “不错,振捷是华尔街出身,他和我创立的新成,我们帮助中国的朋友投资。这不是什么秘密,我也没想隐藏什么。”

     “嗯,黄先生很聪明,用黄振捷来充门面,”

     “所以我叫他泥鳅,”

     “书瑜,你是我的律师,你这样做是很没有职业操守的。”

     “我除了你让我做的,其他什么都没做呀。梅梅说的是有关美国法律,不在我的权限里了。”

     “什么美国法律?”黄绍江的声音发颤。

     “当然,正规的股票投资无可厚非,”梅梅斜了一眼书瑜,“可是,你在做空SVMC?先做空它,现在他们赢了,股票上扬,你赚一笔。随后做空SVMI,你低价买进,黄锦江被挤出局,所有坏事往他身上一推,现在黄振捷接班,带着华尔街私慕资金,以及合伙中国最大互联网公司之一搞芯片,这一波波的好消息,适时地公布出去,今天股票一涨,你又赚一笔。这前前后后几进几出,你赚了多少?我没估计错的话,七八千万?”

     “看来梅小姐还是真懂股票市场,可是别忘了,管理基金是有风险的,我这样做对冲,这都是合法的!”

     “你太贪了,不是吗?这两笔你做的太明显了,谁给你的压力?老顾吗?还是他身后的高官呢?章晓菲很喜欢炫富哟。”

     “梅小姐和你在北京的朋友鼻子很长啊,你们挖出这些细节有什么目的?”

     “我只是好奇,新成似乎一直很保守,捣腾SVMI和SVMC可是大手笔,别以为你能蒙混,这两只都是小股票,没有多少人会注意到在中国的这场官司。所有信息透露也在你们的掌握之中。别忘了,一旦SEC证监会知道,你这是内幕交易,吃不了兜着走。”

     “You bitch!What do you want?!”

     “黄先生,我只是想提醒你,引起SEC的注意,如果开始调查,新成基金的股东们,嗯,那些企业大佬们,那些高官们,一旦曝光名字,”

     “你想诈我?你在诈我!”

     “随你怎么想好了,我这材料送上SEC,由他们来查吧。”

     “你们要多少钱封嘴?10 million dollars?”

     “啊!”

     “啊?”书瑜掰着手指个十百千万地数。

     “一千万,”梅梅轻声告诉他,“美金,可以买俩四合院儿。”

     没等书瑜反应过来,梅梅朝黄绍江竖起三根指头,“Thirty,ten each。”

     “开玩笑吧?!”

     梅梅戳了戳电脑,“你看我是在玩笑吗?”

     书瑜在边上张大了嘴看着梅梅。

     “这么大宗金额入帐,不怕国税局查你吗?”

     “你为我担心?我劝你还是好好考虑如何尽快套现吧。”

     书瑜站起来出了房间,他脑子一片混乱,掐着太阳穴在走廊里踱来踱去,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书瑜,回来吧,咱俩也得好好聊聊。”过了不知多久,梅梅打开房间门招呼他回去。

     第二天一早,梅梅和书瑜到达旧金山机场,过了安检,各自奔向不同的登机口。

     贺楠来接机,“哥,你回来了。梅姐呢?”

     “她去开曼办事儿,过两天回来。”

     “那,那不是过了,”

     “婚礼我取消了。”

     “啊?!哥,为什么?”

     “别问了。”

     小崔见书瑜脸色不好看,很知趣地拍了一句马屁,递给书瑜一卷邮件,“巴黎来的。”

     萧宏从客厅里冲出来,“你丫他妈怎么回事儿?好事多磨咋的?不结婚了?”

     书瑜瞪着他,不知该说什么。

     “得得,你先进来躺着。”萧宏拉他进了客厅,贺楠把行李放进卧室,也溜进客厅,悄么声坐下。

     三个男人默默地坐着,半天,贺楠低声问,“哥,我们做错了什么?”

     “我他妈告诉你们做错了什么!”萧宏气急败坏地喊,“我不怕你们笑话我,想老婆孩子热炕头,你就得缩半头,哄着她,宠着她,”

     “宏哥,蕾蕾不是彩虹姐,她不吃那套。”

     “你这臭小子,是你无能,才把女人逼成个超人。”

     “钱,”书瑜叹口气,在沙发上坐了起来,“是钱逼的。”

     “你丫踩掇梅姐,还是踩掇蕾姐?”

     “不敢哪。”

     听书瑜的语气,这个不敢可不是一般的那个不敢,连萧宏都闭了嘴。

     巴黎来的邮件是黎文墨寄来的,书瑜记得母亲提过,是幅画儿。

     书瑜打开圆筒,抽出帆布,慢慢打开,浓眉下,一双眯缝眼瞪着他。

     书瑜举着画看了半天,平铺在床上,又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个短信。

     书瑜站在国际航班到达出口正中等梅梅,看见她外套系在腰间,背着双肩包,腾腾腾快步走出来,心跳还是加快了,他迎上去,接过背包,“一切顺利?”

     “嗯,都办妥了。”

     书瑜突然伸手揽她入怀,吻了她的额头。

     梅梅抬头看看他,笑了一下,拉住他的右手,“你还好吧?”

     “很好,我很好,回家。”

     梅梅将几件衣服拿出来,挂在衣柜里,转身却被墙上的肖像画吸引,原来挂着四幅书瑜儿时的小画儿,被这幅肖像替换。

     梅梅吸了一口气,指着,“这,他,他不是绑架你的那个人吗?”梅梅扭头看了看书瑜,又看了看画像,“他是葛林!你爸爸!”

     书瑜点点头。

     梅梅慢慢坐到床上,呆呆看着画儿。

     书瑜坐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我认真想过了,首先,我道歉,我不该说那些话,我是被你吓着了,现在想想,其实挺解气的。”

     “书瑜,”

     “你和我,宏哥儿说的对,你别乐,他说好事多磨,没准儿咱们的第三次婚礼能办成呢。”

     “书瑜,记得我问过你是不是快乐。”

     “嗯,记得,我记得刚才在机场我看见你的时候,我才知道什么是快乐。”

     “书瑜,”梅梅捧起书瑜的手,眼睛却瞟向葛林的肖像,“你容我想想。”

     “哥!哥!醒醒!”

     书瑜睁开眼睛,“什么事儿?我正做美梦呢。”突然清醒,“你怎么进来了?”伸手摸摸边上,“梅梅呢?”

     “我就是因为梅姐,”贺楠迟疑了一下,“和蕾蕾。”

     “你说什么呢?”

     “哥,看你的手机。”

     书瑜抓起手机,第一眼看到梅梅的短信,“书瑜,对不起,”

     “什么?”书瑜一身鸡皮疙瘩,疑惑地看着贺楠。

     “接着读。”

     “书瑜,对不起,不忍心叫醒你,也许写信更好,我能心平气和的说说。这次美国之行让我想了很多,原来以为我回到北京,有了自己的事业,我会忘却曾经有过的疯狂岁月,或许我错了,悦茗轩已经不再是我的兴趣,我卖给了泥儿。”

     “书瑜,我爱过你,依然爱你,可是你渴望的好好过日子,老婆孩子热炕头,我给不了你,紧张刺激才是我真正的需求。”

     “我和蕾姐这次合作愉快,今天我们出发去执行下一个任务。”

     “再见,你我若是有缘,一如葛林黎文墨,终将再续。”

     梅梅走了?梅梅离开他了?他怎么没看出来呢?难道昨晚的缠绵是梅梅的告别吗?

     “哥,蕾蕾也发给我个类似的短信,还有照片。”

     书瑜撇了一眼,梅梅和李蕾坐在机舱里,微笑着对着镜头。

     “哥,怎么办?”

     书瑜坐了起来,和葛林正好打了个照面,“怎么办?”书瑜使劲胡噜了一下脑袋,“去找她们,无论天涯海角,一定要找到她。”

     贺楠举起手里的旅行包,咧开嘴笑了起来。

— 本篇完 —

葛书瑜的背影

从东大医院出来,梅梅直接打车到成田机场,六个小时之后降落北京。梅梅除了随身的挎包,没有行李,第一个从候机楼出来,李蕾已经等在外面。

“怎么样了?”

“还是处在医导休克状态,医生说这样有助康复,反正我傻等在那里没用。下星期还有两个修复手术,医生会通知我结果,到时我再飞回去。”

“哦,那就好。”李蕾顿了顿,“你现在回哪儿?”

“四合院吧。小樱说她害怕,不敢一个人进厨房,所以家里这几天一直没人,我得去看看。”

“我陪着你。”

“蕾姐,谢谢你。”

“你还跟我客气!应该的,需要什么就言语。”

“好,我不客气。要不是你们这些朋友支持着,真不知道我成会怎么样。”

“梅梅,坚持下去。小明那儿一直在追查。”

“他跟我说了,不过没什么进展。”

“我这里也没有新消息。”

“明白,破案需要时间。蕾姐,飞机上我一直在想,我们,我们的,本来婚礼是订在下星期,”

“取消。我等你。”

“别,蕾姐,绝对不行。”

“别和我争。我们等到最后一刻。谁知道呢,也许小葛,梅梅,书瑜一定会回来的。”

四合院里黑漆漆静悄悄,梅梅李蕾进来,院子里的感应灯亮了,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车库里书瑜被撞得稀烂的宾利。

梅梅再也撑不住,跌坐在地。李蕾挨着她坐下,紧紧搂住她肩膀。

“他在哪儿?他真的能回来吗?”

“你回来啦,龟姐!”殷彩虹的声音先进了大门。

“梅姐,蕾姐。”萧宏扶着老婆,“慢点儿!看着脚底下!”

“鳖妹,不是说好明天去看你吗?月子里别出门儿。小萧你也不拦着。”

“我哪儿拦得住?你看,打电话不行吗?让梅姐为你担心。”

彩虹早抱着梅梅泣不成声了,“我怎么放心龟姐一个人待在这院子里?”

“鳖妹,我没事儿,别哭别哭,啊。”

“大冷天儿,别都在这风口站着,梅,彩虹,进屋。我去烧壶茶,”

“蕾姐,你别去,”

“怕什么?你听小樱瞎说,哪有什么鬼!”

“老婆放心吧,我陪着蕾姐。”

“彩虹你赶快进屋,梅梅也累了好几天,都坐下歇着,我和萧宏伺候你们。”

四个人默默地喝着茶,气氛压抑。

彩虹哭得眼睛都肿了,喝了一口,说头疼,梅梅紧张了好几天,有几个朋友在身边陪着,放松些,也觉疲乏,拉着彩虹的手,姐儿俩偎着,躺靠在沙发上。

“你说他丫到底,我他妈就不信,你们说,他不会,不会,”萧宏终于忍不住,可又不知说什么好,急得眼睛都红了,将茶盏重重放在茶几上。

刚刚躺下的彩虹又抽噎起来,“你别说不吉利的话。”

李蕾说,“应该不会。这几天我一直在想,理智地分析,绑架书瑜,肯定另有所图,否则在赛车场就,呃,可惜场内没有监控系统。”

李蕾见三个人都瞪着眼睛听,继续说,“从赛场出来只有一条路,到头的丁字路口是永泰庄西路,左拐右拐不到五十米,南北两个路口就有了监控。小明调出当天的录像,反复查看,并对所有过往车辆车牌都记录下来,一辆一辆挨个调查。到今天为止,已经查了过半,未发现异常。”

“尽快呀。时间越长,希望越小。人手不够用我的探子。”

“行,需要时我联系你。另外我们还追踪了书瑜手机信号,是在三元桥中断的。”

“从赛车场到三元桥?要么进城,要么去机场。”

“飞走的可能性不大吧,怎么过安检?”

“我也觉得去机场的可能不大。小明说第一个可能是绑匪怕暴露行踪而销毁了手机,第二个可能那里是绑匪的藏身之地。”

“三元桥一带人太多了,居民区商业区混杂一起,怎么查?长途车站也在那儿,是不是?”

“天哪,出了北京就更没处找了。”

“别那么悲观。”

“所以说是无从下手了?”

“目前现有的就是监控录像。”

“不是什么都没查到嚒。再耽搁,该撕票了。”

“呸呸呸,不吉利。”

“哎?等等等等,为什么一开始就下结论是绑架呢?如果是绑架,为什么这么多天还没人来提条件?”

“那你什么推论?”

“我哪有什么理论?总觉得时间都花在看监控上,万一,万一,唉,我也不知道。”

“我看有一点是肯定的,跟那个拍卖洗钱案有关。老秦不管吗?”

“没有确凿的证据。”

“还要什么证据?你和老秦都在分局干过,你去找他帮忙啊。”

“老婆,秦亚利那个人比较官僚,”

“你不去,我去,冲我爸的面子,他不会朝我打官腔。”

“先别,老婆,你就是急性子。”

“鳖妹,我明天去见小明,听听他的意见。今天太晚了,你们回去吧。大壮呢?”

“我妈带着呢。”

“龟姐,你还住我家来吧,你真不能一个人住这儿。”

“今儿有蕾姐陪我,你放心吧。”

“梅姐,请坐。”

“谢谢糜处长。有什么新进展?”

“有,不过,嗯,不一定是好消息。”

“快告诉我,是书瑜吗?”

“梅姐,别着急。从赛车场现场的情况,我们怀疑是和洗钱案有关,我们也和美国英国那边合作。昨天,从昨天起,中断了联系。”

“中断联系?什么意思?”

“英国那个AML的警员,你知道是他安排黎文墨到日本抢救的,对吧?昨天他说已调离AML,什么人接手这个案子他不知道。美国纽约的括睿,执行任务时受伤,芝加哥的白夏提也联系不上。有关人员同时在昨天出事,巧合吗?我觉得这些都有可能有关联。”

“有关联又怎么样呢?”

“说明对手很强大。”

“你说的都是英美的事情,你在暗示什么?我们这里呢?国内呢?”

“这正是我想跟你讲的,我们这边没有任何可追寻的线索。”

“那么,有书瑜的消息吗?”

“没有。对不起。或许,等黎文墨醒来能告诉我们?”

大壮又开始啼哭,殷彩虹抬头看了看熟睡的萧宏,轻轻掀被子起来。

婴儿房里,萧妈妈抱着大壮摇着。

“怎么你起来了?萧宏呢?”

“这些天都是他起夜,让他睡吧。妈,我来抱。”

“你去热奶,我看梅梅在客厅坐着呢。你陪她说会儿话。”

“嗯,我劝劝她。”

彩虹热了奶,把奶瓶递给婆婆,回到客厅。

“龟姐,还没睡?”

“睡不着。把大壮抱出来,我帮你。让萧阿姨休息吧。白天带孩子,晚上还熬夜,时间长了,老人受不了。”

“她是不放心我。”

彩虹嘴上说着,起身把大壮抱了出来。

“难怪萧阿姨不放心,你怎么这么抱着?”

“让你一说我更紧张了。平常都是我婆婆带,晚上是萧宏。我哪有机会锻炼?”

梅梅接过奶瓶,“你得托着屁股吧?他都滑下去了。”

“托着脑袋才重要,我要有三只手就好了。”

“我这有两只手呢,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呃,放脖子下面,哎哟。”

彩虹手没抱稳,大壮的头向后一仰,梅梅吓得松了奶瓶,两手去扶。奶瓶砰的一声掉在地上,还好是塑胶的。

两人正手忙脚乱,萧宏睡眼惺忪走进来,“我说怎么还在哭,饿着我儿子了吧?”

萧宏一只胳膊熟练地接过大壮,奶瓶塞进嘴里,大壮马上不哭了,贪婪地吮吸起来。

彩虹和梅梅都松了口气,“妈喊你起来的?”

“没有。我的生物钟喊我起来的。”萧宏探过头亲了彩虹一下,“谢谢老婆,让我多睡了半个小时。”

梅梅擦了擦鼻尖上的汗,“带孩子真不容易,小萧,你倒是很熟练哪。”

萧宏看了一眼彩虹,“我手轻。”

“我也不重啊,我来。”

“他吃着呢,你折腾什么?”

“那不正好倒手?给我,你去睡吧。”

“也行,你这样弯一下,放松,紧张什么?”

“你说的轻巧,你胳膊长,手也大。”

“你这不像样子,你先靠舒服,肩膀放松,”

“是你紧张,放手啊。”

“我放手奶瓶子就掉了。”

“掉不了,我捧着呢。”

“这样捧不行,”

“萧宏!你少啰嗦几句!”

“我,我在帮你,”

“你哪里帮我?”

“老婆,”

“你一直在唠叨,我是妈,我还不知道怎么喂儿子,唠唠叨叨,这也不行那也不是,一直在攻击我。”

“鳖妹,小萧没有。”

“就是,我没有。”

“你就是,就是你,攻击我。”

“我公鸡你?你还母鸡我呢。”

“你,什么?去,说谁是母鸡!”

“好啦,你们俩。看,大壮吃饱了。”

梅梅上前轻轻胡撸着大壮软软的头发,孩子微微皱着眉,瞪着眼睛看着三个大人。

“老婆,别亲个没够啦。这样抱着,轻轻拍,打出个奶嗝儿。宝贝儿子就可以睡觉去喽。”

彩虹看着萧宏抱着大壮进了卧室,长长出了口气,“我是真不会带孩子。哎呀,你笑什么?也笑话我笨,是不是?”

“你哪儿笨?我是为你高兴,小萧这么体贴。”

“嗯,出乎我的预料。”

“你们真,幸福。”

“龟姐。”

梅梅摇了摇头。

彩虹搂着梅梅肩头,“龟姐,别放弃。”

“我不放弃。”

彩虹刚刚眯瞪着,又到了喂奶时间,她呻吟了一声,“别动,老婆,我来!”

“唔,你来什么?你有奶吗?”

“喝完了?嚯,这才是我儿子,能吃能睡。那,辛苦老婆啦。”

两人来到客厅,看见梅梅背的包儿,正在穿鞋,“哦,你们起来啦。”

“梅姐,怎么早去哪儿?”

“医生来电话了。黎文墨醒了。”

“啊?那太好了。”

“我去机场等下一趟飞东京的机票。”

“我送你。”

“不用,我叫了车。走啦,我到了再联系。”

看着梅梅急急出了门,彩虹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葛书瑜在做梦,很多梦,赛车,枪击,大火。梦里很多人,有母亲,梅梅,萧宏,钟北燕,甚至刘建平,面孔都是模模糊糊的,最后出现的一张脸却是清清楚楚。

书瑜眨了眨眼。

“醒啦?”

书瑜又眨了眨眼,认出来了,那个大汉,李建民!

书瑜惊出一身冷汗,想喊却喊不出声,想躲却动不了。

“嘘嘘,别怕。”李建民的手按在书瑜额头。

书瑜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一个女性声音响起,“What’s going on here? I thought he is having a heart attack!Sir, I think you should leave。”

又一张脸出现在眼前,一个黑女人的脸,她探头看着书瑜,微笑着,露出雪白的牙齿,“Calm down,honey,it’s alright。”

黑女人说着举起手里的针管看了看,低下头,针头扎进书瑜手背上贴着的输液管。

书瑜挣扎着,救命啊!救命!两秒钟不到,失去了意识。

“美国?”依然是李蕾来接机,还陪着去见糜小明,“然后呢?”

“不知道。”

“小葛到底安全不?”

“不知道。”

“我不明白,黎文墨跟你说了什么?”

“就美国俩字。”

“你没再继续审她?”

梅梅看了看小明,“没有。”

小明搓了搓脸,“梅姐,书瑜是同事,是朋友,我会尽全力,可是如果他人在国外,我就无能为力了。”

“你这怎么说话呢?”

“蕾姐,糜处长有他的难处。”

“你们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没有说放弃在国内的搜寻。我们不能肯定黎文墨说了美国,就暗示书瑜在美国,我猜测最大的可能和美国有关。”

小明转向李蕾,“你查到的这个李建民,我去特警部队调了他的档案。”

“别这副讳深莫测的样子,卖什么关子,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蕾姐还生我的气哪?听我讲啊。”

“听着呢。”

“说李建民之前,先说说他爸,也是特警部队的,叫李拥军,执行任务时出了事故,牺牲了。”

“这么根正苗红的,怎么和吕家良混在一起?缺钱花?”

“李拥军牺牲时是中队长,带着一支小分队执行任务,你猜队员里有谁?”

“谁?”

“葛林。”

“葛林是谁?”

“等等,我猜,会不会和书瑜有关?”

“葛林,陕西鄠县甘河镇马坊村人,十七岁应征入伍,家属,黎文墨,离异。”

“真是书瑜他爸!”

“然后呢?葛林现在在哪儿?”

“别急。葛林三十二岁退役,就是李拥军牺牲后的两个月退役。他曾经是中尉军衔,退役时却只是下士。”

“所以他的退役和李拥军有关?”

“看来李拥军的死是葛林造成的,所以他被降级,被迫退役。”

“现在李建民是来为他父亲报仇?”

“你在暗示书瑜是被他绑架了?怎么不找葛林?反拿书瑜出气?”

“那书瑜是不是就危险了呢?”

“梅姐,你先别着急。我还有些疑点。李建民不是没有机会,他完全可以在杀死吕家良之后,对黎文墨和书瑜下手。”

“但他并没有。”

“所以我推断如果是他绑架,书瑜暂时没有危险。”

“但愿如你所说。”

“李建民是为钱,他为什么不来要绑金呢?”

“这也是我不明白的地方。”

“如果不为父报仇,不为钱,那为什么?”

“所以关键是找到李建民这个人。”

“那么葛林人呢?他退役以后去了哪儿?”

“我只查到他去了内蒙,然后就没了音信。”

“嗯,我和蕾姐的信息一致。葛林消失了。”

“这事起因于他,难道他不肯出面救儿子吗?”

“说来说去,你拉偏我了。那美国是怎么回事?”

“对呀。黎文墨说美国什么意思呢?”

“小明居然不管?我揍他丫的!”萧宏一听就跳起来。

“小萧你别急,先让蕾姐把话说完。”

“我们分析,黎文墨有可能也不了解情况,或许她觉得应该从美国开始查起。另外,这似乎和洗钱案没什么关系了,秦处长撤了,小明说没有证据,他也无法派人去美国。”

“糜处长能做的就是在国内继续寻找李建民,从监控中找线索。”

“就这样了?”

“我去美国。”

“真去美国?”

“不能放过任何线索。小明说洗钱案中的三名警员同时出事绝不是偶然。”

“难道不能要求美国合作吗?”

“证据,我们需要证据。再让我这样等下去,不做点什么,我会急疯了。”

“可是,危险哪。”

“我陪着梅姐去,我们家贺楠也去。我俩都受过训练,可以保护梅姐。”

“小明说书瑜是中国公民,我们到了美国以后,先寻求领使馆的帮助。”

“我呢?我能做什么?”

“你盯着小明,有什么消息,微信联系。”

葛书瑜目不转睛看着李建民,他浑身无力,头发晕,挣扎也没用,不如省点力气。

而且嗓子发干,喊也喊不出多大的声儿,“你,”声音嘶哑,”吭吭,我,”

李建民倒是和颜悦色的,“喝口水吧。”

李建民拿起床角的遥控器,将书瑜的上身抬起,捏着个小小的纸杯子,凑在书瑜嘴边。

“你想要干吗?”

“你还记得车祸吗?”

书瑜记得。

“你右腿骨折,还有轻微的烧伤。”

书瑜马上去看自己的腿。

“别担心,不是大伤,烧的也是屁股上一片。”

“我,我还能,还能那个吗?”

“当然。现在打着石膏,拆了以后就能走路了。”

书瑜记起他踢在肚子上的那一脚,不禁抖了一下,“你到底想干嘛?要钱?我有钱,你放了我吧。”

芝加哥奥哈尔机场,梅梅,李蕾,贺楠推着行李出来,叫了出租车,直奔丽思卡尔顿酒店。

进了房间,梅梅联上网,打开微信,先看小明发来的短信,“明天九点,芝加哥联邦调查局,阿林顿警官,地址电话如下。”

梅梅松口气,“小明效率挺高。蕾姐,小贺,要不咱们先去吃晚饭,早点睡,明儿要早起呢。”

三个人出了酒店,过了两条街,来到一家餐馆门前,“这是家海鲜馆子,蕾姐,我记得你喜欢海鲜,要不试试这儿?”

李蕾喜欢海鲜,侍者推荐了比目鱼,贺楠年轻,早就饿了,要了牛排。梅梅没什么胃口,只点个汤。让侍者开了瓶白葡萄酒,先上一盘开胃奶酪。

“谢谢你们。”梅梅举起杯子,“不仅推迟婚礼,还陪我来美国。”

“为朋友。”贺楠喝了一口。

“为书瑜。”李蕾碰了碰梅梅的酒杯。

“梅姐,你好像对这里很熟悉。以前来过?”

“嗯,来过一次,旅游吧,说不上很熟悉,这是市中心,热闹的地方,来芝加哥必须要到这里看看。咱们的酒店房间能看到湖景,白天一定很漂亮。”

“怎么就喝汤?吃点东西吧。这样撑不了多久。”

李蕾风卷残云一般吃完了鱼,盘子刮得干干净净,然后一推盘子,双手抱在胸前,皱着眉头看梅梅一小口一小口的喝。

“哪能都像你,不是吃,应该叫吞,好在那鱼没刺儿。”

“人是铁,饭是钢。特别是出门在外执行任务,只要有机会,有饭,赶快吃饱,有床,赶快入睡,因为下顿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上,”

“你们在部队里是这样训练,我们在大城市里,转个弯儿就能找到餐馆,还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

贺楠闷声不响吃完了饭,现在擦擦嘴,“蕾蕾有强迫症,时刻准备天塌下来。”

“去,什么强迫症。”李蕾拍了一下贺楠。回头担心地看着梅梅,“别给自己太大压力,看来这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事情。我们俩虽然在这儿,可语言不通,帮不上你。”

梅梅举起酒杯,“我有这个,回去才好睡觉。”

阿林顿是个又瘦又小的年轻警官,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抹得油亮。将梅梅等人带进一间小小的会议室,关上百叶窗。

阿林顿看上去很紧张,两只手微微有些颤抖,胳膊肘架在桌子上,十指不停敲着,帮他讲话,说了几句,发现只有梅梅听的懂,注意力集中在一个人身上,慢慢的平静下来。

梅梅翻译着他的话,“他说我们要找的白夏提不在,去休假了。”

“可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白家伙不能接个电话什么的?”

“他说联系不上。”

“放屁!哪儿有关机的做法,违规。让他说实话。”

不知道梅梅是不是把放屁直接翻译了过去,阿林顿双手挥动着,语速快了起来。

“他说每个人都有权力有自己的私生活,休假时不希望被打扰。”

“他在撒谎,英文怎么说?”

“蕾蕾,咱不是来打架的,目的是找老白,慢慢套。”

“我和梅梅一个红脸一个白脸,老实给我交代!”

阿林顿虽然年轻,却没被李蕾的红脸白脸套出什么。留下了梅梅的电话和邮箱地址,请他们三人出了联邦大楼。

“现在我们怎么办?”

“北京现在几点?要向小明汇报一下。”

“有必要吗?小明跟他们一样,完全是在糊弄我们。”

“看来老白不是简单的休假失联,联调局的人也没跟小明说实话。”

“你不用向着小明说话,站在这里的应该是他,而不是梅姐。”

“我不是为小明开脱,他不主管这个案子,有心无力。而且没有上级批准,他不能擅自出差。他有官职,跟咱们不一样。”

微信视频里的小明沉吟良久,“你们的怀疑是正确的,白夏提肯定出事了,犯罪,受伤,甚至死亡,联调局在没有结论之前无法向我们透露。那么你们原地等待呢还是去纽约?”

“换作你呢?”

“拿钱放人。”书瑜见李建民微微扬起眉毛,赶快追加一句,“提条件吧。”

“你有多少钱?”

书瑜把瑞士银行里的钱报了出来。

“嚯,你哪儿来这么多钱?”

“绑金。你管哪儿来的!放我走?”

李建民朝床前凑近一步,书瑜下意识抬手去挡,“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别大声叫喊。”李建民压低声音,“你想太多了。你车祸骨折烧伤外加昏厥,我救了你。”

书瑜惊讶地看着他,“你救我?”

李建民避开书瑜的盯视,“你这是在医院里。”

“嗤,当我没见过医院?”

“这是美国医院。”

书瑜环顾四周,不大的房间里,自己躺着的这张床占去了一半,床两侧都有护栏,右侧墙上挂着各式仪器,大大小小瓶瓶罐罐,洗手液,医用手套,左边头上仪器绿色的屏幕上是自己的心跳,105,102/68 应该是血压。除了这几个数字,剩下的书瑜都不认识。更加证明这儿不是中国的是床脚上方墙上吊着的电视,似乎是新闻频道,放在静音,可里面的人,噢,书瑜瞥见屏幕下角儿的CNN。

“美国?我怎么到了美国?”

“我待会儿给你解释。现在呢,先出院,我希望你能配合。”

“配合?”

“对,一会儿护士推你出门,我开车在楼下接你。”

“老老实实被你带走?”

“像所有正常人一样。”

“出了门就成了你的肉票,连个泡都不冒一下?”

“怎么认定我绑架了你?”

“那这叫什么?违背我的意愿就是绑架。”

“没人绑架你。不是一句话能解释清楚的。”

“不解释谁也别想离开这里。给你五秒钟。”

“否则呢?”

“我就喊救命。”

“谁听得懂?”

“想试试?”

李建民绷紧了嘴,想了两秒,掏出手机点了点,伸在书瑜面前。

书瑜认出是母亲黎文墨,躺在和自己身下差不多的床上,闭着眼,身上插着几根管子。

“什么意思?”

李建民摇摇头,手指一划,另一张照片出现。

书瑜叫道,“你大爷的!”挥拳朝李建民脸上招呼。

挂在胳膊上手上的管子挡住了书瑜的攻击,他开始拔。

“Wow,Wow,Wow!That’s my job!”

那个曾经麻翻书瑜的黑女人正好推门进来,看见这情形,伸手去拦,“I know you can’t wait to go home。Let me take these off and patch you up. Then you are ready to go。”

“救命,他绑架我。”

“What honey?”

“Help!”

“Oh no,you had enough。No more sedation。The doctor gives you pills to manage pain。”

书瑜搜肠刮肚,寻找自己肚子里有限的英文,“Police。”

“Are you in pain now?From 1 to 10,where are you?”

无法和护士交流,书瑜绝望地看了一眼李建民,他正举着手机,晃给书瑜看。

“你敢!”

“你别闹事儿。”

护士摘了血压计,氧气夹,拔出手背上的插头,贴上棉球。

“You can change clothes now。Do you need help ?”

“I can。”

“Okay。I’ll come back with wheelchair in ten minutes。”她伸手拍了拍书瑜的脸颊,“You’ve got a nice brother。”

“好啦,你冷静一下,换上衣服。”

“你敢动她们一根汗毛,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换衣服。”

书瑜这才注意到身上除了一件医院的布袍,他什么都没穿。

李建民带来的是一条宽大的运动短裤,一件套头绒衣。

“你出去。”

“我就帮你套上那条裤腿,你自己够不着。”

“出去!”

“我背过去。”

书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穿上裤子,出了一头的汗,还蹭得屁股疼,看李建民站着一动不动,抓起短裤砸在他背上。

李建民的车是一辆破旧的皮卡,只有一排座位,书瑜打着石膏的腿横竖都放不进去,“你坐后面车斗吧,反正不远,一会儿就到。”

“拉猪啊你?”

“拉过羊和狗,别那么矫情。这是睡袋,要是冷就盖上。”

“我不坐。”

“那你想怎么着?走?”

李建民先把书瑜抱上后挡板,自己再跳上来,连拖带拽,让书瑜在两捆稻草之间躺好,睡袋放在边上,“就几条街,很快就到。”

天是蓝的,云是低的,刚刚发芽的嫩黄树枝从头上呼呼掠过,书瑜感觉到冷,抓过睡袋,还没盖好,车子一颠,减了速,慢慢的,房顶代替了蓝天,书瑜坐起来,看着徐徐落下的车库门,有些后悔没在医院试图逃跑。

书瑜的眼睛适应了昏暗的灯光,“这个车库真配这辆皮卡。”

李建民打开后挡板,不再搀扶,举了个拐,等着书瑜慢慢蹭。

“没人性,虐待我?”

“真疼?”

“假的。说吧,你怎么把我弄这儿来的?”

“能不能先进屋里?”

“车上挺舒服,就当野营吧。”

“那就别抱怨什么虐待。”

李建民说着,自顾自开门进屋,两条大狗从门缝挤出来,蹿上车,围住书瑜,使劲闻起来。

“还放狗咬人!说你虐待不冤枉吧。”

“Cooper,Buster,come down here。你怕狗?”

“狗怕我。哈喇子流了我一身。”

“你占了它们的床,不想每天晚上跟它们野营的话就进屋里去。”

“你丫过来帮帮我啊。”

李建民摇了摇头,搬了截树墩当台阶,“你怎么笨手笨脚的,不是还有条腿能用吗?重心放那边。”

“我操,说的轻巧,你断条腿试试。”

“那不是拐杖吗?”

书瑜伸手,没抓着,拐杖一歪,金属和水泥碰撞,惊天动地一声,倒在地上,两只狗狂叫起来,书瑜吓了一跳,猛缩手,屁股重重撞在车帮上,差点没晕过去。

李建民看出不是装的,赶快掏出个塑料瓶子,磕出一粒淡黄色药片,“先吃了这个。要不我抱你进去,大少爷?”

“我操我操,”书瑜吸了两口气,“我他妈倒了八辈子霉撞上你了。”

李建民不再说话,插着腰站了一会儿,“Cooper,pick it up。”

黄狗呼哧呼哧过去,把拐杖叼起来,李建民接过来,轻轻架在书瑜腋下,“你先学会怎么用这个拐杖。”

书瑜叹口气,试着走了一步,居然挺顺手,拐杖比他想象的轻多了,李建民在旁边扶着,上了两层台阶,“Buster,hold the door。”

花狗一步跳进房门,门把手上拴条绳子,它咬住了,四条腿儿用力朝后退。

“狗真好用,捡东西,开门,搀人,我操,你丫住的是,是,是。”书瑜找不到合适的词。

车库里堆的满满当当,除了几十个摞到房顶的纸箱外,各式各样的工具,散落在地上,挂在墙上,汽油味儿混着狗臭。而这屋子里刚好相反,空空荡荡,一进门是客厅兼餐厅,只有一张木桌,两把折叠椅。左手边是厨房,除了水池边上晾着一平底锅一个盘子外,就是灶台上的水壶。右手边是两间卧室,中间夹着浴室。

“你睡这间。”

卧室里一个床垫。

书瑜朝李建民的屋子里看了一眼,多张桌子而已。

“我先睡会儿。”

书瑜趴在床垫上,马上睡着了。

药劲儿过去了,书瑜醒了,屁股疼腿疼,睁开眼睛,两条狗蹲在门口,舌头耷拉老长,两对儿眼睛左一闪右一闪盯着他看。

“老酷,小巴,还条狗呢?”

书瑜抽了抽鼻子,闻到油味儿,肚子里咕咕叫了起来。

李建民端着个盘子进来,“吃饭吧。”

“药。”

“先吃饭。”

“药。”

“给你。坚持两三天就好了。”

“今天几号?”

“十六,嗯,北京已经十七了。”

“操,我五天没吃饭了。”

“那个药很厉害,赶快吃两口饭,吃完再睡。”

“养肥了再杀?”

“哈哈。”

“你这是做的什么?”

“炒牛肉末儿,加大芸豆,拌面条。”

“喔,还有别的吗?”

“没啦,吃不吃?没看Cooper 和 Buster 都等不急了。”

“一口吧。”

这一口撑了没多久。书瑜是饿醒的,但屁股不那么疼了。

“小巴,你怎么还在这儿呢?”

花狗走到书瑜床边,卧了下来。

书瑜伸手摸了摸它的头,“你就是吃那东西长大的?你怎么还跟着他?也是被绑架的?”

“醒了?好点儿了?”

“这是梦,恶梦。”

“饿不饿?”

“能不饿吗?”

“那就吃饭。”

“我不吃狗食。”

“我加了点儿番茄酱。”

书瑜朝盘子里看了一眼,“还是肉末豆子面条?”

“我只会做这一道菜。要不你来煮?”

“我煮饭?我在家是有人给做饭。”

“你在这儿也有人给做饭。”

“点外卖行吗?”

“不行!”

“噢?”

“别想歪喽。把这吃完,再说正事儿。”

“说吧,听着呢。”

“你既然记的车祸,应该明白是有人要害你。”

“不是你?”

“有人要害死你。如果是我,你现在还能活着?跟我耍贫嘴挑食?”

“我得谢你救命之恩?”

“救你命的不是我,救你到美国的是我。这里安全些,但危机并没有过去。”

“什么意思?我怎么来的美国?这儿是美国哪儿?”

“所以我们尽量不要暴露行踪,免得招来危险。”

“你就编吧,你拿黎文墨和梅梅要挟我,是不是拿我的照片要挟她们?”

“我是没办法的办法,否则你在医院大闹,”

“我不是老老实实跟你来了吗?放过她们,你不就要钱吗?我有,我有钱。”

“我是在保护你,等危机过去,你回家慢慢享用你的财富。”

书瑜转过头去,他直想大吼,“药,给我药。”

纽约教会医院,ICU病房外,一名荷枪实弹的警察拦住梅梅一行人。

梅梅听了,回头向李蕾贺楠翻译,“他说只允许两个人进去。”

“那你和老布去吧,我们在外面等。”

纽约联调局接到糜小明的要求后,括睿的受伤突然变得不那么简单了。梅梅李蕾贺楠到达纽约后,联调局的一名探员布尔森到肯尼迪机场接机后直接来医院看望括睿。

“括睿是我的手下,”老布向梅梅解释,“本来以为这个案子在北京结束了。看来还没完,也不知道是何方毒枭攻击的括睿。只能先把他保护起来,括睿的伤势不容乐观,医生也没有把握他能不能醒过来,看你们的运气吧。”

李蕾和贺楠商量着去买咖啡,梅梅已经出来了,摇了摇头,“枪伤,一发打到了头部,一发打在背上,就算能活下来,恐怕也难恢复正常。”

“那怎么办?”

“医生说再观察几天。”

“然后呢?”

“然后再决定是否要维持生命。”

“所以这里也没有线索。”

梅梅摇摇头。

站在四季酒店房间窗前,梅梅无心欣赏四周笼罩在夕阳之中的高楼和绿荫覆盖的中心公园,李蕾轻轻走到她身边,“梅,这几天你太累了。夜里睡的着吗?”

“时差倒不过来。”

“要是酒不管用,我这儿有安眠药。”

“今晚大概需要了。蕾姐,你说老布这么肯帮忙是好事还是坏事?像他说的这么严重,书瑜处境是不是很危险?”

“有联调局插手,就有希望了。”

梅梅趴在李蕾的肩上,无声地哭泣起来。

“你不能再吃药了。起来上个厕所,洗个澡,屁股上要抹药,否则会感染。”

书瑜饿得没有了力气,一动不动。

“干嘛,你绝食哪?你傻不傻?”

“吃你的狗食?”

“有那么难吃?”

“是你故意要饿死我吧?”

“你想吃什么?”

“饺子。”

“没有。”

“那,披萨饼也行。”

李建民想了想,“好吧,你必须洗干净才能出门。”

下午四点钟,街角这个餐馆没什么顾客,看书瑜拄着拐行动不便,两人被带到吧台。

“这里有披萨,有汉堡,有三明治。”李建民翻看菜单。

吧台没人,一会儿一个女服务员从厨房后面走出来,“Hi,how are you doing today?I am Mandy, are you ready to order or you need more time?”

“想好了吗?”

“她说茅台?这儿有茅台?”

“Couple of minutes,please。”

“Just call when you’re ready。”

“哪儿来什么茅台?你不是饿了吗?汉堡快,披萨要等二十分钟。”

“好,那就汉堡。”

“What can I get you?”Mandy见李建民招手,手里拿着单本站在两人之间。

“Cheeseburger and beer。”

“What about you,handsome?”

“美帝,我点茅台和汉堡。”

“Same,he wants the same,two burgers and two beers。”

Mandy笑咪咪地看了书瑜两眼,走开了。

“你一点儿英文都不会?”

“我当然会英语,不就是三克油喂你妈吃,怎么是你,怎么老是你,”

“什么?这是英文?”

“老师就是这么教的,你说哪儿不对?”

“你是说Thank you very much?how are you?how old are you?”

“我不是这么说的?”书瑜想起给梅梅背过的那段英文鸡汤,梅梅,她现在在干什么?在挂念着他吗?

汉堡配着薯条很快就上来了,两人不说话,闷头就吃。

肚里有了半个汉堡,一瓶啤酒,书瑜悄声问,“厕所在哪儿?我快憋不住了。”

“我陪你去。”

腾空了地方,两人回来又加了啤酒,吃的速度慢了下来。

“李建民,你干过特警,怎么堕落成劫匪?”

“你想象力很丰富啊。”

“你辜负了党和人民对你的培养。”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都说了啊。”

李建民无奈地叹口气,瞥了一眼手表,差十分钟五点,“快到晚饭时候了,一会儿人就多了。你快吃,我外边走一走。”

他举着手机,朝书瑜眨了眨眼。

书瑜气得手直抖,一扬脖,半瓶啤酒喝光,又开始尿急了。转头看看厕所,等不到李建民回来帮他,拄了拐,从吧凳上站起来,好在厕所不远。眼角里觉得那个女服务员盯着他看,转头朝她咧了咧嘴。

幸好只穿了条肥大的短裤,书瑜没有被尿憋坏,慢慢洗着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怎么办?怎么办?你傻啊?想办法啊!”

“Are you okay?”

冷不妨那个Mandy推开一条缝,书瑜吓了一跳,“男厕所,这是男厕所,你丫他妈怎么不敲门就进来?”

Mandy笑了起来,“Whatever you say,sounds so sexy!I’ve never met an Asian guy before。”

见女孩笑咪咪地贴上来,书瑜想拒绝,搜肠刮肚找英文,搜到两句,“怎么是你?怎么老是你?”

“What?”Mandy咧开了大嘴,“Don’t you worry。I’m old enough 。”

书瑜马上意识到说错了,造成误会,一急,最顺口的一词蹦出来,“Fuck!”

李建民皱着眉头回来,往吧台上扔了两张票子,“走,回去。”

“我还没吃完呢。”

“不吃了。”李建民夹起书瑜。

“喂,别行凶,要不打包?别浪费。”

“再啰嗦我真动手了。”

“怎么?在这儿闹,”书瑜看见李建民的脸色,吞了下面的话,“出了什么事儿?”

梅梅醒了,看了下表,清晨三点半,叹了口气,知道无法再入睡,起来冲了把脸,围着被子坐了一会儿,梅梅拿起手机,先看看微信,告诉彩虹正在纽约,暂时没有进展。然后打开邮箱,开始删除不认识的邮件,有一封是来自mandyO153@hotmail.com。梅梅犹豫了一下,点开了。

李蕾被一阵敲门声惊醒,急忙开门,“梅,怎么了?”

梅梅脸色苍白,把手机递给李蕾,“是书瑜。”

皮卡开进车库,李建民跳下车,吼了一句,“呆着别动!”

从车库一角提出两个大狗笼子,咣当咣当,扔在车上,书瑜急忙向旁边躲了躲,“出了什么事儿?”

李建民不理,扛了一大袋狗粮,也扔上车,书瑜朝边上挪了挪。

三只红色的汽油桶两箱瓶装水也挤到了书瑜身边,“你,你这是在搬家?”

李建民瞥了他一眼,进屋,片刻拎着两只扁盒子出来,这回没扔,轻轻放在两只狗笼后面。

似乎搬完了,李建民掸了掸手,插着腰,上下打量着书瑜。

“怎,怎么了?”书瑜声音小了好多。

李建民的目光从书瑜身上慢慢转向地上和墙上的工具,扫了几下,从墙上摘下一把电锯。

书瑜停止了呼吸,他要撕票!

会议室的屏幕上显示着一张照片,布尔森和另外两名联调局的警员坐在梅梅,李蕾和贺楠的对面。照片上是个淡栗色头发胖嘟嘟的女孩子,二十出头的样子,朝镜头吐着舌头,显然是书瑜拿着手机自拍,只有半张脸歪着挤进镜头。

书瑜通过mandyO153的邮箱发给梅梅这张照片,还有一句话,是拼音,“wo meiyou bei bangjia dao meiguo。ai ni 。”

清晨李蕾和贺楠被梅梅叫醒,三个人读出书瑜写的是“我没有被绑架到美国。爱你。”

“他平安啊。这个最重要。”

“可他是被绑架了。”

“被这个女的?”

“为什么没提出赎金呢?”

“要不,你回信问问?”

“我觉得应该让老布他们处理,这应该立案了。”

“慎重点儿。书瑜显然在暗示,为什么不明说呢?会是什么情况下拍的照片?这么隐晦的一句。让人着急。”

“要换在国内,我早就行动了。在这儿,他娘的,真憋屈。”

“要不,先问问小明的意见?”

和小明通过微信后,梅梅把邮件转发给布尔森,两个小时后,三个人就这样坐进了纽约联调局的会议室里。

布尔森下令,“Agent Horger,contact Hotmail and get her profile,address,phone number,if she has Facebook, Twitter, Instagram。Perry, run the face recognition and see if you can find a match。”

然后转向梅梅,“Ms May,”梅梅给李蕾贺楠翻译着,“他说要我的邮箱账号,用我的名义联系那个女孩子,Mandy,我们可以走了。”

“又把咱们踢出去?跟他说,我干过,不比他们差!我们的人被绑架,不能这样对待我们。”

“蕾蕾说的对,”贺楠首次没有和稀泥,“我不赞同他们的做法,只为破案,乱用暴力,有时候不管人质的安危,告诉他,做任何决定前要先和我们商量。”

布尔森跟平民没什么可商量的,甭管你有多厉害。

三个人蔫蔫儿地回到酒店。

贺楠见梅梅面色憔悴,悄悄跟李蕾说,“蕾蕾,路上看见个中餐馆,我去看看有没有汤什么的。你哄着梅姐睡一会儿,再这样下去,要生大病。”

“我气死了!”

“没办法,在人家地盘上,不得不低头。至少我们知道书瑜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对吧?你们姐儿俩都睡会儿。我去啦。”

贺楠提着两桶蛋花汤,一盘韭菜盒子,一盒滑蛋虾仁,回到酒店,敲了敲门,却是个大汉开了门。贺楠后退一步,正要挥拳,李蕾在屋里喊,“没关系,我们都没事儿。”

贺楠进屋一看,不一定没事儿。

梅梅和李蕾都坐在沙发上,另外两个人站在旁边。贺楠认出是Horger和Perry。

“怎么了?是书瑜吗?”

“不是。不知道。他们,请,我们去一趟。”

“请?请喝茶?”

“有那个意思。”

“我们又没犯法,不能去。告诉他们,先联系领事馆。”

梅梅看了看李蕾,“呃,领事馆,他们不管。”

“怎么可能?小明呢?”

“联系不上。”

那个Perry轻轻和梅梅说了几句。

“他说只是向我们了解一下情况,而已。”

“不是刚把我们轰出来吗?不去。”

Horger在电话里低声说着,点着头,挂了电话,告诉梅梅,布尔森一会儿就到。

“Can you tell us what’s this about?”梅梅问他。

“We found Mandy。She is dead,strangled。”

梅梅连嘴上的血色都没有了。

“梅姐,他说什么?”

“书瑜杀了人。”

“别别别,别这样!李建民,你没有辜负党和人民对你的培养。我说错了,我收回!我抱歉!要杀,别用那个,勒死我吧,给我个全尸!”

李建民举着电锯朝书瑜走了一步,“我想把石膏从中间锯开,从膝盖那儿,不然你没法坐进前面。”

书瑜怀疑地看着他,“哦,我在后面挺好。”

“你要是不怕被冻死,就呆在后面,正好留个全尸。”

书瑜咽了口唾沫,“你不是要肢解我?”

“杀你干嘛?你值好多钱呢。”

“我看那玩意儿瘮的慌,能用个锤子吗?”

“你坐好别动就行,嘴也别动。听清了?”

书瑜点点头。

李建民很仔细地在石膏上先画了两道线,沿着线一点一点慢慢的锯,书瑜看得出他很紧张,一动不敢动。

渐渐的李建民头上冒汗,用袖子抹了抹,到最后剩下一点儿还是拿了把锤子轻轻敲开。

“下来,那条腿别吃力。”

“果然是为钱。我现在就给你转账,给我留够回北京的机票钱,从此咱就谁也不认识谁了。”

李建民抬眼仔细看了书瑜两眼,笑了笑,可书瑜似乎看到眼泪。

“Cooper!Buster!Get in。”李建民吹了一声口哨,两条狗摇着尾巴钻进狗笼,李建民拍了拍它们,扣上门。

启动皮卡,慢慢倒出车库,书瑜第一次看到周围的邻舍,都是些低矮破旧的小房子,有些显然是被遗弃的,窗户上钉着三合板,前园的杂草枯黄。

书瑜扭过头看了看李建民,“你,”

“什么?”

“没什么。”

书瑜又转向窗外,左转右转几次,车开上了高速,书瑜看清了是25号路。

布尔森带来更坏的消息,阿林顿,那个芝加哥分局的小年轻给梅梅发了一封邮件,当然被布尔森截了去,他马上打了个电话过去。

“Then?What did he tell you?”梅梅有种不祥的预感。

布尔森审视着梅梅这三个人,“The agent you came for,he is dead too,murdered,Chicago Bureau found his body this morning。”

“蕾姐,小贺,对不起,我害了你们。老白也死了,我们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李建民一路不停向北开了两个小时后,驶进个加油站,息了火,从车座后面掏出来两顶帽子,那种宽沿儿的牛仔帽,“带上。”

书瑜闻到一股臭汗味儿,“我又不下车,戴什么帽子?”

在李建民的瞪视下,书瑜皱着眉扣在头上,“你要出去?”

“加油。”

“你,你照照镜子再出去。”

“干嘛?”李建民伸着脖子在后视镜里照了照。

“我一直想告诉你。你脸上的贴膜开了,你在车库里锯我腿的时候,锯我腿上石膏的时候。”

李建民哼了一声,按了按脑门和鬓角处卷起的胶膜,戴上帽子压住,又在镜子里查看了一下,开车门出去,进到服务中心,一会儿出来,手里抱着个纸袋子。

“买了些零食,饿了就吃点儿。我去遛遛狗。”

书瑜点点头。

默默的,又朝北开了一个多小时,书瑜坐的屁股开始发疼,上了石膏的腿不敢动,下半身有点失去知觉了。拉着门上的把手拧了拧身子,“歇会儿行吗?”

“憋着,一会儿就到休息站。”

路上黑黢黢,偶尔错过一两辆车,这是到了什么荒郊野外?书瑜并没有害怕,他开始相信李建民,这个不是李建民的人,不会杀他,反正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杀他的。

梅梅看见他的照片会怎么办?书瑜告诉了梅梅他在美国,被绑架了。糜小明,萧宏,李蕾,这些朋友们一定会想办法来救他,剩下的就是由他来留下踪迹。

领事馆的人不得不出面了。梅梅三个人又回到联调局的那间会议室,看着外面两个领事馆的人和布尔森交谈,不时指着他们。

“怎么办?会把我们怎样?”

“我们是清白的,怕什么?”

“梅姐,你过于担心了,如果他们认为我们是凶手,早就把我们隔离了。”

梅梅叹口气,扭头看外面那几个人,Perry走过来,递给领馆的人一个手机,朝会议室努了努嘴。

“那是我的手机。”李蕾认出来。

早前三个人的手机电脑都被布尔森收走了。

“但愿是小明的微信。”

贺楠猜的没错,正是小明。

“糜处长,大救星啊。”

“小明,你眼睛怎么了?”

小明捂住青紫的右眼,“噢,没事儿,小萧所赐。嘿,你们放心吧,你们都没有嫌疑了。下面就是要找到小葛。”

“是啊,我们不信他会杀人。现在他被联调局通缉,必须为他清名儿。”

小明点点头,“他现在只是最大嫌疑,还没有被通缉。”迟疑了片刻,“还有一件事,”

“还有?还有什么刺激?!我得少活好几年哪。”

小明指了指自己的右眼,“我也没好哪儿去,萧宏的第一反应就是给了我一拳。”

“有话就说,有屁,”

“蕾蕾!”贺楠止住她,“糜处长,到底是什么?”

“李建民。因为抢劫被判了三年,正在监狱里关着呢。”

李蕾呼地站了起来,“那,那个人,假的李建民是谁?他难道?”

小明摇摇头,“我也搞不清。也有可能是他绑架了小葛。”

三个人面面相觑,“天哪,这世界是怎么了?”

“这是个绑架谋杀大案,纽约芝加哥两局,北京市局,纽约领事馆,中美合作破案,我马上飞东京探望黎老师。你们留在纽约,安全起见,我建议你们最好搬进领事馆。”

李蕾贺楠马上摇头,梅梅想了想,“我们目前没有危险,看情况吧。”

“好吧,注意安全,我得走了,有情况随时联系。”

高速公路边上的休息站里反倒是有不少车,赶路的人在这里停一下,上个厕所,活动活动腿脚,有的继续上路,有的蜷在车里过夜。

李建民停在靠边儿的一个车位,“我有点困了,需要眯瞪半个小时。我先扶你去方便方便。给你那屁股上再抹次药。”

花狗黄狗吃饱喝足,路边草丛里排泄完毕,当然少不了在路灯下滋两泡,然后挤进驾驶座,两人两狗抱在一起睡着了。

等书瑜醒来,已经在路上,他揉揉眼睛,坐直了,朝窗外望去。

天已蒙蒙亮,四周眼及的地方,是平坦无际的荒原,一片片白色是尚未融化的积雪。书瑜口鼻贴近窗户的地方泛起哈气,看来外面还真是冷。他扭头看着李建民,化妆的胶膜脱落的更多了。

“你到底是谁?”

李建民撇了他一眼,“醒啦?把暖气关小点。”

书瑜把温度从红色转到蓝色,“这是哪儿?”

“美国。”

“呵呵。那我们去哪儿?一直开到北极去?”

“呵呵。”

“擦掉化妆吧,我都替你难受。”

“马上。”

书瑜的目光回到路上,笔直的,望不见尽头,太阳升起,照在书瑜脸上,他扭头眯着眼去看,生活在大城市里,很少有机会欣赏到这样的景色,可书瑜无心欣赏,沐浴在阳光下,有些堵的慌,叹口气,还能看到几次日出?

渐渐的,一个小镇出现在地平线,书瑜伸长脖子看,晃了一眼路牌,他们已经不在25号公路,现在是在313上。

李建民在镇外一个叉路口停住,放两条狗出来撒欢儿,从车后提了红汽油桶加油。

书瑜从纸袋里掏出一包玉米片儿,一根肉肠儿,饥肠辘辘,没法挑食,好想念豆浆油条,死前总得吃顿饺子吧。

李建民站在车旁,把帽子从摇下的车窗扔进车座上,书瑜目光越过方向盘,从后视镜里能看到李建民的下巴,他正对着镜子撕下面膜,书瑜停止了咀嚼。

李建民掸了掸脸和衣服,开门坐了进来,书瑜目不转睛盯着他。

这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一张饱经风霜,没有一丝肥肉,坚毅冷峻的脸。

“书瑜。”

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加上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书瑜突然认出他是谁,不由得浑身颤栗起来。

“发生了什么?”书瑜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白夏提,你在北京见过,是我的单线上司,在约定的时间里他没有联系我,十年来他从没误过,按照规程,我必须马上撤离。”葛林不再挤着嗓子说话,声音低沉,略有些沙哑。

“你知道我问什么。”

葛林咳了一下,系上安全带,启动皮卡,慢慢回到313号路上。

“我们前面去接个人,他是个大案的证人,白夏提和我负责保护他。”

“老黎知道吗?”

“然后我们转移到另一个隐蔽所,”

“老葛!老黎她知道吗?”

“书瑜,你的宾利油箱起火燃烧记的吗?可你只烧到半个屁股,是你母亲挡在你身上,放心,她在日本治疗。”

书瑜在车前台狠狠捶了两拳,心里堵得难受,忍不住低吼。

葛林犹豫着伸手要拍书瑜肩膀,书瑜挥手去挡,玉米片儿扬了一地。

葛林开着皮卡在一个街区转了两圈,确定没什么异常,在街边停下来,掏出手机。

“It’s me。One block away,A1 Plumbing sign on the door。Open the garage when you see me。”

这片新开发的住宅小区比葛林的强多了,不止房子很新,绿色草坪剪的平平整整,有几辆停在房前的车也都洗的干干净净。

葛林开进车库的这栋房子和周围没什么两样,一个男人没等车停稳熄火就关了门。

“Why you are here?Where’s Bachati?”

“Can’t reach him。We got to go。Pack。”

“What do you mean you can’t reach him?What the fuck is this operation you guys running?”

“5 minutes 。”

“Fuck!And what hell is he?”

“4。”

“Fuck!Fuck!”

葛林推着那人进去,一会儿,两人出来,每人手里端着个文件箱,摞到后面。

“Hey。You。” 那人拉开书瑜一侧车门,“Move your ass over to the middle。”

书瑜斜眼看着他,这是个中年男子,不胖不瘦,不高不矮,浅棕色头发,浅棕色眼睛,戴着圆眼镜,尖鼻子,薄嘴唇,好像人人都欠他八吊钱的尖刻样子。

我又不欠你丫什么,书瑜撇了他一眼,没动。

“Faurot,your ass in the middle。”

Faurot骂骂咧咧从左边爬进来,上下看了看书瑜,“You look like shit。”

“你丫才狗屎!”

“What he say?”

“Faurot,shut up。”

葛林开着车,回到313,继续向北。

“手机给我用下。”沉默了很久,书瑜隔着Faurot朝葛林说了一句。

“干嘛?”

“报个平安。我安全吧?你不是把我们俩拉到荒山里埋了吧?虎毒还不食子呢。”

“Are you two talking about me?”

“不行,不能暴露行踪。”

“我不说我在哪儿。我也不知道我在哪儿。”

“你傻啊?”

“你不傻?怎么用个能被追踪的手机?”

“Joe,you sure we are safe now?”

“粥?他也想喝粥?”

“Joe Yabumoto。”Horger指着屏幕上葛林的照片,“The fry cook happened to take a smoke break when these two got out of the restaurant。”

Perry和领事馆的人都在会议室,糜小明通过网络连线,领事馆的二秘负责给小明翻译,布尔森对着桌子上的电话问,“Ming,can you identify this guy?”

“这是个日本姓,不过有可能是假的。我去档案中心找找,看有没有任何线索。”

Horger继续说,“The younger guy meets the description of Ge Shu Yu,Ms May’s husband,who has a broken leg。房东说Yabumoto两个星期前搬来,现金付的押金和一个月的房租。四邻都没有见过他。房子里没有电话,没有网络,他也没有工作,没有医疗记录,车牌子是偷的,车主上个月报失。”

“Which State?”

“伊利诺,Illinois。”

“Interesting。”

“And this is more interesting。”Horger换上一张地图,“这片除了餐馆是公共场所,附近另一个是市图书馆,幸运的是,图书馆里有监控,我们把那两人用餐的这段时间的监控录像调出来。这个时间段里人不多,厨子从几个人中认出那个年长些的。”

Horger又换了一张照片,俯瞰图书馆的一角,一排排书架,和两排电脑桌椅,“这里,Yabumoto差五分五点进来,他用了电脑一分钟,走前没忘了消除查询记录。”

小明问,“你讲这么详细,想要说明什么?”

Horger看了一眼布尔森,“Ming, this guy is trained。”

一直在电话另一端沉默的阿林顿咳了一声,“他是按照我们的规程,通过公共图书馆联络,然后清除查询记录。”

“他是你们的人?”

阿林顿说,“不排除这种可能。我们正在整理白夏提的档案,他的通信记录,他的直线联系人,Yabumoto在不在其中,下一个safe house在哪里。”

下了313,皮卡在一条土路上颠簸了大概二十分钟,在一道铁栅栏门前停住。

“到了?”

“快了。”

“What’s this place?”

葛林下去开锁开门,车开进来,又下去关门锁门。

书瑜朝两边望了望,看不见头的铁丝围网,远处有了起伏的山峦,更远处白雪覆盖的山顶,一丝云没有,天蓝得刺眼。

又开了五分钟,渐渐有了山坡,大石,灌木,土路变成碎石子路,前面又有一道门。

这是扇对开的铸铁黑门,围墙则是两米高的铁网,进了大门是柏油路,沿路两侧是高耸的柏树,路的尽头隐隐的露出两层白楼。

“Holy shit!What is this place?Don’t tell me this is your safe house!”

“操,这建的像宫殿,仿英国那什么宫?”

“这是主楼。”

葛林在楼前一拐,驶向后院。

“Don’t get yourself too excited,we stay in the cottage。”

远远的,坐落在主楼后面,隐蔽在树荫中的几栋小房子是庄园工作人员的住房,管家,厨师,园丁,清洁工,等等。

“这家主人夏天时候来这里度假,常常带不少朋友,主要是来打猎。管家提前几个星期来这里安排,也带着不少员工。其他时间这里没人。”

“So you are the butler?No, let me guess, the gardener?Don’t tell me you’re the chef!”

葛林著名的肉末芸豆拌面条是今天的晚饭。

十一

“什么叫丢了?”

李蕾朝着微信里的小明发火儿,“昨天还吹什么中美合作破案,怎么今儿就成这样了?”

“糜处长,我也不明白。人质冒着生命危险向你们发信息求救,地点也找到了,然后就没下文了?不管了?”

“谁说不管?正在找线索。梅姐,不好意思,不是我推脱,隔着十万八千的,我这里只是协助,真的没有第一手资料。纽约说什么,我全部转达。”

“我明白。下一步呢?”

“等芝加哥阿林顿的结果。”

“我看小明就是推脱。摆什么官腔,从今以后,我没他这个朋友。”

“蕾蕾,推脱的是布尔森。”

“那咱们去催他。”

“不是让我们在酒店听消息吗?”

“我们担心书瑜,你以为他们跟咱们一样着急?”

“可是,”

“没什么可是,咱们去找他,不让进,咱就在门口堵他,”

“蕾姐,一哭二骂三上吊的策略这里行不通,”

“你提醒了我,没准儿今儿就给他来一下子。”

“蕾蕾!”

“放心,我不是真要哭闹去,我还真不知道哭是什么。但我绝不能在酒店这样窝着。就是去问问,我觉得小明没跟咱们说实话。”

三个人连大门都没进去,Perry负责拦住他们,“对不起,头儿不在。相信我,一旦有消息,一定通告,直接可以,通过糜先生也可以。”

李蕾几乎使出骂招,贺楠劝住了。

“要不是看在梅梅的面子上,我早就开打了!”

贺楠扭头看着坐在台阶上的梅梅,“我选择相信糜处长,既然我们在这里没用,不如去英国,不是还有条线索可寻吗?”

“英国?书瑜肯定在美国,还有这个必要吗?”

“你看,老白死了,括什么,”

“括睿。”

“括睿重伤,离死只是一步之遥,到北京办案的这三个人,两个出了事儿。小明说的对,这不是巧合。”

“所以你觉得这第三人要么有危险,要么他有嫌疑。”

“总而言之,不能置之不理。”

“难道小明不提出来吗?布尔森想不到吗?”

“很明显,对不对?所以我才觉得小明瞒着什么。”

Horger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从街角转过来,另一手抓着手机捂在耳朵上,撞见梅梅几个坐在大门口,想躲,已被眼尖的李蕾看见,只好挂了电话,有点不知所措,看着三人气势汹汹朝他走来。

书瑜睡不着,肚子里饿的咕噜叫不是主要原因,老葛,葛林,那消失了多年的父亲,让他无法入睡。

而更让他揪心的是母亲,刚刚知道在关键时刻黎文墨的母爱爆发,为他挡住危险,如果葛林不说,书瑜还在记恨着母亲。现在想起葛林给他看的照片里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看不出伤势有多严重,但书瑜不愿意母亲遭受任何伤害。

他后悔在北京时,认准了母亲是在逼迫利用他,处处和母亲对着干,忽视了黎文墨几次说要相信她会保护他。如果他能多些信任,多听听,或许能避开这场灾难。

可是,书瑜不明白,父母亲分开了多年,葛林早就从他们的生活中退出,是什么使他们回到一起,合伙犯罪。特别是母亲,让书瑜最不能接受的是母亲竟然卷入贩毒洗钱,天知道还有什么。

在书瑜心底里,母亲是个完美的女神,小时候看多了同学们被家长训斥,暗中庆幸自己有个宽容的妈妈。长大以后,黎文墨更是放开手认他自由发展,除了偶尔的思念,书瑜更多的是羡慕母亲,没有束缚,洒脱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而父亲,看惯了父亲背影的书瑜不知道该怎么看待葛林。他怎么流落到美国,为什么化妆成个什么李建民回中国,书瑜决定不能先入为主地排斥他,给两个人机会了解彼此。发生在母亲身上的事情不能在父亲身上再发生。

肚子里又一阵抗议,书瑜小心翼翼坐起来,腿上的石膏在膝盖处锯开,行动方便了许多,可伤筋动骨一百天,书瑜不敢大意,拄了拐,到厨房冰箱橱柜里寻找食物。

冰箱里除了几听可乐,空空如也,橱柜里有一些罐头,书瑜认出来是晚餐拌面条的肉末豆子酱汁,旁边是通心粉,看来还够吃几顿葛林的拿手菜。旁边还有几盒早餐麦片,书瑜叹口气,伸手去拿,忘了胳肢窝下的拐杖,眼瞅着朝一边歪倒下去。

葛林正好进来,一把接住,“睡不着?”

“饿了。”

“我明天去采购,你要是真饿,吃这个。”

“这是什么麦片?”

“麦麸子加葡萄干。”

“我胃不好,消化不了。哪盒是没一丝纤维质白糖最多?”

葛林每个盒子挨个看了看,选了一个,倒了一碗花花绿绿的小圈圈,“没有鲜奶。”

“茅台也行。”

葛林拿了瓶红酒,给书瑜倒了一杯,“这家女主人曾经养过马,名种马,竞技马,我是这儿的马倌,曾经的马倌。”

看书瑜瞪大了眼睛,葛林点点头,“没错,马倌。女主人去世后,男主人关闭马场,能卖的都卖了,卖不掉的,让我为那些马养老送终,然后再卖掉庄园。”

“你怎么会养马?”

“小时候马场长大的,”

“马场?”

“哦,你太爷爷,爷爷,都是牧民,在内蒙。我从特警退役后就操起这行了。”

“为什么到美国?”

“为什么不能来美国,哪儿有马就去哪儿。”

“你以为这可信?”

“那是你的问题。”

“怎么又贩上毒洗上钱呢?”

“书瑜,我们有多少年没见过了?”

“两星期吧?至少你见了我,还给我一脚。”

葛林笑着摇摇头,“你怎么不会扛?你不是当过警察么?”

“我是文职!好吧。”

“文职也有基本训练呀。”

“呃,我一般都是偷奸耍滑混过去。”

“后悔没有?”

“后悔什么?谁想到哪天还得扛揍。肚子上那脚不算,打我那闷棍呢?你们怎么训练扛打脑袋的闷棍?”

“那不是我。”

“吕家良?”

“是他。我替你报仇了。”

“罪不当死。”书瑜摸了摸后脑勺,“我会选择原谅他。”

葛林眼中一闪,“这是你死我活的较量,原谅?说的这么轻巧,脑子被打坏了?”

“你踢那一脚是做给吕家良看的?”

“我那时不接手,让他捅你几刀不成?”

“你和老黎演给吕家良看,为什么?”

“套他的账号啊!总不能让老黎去演苦肉计吧?”

“好,我认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以为你知道。”

“既然你拿到了吕鬼的钱,干嘛不躲藏起来,南美什么国家,好好享受呗。偷我干吗?”

“套出账号才能冻结,那都是毒贩的脏钱。”

“什么?你是为谁干活儿呢?”

“联调局,你不是见过白夏提吗?我们,噢,我说的你都没听?还是不信?”

“你说什么了?”

“我是联调局的。我和白夏提负责保护他,”葛林指着书瑜身后。

书瑜扭头,Faurot站在门口,头发蓬乱,“What are you doing here?”

“保护他。他是个贩毒大案的证人,有他作证,”

“You two are talking about me?Hey,Joe,get me a glass。”

葛林大拇哥朝后指了指,“就能把那些毒枭关进监狱。”

“你,你是联调局的?你不是马倌吗?”

“曾经是。”

书瑜看着Faurot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杯酒,从书瑜碗里抓了把麦片扔嘴里,“So,Joe,you dragged my ass here,what do you do next?”

“这个发热是什么人?”

“发热?上学没学过英文吗?别拿什么三克油糊弄,是不是也是能混就混?”

“怎么跟老黎似的,小时候,”书瑜挥了挥手,没继续说下去。

“好吧,就叫他发热,他是毒枭的会计,掌握着几乎所有账户,钱进钱出,谁来谁往,海内海外,等等等等。”

“所以还是为钱。”

“钱?书瑜,难道你字典里没有伸张正义除暴安良打击邪恶这些词眼?”

“Hey,English,speak English,this is about me,alright?I got to know what your plan is。”

“Faurot,shut up and keep your ass inside this cottage if you don’t want get killed。That’s the plan。”

“Yabumoto!I’m an important federal witness,I ask you fuckin treat me like one!”

葛林转头盯着Faurot看了半天,“Like how?”

“Fuck you,Yabumoto!”Faurot坐在椅子上,双脚被胶布粘在椅子腿儿上,双手捆在扶手上。

葛林递给书瑜一把厨刀,“看着他。我大概两个小时左右回来。”

“No,No,No,you can’t go!Who’s he?What if he wants to kill me?”

发热无助地看着葛林出门,挣扎了几下,没有任何结果,放弃了。歇了歇,抬头看着书瑜,“What’s your name?”

看书瑜没反应,放慢了语速,“What,is,your,name?”

“你傻不傻?发热,说慢了人就能听懂?我,是,你,大,爷。”

Faurot一脸激动,“Yes,right,Faurot。Who,are,you?”

“你大爷。”

书瑜开始在房间四处搜寻。除了几把厨刀,厨房里没有其他可用的东西,书瑜累出一头汗,坐在椅子上休息。

发热一直看着他,“Hey,one leg,can I call you that?Cut me loose,”他朝捆住手脚的胶带努努嘴,“We can search that big house together。”又朝主楼方向甩了甩头。

一句话提醒了书瑜,站起来走到窗前,朝主楼方向看了看,“That’s right,now cut this。”

书瑜掂了掂手里的刀子,朝发热点点头。

十二

葛林把车停进车棚,见书瑜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一切正常?”

“嗯。”

“放开他,过来帮我搬东西。”

葛林买来不少东西,两箱冻牛肉,几盒鸡蛋,一扇五花腊肉,几块奶酪,一袋土豆,几袋干豆子。

书瑜一看豆子,胃里直泛酸,“没青菜?”

“Joe,these are great!I love you man。Let me be the chef today。We should take turns to cook。”

葛林看看书瑜,又看看Faurot,“You are in good mood。What happened?”

“Nothing。What?You think something should’ve happened?”

“You tell me。”

“看我干吗?”

“没什么,你们俩相处不错啊。”

“我们大眼儿瞪小眼儿,谁也听不懂谁,有什么不好相处的。”

“那就好。”

Faurot的厨艺比葛林强多了,牛排煎得嫩滑,撒上盐和胡椒,扣盘子里入味儿,土豆腊肉切丁生铁锅里炸熟,浇入鸡蛋液,铺上一层奶酪,入烤箱烤到奶酪冒泡。

装盘上桌,Faurot开了瓶红酒,三个男人坐下,一声不吭,举起刀叉开吃。

书瑜好几天没吃到像样的东西,这餐吃得有点要落泪,“发热,你荣升大厨了。”

“Agree。Not bad。”

“Of course,I’m a French,we French know how to enjoy life。”

“Now let’s take a tour of this land。书瑜,带上你屋里的毯子。”

“干吗?”

“出去转转。”

三个人坐进一辆越野车,葛林装了一桶汽油,一直随身带着的两个扁盒子也放车里,Cooper和Buster跳上车,挤在Faurot边上。沿着柏油路出了大门,向左一拐下了石子路,朝荒野开去。

“这个庄园大概有六万多亩地,除了房子那边有管理,大部分都是无人烟的地方。地界有的地方有铁网,有的地方是沟壑,没有严密的防护。平时没事儿,现在我们在这里藏身,不得不防,周围转转,看看有没有可疑的车轮印儿脚印儿。”

“防谁?”

“谁都防,流浪汉,警察,毒贩,联调局,发热。”

“联调局?有内奸?白夏提?他知道这儿吗?”

“不知道,否则我不会带你来。”

“然后呢?总不能长期藏在这儿吧。我可不想和发热过一辈子。”

葛林扭头看了看儿子。

“我就是想回家,四合院舒服,炸酱面好吃。”

“书瑜,现在的情况是,”

“我知道现在的情况。你发慈悲心也不能放我走,否则就暴露这个地方了。可我这人是打死你我也不会招供的。”

“我明白你的心情。书瑜,你年轻,不知凶险。”

书瑜拍了拍腿上的石膏,“你说这个?”

“我说的是吕家良。”

“你还替多少人报过仇?双手沾满鲜血?”

“你把我想成什么了!”

“那你是什么?伸张正义除暴安良打击邪恶?”

“Hey,guys,I’m here too。”

葛林,书瑜都回头看着坐在后排发热,发热极其夸张地做出不耐烦的表情和动作,马上看出前面二人的神色是不想被打扰,只好无奈地摇摇头,拍着Cooper的脑袋,“You are a good boy。”

葛林回过头来,“这世界上不是没有坏人,安居乐业的前提是有个人人遵纪守法的社会。”

“我没那么高的觉悟,我不想拯救世界,我只要和老婆平平安安过日子。”

“好,我不强求。给我点时间安排好,相信我,我会保护你。”

黎文墨也是这样说的,书瑜被用来演苦肉计道具时,母亲就是这样向他保证的。书瑜怀疑地看着葛林。

联调局的会议室里,几方的人在听阿林顿汇报情况,“这是我们在蒙州的安全屋,白夏提负责保护的证人是Faurot。他人已经消失,房子里被翻了个底儿朝天。”

阿林顿换了几张照片,“周围几家邻居有安装门眼的,这些是录像截图。大家认出这辆皮卡吗?”

“Yabumoto的!”小明马上认了出来。

“不错。正是那辆皮卡。Yabumoto的目标是Faurot,绑架葛先生和Faurot,这就和白夏提在北京办的案子联系在一起了。这背后黑手是克鲁斯。”

“克鲁斯是墨裔毒枭,他从大西洋赌城起家,转战纽约,后来成为科州蒙州一带最大的毒贩,和当地的黑帮勾结沆瀣一气,对当地治安造成巨大破坏。他是联调局十大通缉犯之一。”

“那么,Yabumoto劫持了Faurot以后的去向呢?”

“目前为止还不知道。”

“布尔森,我能和你单独谈谈吗?”小明散会后又拨通了布尔森的电话。

“Ming,发生了什么事?”

“你注意到门眼录像上的日期了吗?”

“你等等。”布尔森马上调出来查看,“Ming!你发现的太及时了!”

“你怎么看?”

“从时间上看,Mandy被害的时间是在皮卡出现在安全屋的时间后面,葛先生或Yabumoto绝对没有作案时间。”

“可以排除葛先生的嫌疑了?”

“当然。可是,可是,那么Mandy的谋杀就是巧合了?”

“世上没有什么巧合。”

“明白了。你怀疑领事馆的人?Ms May呢?”

“梅梅是完全不可能,我想办法劝他们几个人先回北京。领事馆呢,也没有必要事事参与,到目前为止,只是做翻译而已,我和你交流暂时还没有障碍,有必要的话我们这边有专业翻译。”

“Ming,谢谢。”

“你那边呢?”

“你是说阿林顿?”

“不光是阿林顿。”

“我的人?不可能!”

“别那么护犊子。布尔森,想想看,如果Yabumoto劫持了Faurot,他有必要翻查房屋吗?”

“你是说另有他人?”

“我认为最大可疑人是克鲁斯和他的黑帮,我们,你们,你们那里有人第一时间给他通风报信。”

布尔森不得不点点头,“有道理。”

“我给你时间找出内奸。但同时,你我两人之间要建立直线联系,有些情报就必须停留在这层面,以免造成更多无辜的伤亡。葛是我的同事和好朋友,我不想让他有任何意外。”

“明白。我会尽全力。这是我的手机号码,你随时都可以联系我。”

    小明马上留言给梅梅,“我有重要的事情和你商量。收到后马上联系。“

十三

庄园的荒野并不平坦,这里是典型的西部高原地貌,曾经的海底平原经过亿万年的冲刷和风化,形成了险峻沟壑和怪石嶙峋,半人高的荆棘仿佛是这里唯一存活的植被。

书瑜望着四周严酷的环境,哪儿会有人冒险从这边过来?

葛林似乎对这一带非常熟悉,不时停下来,下车转转,有时在荆棘之间或大石之间拉上细铁丝,齐膝的高度,并在一端挂上一个小圆球。

“挂的什么?”几次之后,书瑜忍不住问。

“烟花。如果有人碰触了铁丝,烟花就会燃起,从房子那边能看到,我再放Drone过来查看。”

“这么空旷的地方,怎么会偏巧撞上铁丝?”

“你看这周围地形,右边是山石沟壑,左边荆棘茂盛,步行不是不可能,但能给我们带来危险的人物是会借助越野车或摩托车,那么这里就是必经之路。”

“然后呢?”

“什么然后?”

“有人来怎么办?”

“做好准备保卫自己。”

葛林把那两个扁盒子拿出来,打开一个,“这是AR-15,用过吗?”

“摸过AK-47。”

“差不多。准吗?”

“还行,射击训练时没耍滑。”

“好。你需要练练。下车。”

“现在?”

“现在。Faurot,you stay。Buster,watch him。”小巴马上坐直,双眼盯住发热。

葛林扶着书瑜下来,附近就是乱石一堆。

“你装上瞄准镜头,护耳在这儿。”

葛林说着,压满弹夹,“这是二十发的。会数吧?”

“凑合。”

“很重要,关乎生死,也要练。”

书瑜找到个高矮合适的石头,架好枪试了试,“那边当靶子可以吗?不会破坏生态,误伤人畜什么的?”

葛林不答腔,弹夹递给他,两人都带上护耳。

书瑜瞄着百米开外的一块巨石,左上角有块深色用作目标,提腕吸气,二十发里打中十八。

“还不错。”

“好久没打了。”

葛林把地上的二十颗弹壳都找齐,放在袋子里,掂了掂,“还有个任务给你。”

回头看见小巴紧紧贴着发热的脸,发热仰着头,一动也不敢动,“Yabumoto,get him off me!”

“Buster!Ease!”

小巴跳下车,和老酷一起摇着尾巴朝葛林跑过来。发热舒了一口气,放松一下拧酸了的腰,“Can I try your semi automatic?Is that an AK-47?”

“No, you can’t。”

“I can help and I should,this is also about my life。”

“Don’t worry,you are protected。If you want to help,all you need to do is cook。”

“Alright,alright。You are the boss。”

葛林交给书瑜的任务是装子弹。

马棚坐落在主楼的另一侧,女主人看来是真的爱马,每个马圈宽大通透,虽然已经长期不使用了,马棚依然打扫得干干净净,马鞍,马嚼,笼头,缰绳,马鞭,整整齐齐挂在马圈外。

穿过马棚,是储存马粮马草的大木棚,也是干干净净,一垛一垛的稻草沿两边摞放。大棚尽头有间办公室,靠一面墙的长条桌上放着几台机械,另一面墙的储物架上放满各种大小的盒子。

走进办公室,葛林将那袋子弹壳哗啦倒进屋角的一个箱子里,里面装满了大大小小的弹壳,“这是我们下面两天的工作。”

葛林挨个指着条桌上的机器,“这个用来清洗弹壳,这个分拣大小,这些都是力气活儿,Faurot,This is your job。”

“If I do this,am I allowed to shoot later?”

“No。”

“Damn you。”

“书瑜,你坐在那里,这个是装火药的,我把干净的弹壳倒入管子,左手这边的摇柄是装压,传送到中间,放上弹头,右边摇柄压合。这一系列动作由你完成,没问题吧?”

“难以置信。”

“很简单的机器,不需要特别精准。”

“我不是说机器。”

“Do I need a mask? This pink powder looks toxic?”

“Yes,you do。这里不是大城市,每个人都要学会自卫,拥枪是宪法保护的权利。”

“你到底是什么人?不像简单的马倌。”

“没有马了,当然不再是马倌。”

“接着讲。”

“Shall we eat first?I’m hungry。”

“庄园卖出之前,男主人让我看管。”

“你不是联调局的吗?”

“兼职。”

“这也允许?”

“特批。”

“所以联调局知道这里?那我们藏个屁呀。”

“没人知道具体地址。”

“Joe,don’t ignore me。”

“老葛,你有没有实话真话?”

“都是真实的。可以干活了吗?”

“我不助纣为虐,你要杀人自己弄去。”

“自卫,我们是为保卫自己做准备,谁说要去杀人?”

“谁会来这里?不是很隐蔽吗?”

“没有绝对的安全,有准备以防万一。相信我,我们三个人的生死现在是连在一起的,至少你我要相信彼此。”

“相信?让我怎么相信你?我知道你吗?我了解你吗?”

“This is over the line。You two settle whatever you need to settle。I got to eat。”

“You step out of this room,you are dead!书瑜,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

“What did you just say?”

“谁在乎过去!你凭什么把我绑架到这儿?我又不是他!”

“Wow,leave me out of this。”

“我以后慢慢解释,”

“不用。”

三人相互瞪视半晌,葛林摇摇头,“你想知道什么?Faurot,let’s go back and eat first。”

“No fuckin way,what’s going on here?I demand an explanation!”

“你要在这儿藏多久?怎么脱身?”

“You two gang up on me?合伙对付我?”

“No,I don’t know him。”

“他比你好不了哪儿去。”

“以为我不知道吗?”

葛林打开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书瑜马上认出是监控镜头,庄园大门,车道,主楼,室内室外,他看了一眼发热,发热也向他瞥过来,吞咽一下,“You can see everything?”

十四

“梅姐,蕾姐,小贺,寻找书瑜的任务交给专业人员吧。”小明在视频里解释了目前的情况。

“能排出书瑜的嫌疑当然是好消息,可他的处境是不是更危险了呢?”

“对呀,糜处长,这已经过去好几天了,联调局有没有尽力哪?”

“放心,我给你们盯着。建议你们先去日本探望黎老师。”

“我,”梅梅左右为难,最放不下的当然还是书瑜。

“小明,案子到底有没个准儿?你让我们走着也不踏心。”

“蕾姐,刚才不是说了嘛,有些我不能透露。我尽力,有消息随时通报。”

酒店房间里的三个人沉默下来。

“我不能,”梅梅低声说,“我不能这样抛下书瑜。”

“我也觉得不能走。小明还真打起官腔,玩儿什么无可奉告?我回去揍扁了他!”

“蕾蕾,不用等你回去,宏哥会再给他一乌青眼。”

“可我们在这儿傻等,小明更不会理睬了。”

“那个齁什么的,”

“Horger?”

“对,齁嗝儿,他不是说可以帮咱们吗?”

“对呀,梅,给他打个电话,看他跟小明讲的是不是一样。”

“解释一下吧,你们俩到主楼干啥呢?”

“He did it。He forced me!You can see I was bound,head to toe。”

葛林调出了一段录像,书瑜拄着拐杖,在书房门口探头朝里张望,发热从他身后挤进来,双臂被胶条紧紧粘在身子两侧,只有右小臂露在外面,双腿双脚也粘在一起,跳着往前蹦,两人蹦着擓着,捱到书桌前,发热扭起腰,用右手在键盘上敲打,书瑜在两边抽屉里寻找。

“我不知道他找什么,我只想知道我在哪儿?”

“I can’t get in the computer。It’s password protected,but he found an iPad。”

“藏哪儿了?”

“厨房,没电了,他拿着充电器。”

葛林开始笑起来,书瑜和发热可没觉得好笑,对看了一眼。

“好吧。”葛林笑够了,关了屏幕,“既然我们三人彼此都不信任,那我就强制管理。你们先装一个小时子弹,必须完成一百发,然后吃饭。”

书瑜交出了iPad就没再出屋,躺在床上,闻着发热的饭香,肚子里咕咕叫,可书瑜不想动。

葛林端着盘子进来,“别动不动就绝食,起来,像个爷们儿,把饭先吃了。”

书瑜扭过头去,葛林坐在床边,“何必呢。你不该背着我,”

书瑜翻身,抓住葛林的衣领,“你抓我到这儿,你把老黎扔在日本不管生死,你这混蛋!你到底在干嘛?”

葛林垂下眼,“我愧对你们,我是混蛋。”

书瑜愣了一下,松开手,慢慢坐了起来。

葛林把盘子叉子塞他手里,“我是后悔把你们母子都卷进来,本来这么多年了,该过去的都过去了。”

“发生,发生了什么?”

“老黎和我,你知道,我们结婚时我很年轻,十八岁而已,我没受过多少教育。我们是门不当户不对,你姥爷也从来不承认这段婚姻。可老黎是认真的,她大我十岁,我爱她,什么都听她的,若不是特警队的事故,我们可能会坚持下去。”

“什么事故?二十多年前的事儿吧?”

“我们在美国合作训练演习,正好赶上突发任务。有人死了,我背了锅,受处罚降级,提前退了役。”

“结果真成了美帝的走狗,做实了。”

“书瑜,”

“话糙理不糙。”

“白夏提是那个时候认识的,他答应为我找到证人,洗清我的冤案。”

“等等,谁冤枉了你,那人姓李吧?”

“嗯。李建民他爸。”

“然后呢?找到了?”

“十多年了,美国的黑帮毒贩也是改朝换代多次,以前的人该死的不该死的,唉,一言难进,反正我就这样滞留下来。”

“你不是联调局的吧?”

“你很聪明。”

“是经验。”

“这家女主人是个大善人,帮助了很多人,包括我。可惜,这世上真不是好人有好报。白夏提也是好人,我确实是他的线人,但不在联调局档案上,只要有机会,他提出来,我就出力,算是我对他的报答。”

“你打算怎么报答老黎呢?”

“最好的报答是远离。就像当年你姥爷把我踢出来一样,或许对你和老黎都是好事,特别是你,没有我这样的人影响你的成长。”

书瑜摇了摇头,父亲冷峻的外表下,是极其的自卑。

“那么现在呢?你打算什么时候远离我?”

葛林苦笑了一下,“你相信我吗?”

“不相信,不完全信。”

“好吧。白夏提要保护的这个证人,发热,是整个案子的关键,老白他们为这个案子投入了大量时间和精力,甚至生命。我答应要帮他,帮他最后一次。”

“伸张正义除暴安良打击邪恶。”

“人还是要有信念的,世界上不只有钱。”

书瑜突然想起什么,一激灵。

“有信念那么可怕吗?”

“我只是想起,那个,”书瑜抬眼看着葛林,“会不会引人过来。”

“你干了什么?”

“我,咱们吃汉堡的地方,我让那个女服务员发了个短信。”

“说了什么?”

“实话。”

“什么?!”

“我被绑架到美国。”

“发给谁?”

“我老婆。”

“在中国?”

“北京。”

葛林叉着腰在屋里转了几圈儿,面色缓和了很多,“不会追踪到这里,没有任何可能。”

“那就好。”

“我好奇你是怎么和她交流的呢?”

“我学过英文。”

“看不出。”

“加上肢体语言。”

“难以想象。”

“加上我的魅力。”

“那就更难以想象了。”

“再加上色相,”

“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就好。就怕是,”

“怕什么?”

“怕的是你利用了Mandy,可能带给她危险。”

“什么意思?”

“我多虑了。只不过现在的黑帮更狠毒更无赖。”

“什么样的危险?”

“但愿没有。只是猜测最坏的情况。”

“什么危险?!”

“被打,被杀。”

书瑜只觉得血液涌上脑门,“你还在等什么?你们还要什么审判,要什么证人,你不是要伸张正义除暴安良打击邪恶吗?斩尽杀绝才是正道!”

“你不是说罪不当死吗?”

“打电话问可以吗?问问她是不是安全?”

“如果什么都没发生呢?我们最不能在这个时候暴露自己。”

“那你在等什么?证人让你劫了来,帮手也让你劫了来,然后呢?下一步怎么走?”

“我正在考虑然后。”

葛林敲着十指,陷入沉思。

“你说过你的钱在瑞士?”

“干嘛?要讹我?”

十五

“Ms May,I am Horger。”

“Let me put you on speaker,my friends are here too。”

“谁,齁嗝儿?”

“嗯,他说知道了安全房和失踪的证人之后,这案子和幕后黑手就非常明显,搜寻范围逐渐缩小,破案就在这几天了。”

“太棒了!幸好没听小明的去什么日本。”

“他说让咱们做好随时出发的准备,一旦有确切消息,就通知我们去现场接书瑜去。”

“梅姐,蕾蕾,为什么糜处长要瞒着我们?”

“齁嗝儿没有理由骗我们吧?”

“中美办案方法不同吗?”

“或许美方做法是随时向家属通报进展?”

“有消息总比无可奉告强。我不相信小明会害咱们,不过小贺的担忧也有道理,多留个心眼儿,别冲动。咱俩去买几把折刀随身携带,自卫,保护梅姐。”

“我讹你干嘛?”

“那你提钱。你让我怎么想?把我劫来,讲了个凄惨又动人的故事,博得我的同情,借机要赎金。发热是不是你同伙?跟我演苦肉计?好像这是你的一贯伎俩。”

“你误解了。”

“我没有。我给你钱是不是就可以放我走了?”

“你先冷静一下。”葛林收拾起脏盘子,“我答应过老黎要保护你,哪怕,好了,反正你听不进去。睡吧,早上脑子清醒了咱们再谈下一步。”

书瑜无法冷静,一向相信人人有良善的他,接连被父亲母亲欺蒙利用,这辈子做错了什么?

书瑜起来拄着拐到厨房,翻出大半瓶伏特加,懒得去拿酒盅,两口灌了小半瓶。

发热门口探个脑袋,“Hey,one leg,what did he say?Is he gonna punish us?”

“Fuck off!”

“Faurot,it’s Faurot,”

发热自己开了瓶红酒,倒杯子里慢慢啜着,“Wow,take it easy,that’s not water。”

发热朝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凑到书瑜耳边,“Sorry man,I can’t let you contact outside。My boss gonna feed us to the alligators,live!”

书瑜斜了他一眼,把剩下的酒都灌了下去,“发,发惹,你丫,你丫也他妈的,操,操蛋!”

“I think you had enough,don’t break your other leg。”

书瑜醒来,头痛欲裂,葛林又坐在床边,“借酒浇愁?”

“你不是让我睡觉吗?”

“睡好了?”

“不知道。”

“喝这咖啡醒酒。吃完早饭打靶去。”

离房舍近的这片空地更像个靶场,几个草垛上还插着靶子,可今天书瑜的状况不好,呼吸不顺,端枪的手不停的抖,二十发里,一半打脱了靶。

葛林也不强求,“以后少喝点儿。”

“有一分酒就有一分胆。想让我杀人,先来半斤茅台。”

“谁会无缘无故的杀人,那成什么了。昨晚我想了想,你说的有道理。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去他什么法律法庭,碰上个混蛋律师,坏蛋还能全身而退,不如就地正法。”

“早这么想省多少事儿。不如先把他干掉,”书瑜朝发热方向努了努嘴,“反正他不是什么好人。”

“说正经的。我的计划是把他们引到这里来,利用地形优势,一个个就地正法。”

“怎么引?”

“靠你。”

“别,我不干。”

“你的钱。”

“那有何必,用他不是更直接?”

“他不一定合作。”

“管他愿不愿意,在这儿还不是你说了算?”

葛林沉吟着,又回头看了看发热,“可以试试。”

“有他就不需要我了,对吧?”

“需要你帮忙。”

“我?一瘸子能干什么?”

“通风报信。我不信任发热。”

“好像也不是个瘸子能干的。”

“有个安全的至高点归你。”

“我有选择吗?”

“那就这么决定了。你再装一夹子弹练练,我叫发热过来商量一下。”

“Cooper!Buster!Over here!And you too,Faurot。”

两只狗呼哧呼哧跑过来,围着葛林撒欢儿。

发热也哼嗤哼嗤过来,“I can shoot?”

“No,I have something important I want to talk to you。”

葛林拉着发热离开书瑜几步,“Here is too loud 。”

书瑜依然无法集中注意力,依然打飞了一半儿。

“这把AK47不好用,我喜欢那AR15,准确率高。”

“哪杆枪顺手你就用拿哪杆。”

“帮我递过来。”

趁葛林探身,书瑜给发热使了个眼色。

葛林拿起AR15,瞥见书瑜举起双手,回头看见发热端着那AK47,瞄在他头上。

十六

老酷小巴朝着发热狂叫起来。

“What are you doing?”葛林挡在书瑜前面。

“It’s not safe here。Get me out of this country。”

“Put down the gun,it’s dangerous。”

“I know guns。”

“I don’t like a gun pointing at me。Put it down then we talk。”

“You think I am dumb?”

“Yes,you are。”葛林上前半步。

发热一抖,压低了枪口。

“What?Are you gonna shoot me?”

“I will if I have to。Stay there!”

“There’s no ammo。Don’t be stupid,give me the gun。”

“There is one。He shot 19 rounds,I counted。”

葛林又动了半步,发热扣动了扳机。

葛林冷笑一声,猛出手,抓住枪筒一拧,发热手就松了。葛林一拳打在他腮帮子上。

“I told you there’s no ammo。You piece of shit!”

发热坐在地上,捂着脸,“Fuck you!”

发热又坐回那张椅子上,双手双脚又被粘在椅子腿上,这次连嘴都被粘上了。瞪着双眼看着葛林,嘴里呜呜的发声。

“我跟他商量做诱饵,他不同意。”

“现在硬逼他就行?”

“那你有什么高招?”

“你的案子,问我干嘛?你好似运筹帷幄之中,真的假的?有突发事件就慌了,纸上谈兵?”

葛林无奈地摇摇头,“你小时候不这样,安安静静的,话不多。”

“什么意思?”

“你年纪轻轻,也没经历什么挫折,怎么这么负面?”

书瑜低头看了看腿上石膏,“我本来日子过的好好的。”

“跟我怄气呢?”

书瑜闭上眼睛,卧室中悬挂的四幅画,父亲的背影,最好的报答是远离,他扭头凝视着葛林。

“呃,我没气儿。北京人的习惯,逗贫,熟人之间才会。”

葛林眼中泛出笑意,“书瑜,”

“别。”书瑜咳了一下,“说正经的,他该怎么办?”

两人扭头看着发热,葛林揭开他嘴上的胶条。

“Sorry Joe,I didn’t mean to shoot you。Please,can we talk about this?”

“There’s nothing to talk。”

“Look, Joe, we both know this is not a safe place。You get me out,I will pay you 。”

葛林看了一眼书瑜,“How much?”

“100K。”

“It’s pretty safe place。You can stay here for the rest of your life。No one will notice。”

“Wait,wait,I have money,how about half million?”

“Where do you want to go?”

“Mexico。”

“Are you dumb or not?You steal from Cruz and you want to hide in Mexico?”

发热噎了一下,“How do you know?”

“Know what?”

“I steal from him。”发热头上发热,汗都流下来了。

“I know more than you know。”葛林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发热。

“Two,two millions。”

葛林回头看了书瑜一眼,“他偷了六千万,你说毒枭会怎么处置他?”

“喂鳄鱼,他自己说的。”

“Why you ask him?Who’s he?”

“Faurot。How about you cooperate and I will deliver you whereever you want to go?”

“What if I don’t?”

“I’d send a message to Cruz and tell him you have 60 millions of his money and you are here,tied up in this chair。What do you think he will do?”

“Okay,Okay,I got your point。I’ll do whatever。”

“布尔森,有什么进展?”

“Ming,Yabumoto给白夏提发了个短信。”

“哦?说什么?”

“Faurot,那个证人,和克鲁斯约了十九号见面。”

“那就是明天?不对,你们的后天。”

“是的。他说按原计划白夏提芝加哥局借此机会,将克鲁斯一伙歼灭。”

“看来是白夏提因为这个原因被打死了?”

“括睿也是。看来真是我们出了内奸。”

“还有谁知道?”

“现在只有你我。”

“下一步呢?”

“我们明天一早直升飞机到科州,和芝加哥局一起,一共十几人。十九号早晨七点短信再告知具体位置。”

“明白。请随时通报消息。”

“一定。Ms May那里你来通知。”

“是的。我马上和她联系。”

           梅梅的微信响了很久,小明又持续呼叫几次,没有回音。小明心中不安,接通布尔森。

“Ming,我马上派人去酒店查看。”

不到十分钟,“Ming,Ms May和她的朋友不见了!我知道谁是内贼。你放心,我一定把他们找到。”

不等小明说话,布尔森挂断了。

十七

书瑜坐在马圈外面的草垛上,看着葛林在内院四周拴铁丝挂铃铛。发热在办公室里清洗弹壳,显然不情愿,容器相撞,叮当山响,嘴里还嘟嘟囔囔,“Yabumoto,my two million can buy you to do this shit。”

葛林回到办公室,递给书瑜一个耳机,“我安装了监控镜头,需要你帮我调整角度。这里没有手机信号,我们用对讲机。”

书瑜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九个画面,照着大门,主楼,侧门,马棚,服务人员区。

葛林把对讲机设在十九道,“听得清吗?”

“当然,你就在我脑袋上面。”

“你看,这个主楼的偏右了一些,马圈的高了。”

“明白。”

“Hey,Psst,One-Leg,” 发热看葛林出去,压低嗓子朝书瑜打招呼,“You trust him?”

“书瑜,马圈的合适吗?”

“再低点儿。这位发热又来勾引我。”

“说什么?”

“不知道。”

“书瑜?”

“你铁丝上怎么不挂烟火了?”

“什么?”

“你没挂烟火,改铃铛?”

“如果有人分头过来,你想告诉后援他们的同伙在哪儿?”

“哦。你真想硬打?”

“发热说什么?”

“你一个人?充什么英雄?”

葛林没吱声。

“老葛,老葛?”

“怎么?”

“镜头压太低了。”

“He’s gonna get all of us killed!Cruz is a monster。”

“要杀的是你。”

“What?”

“He said you got no where to hide unless we kill Cruz first。”葛林进来又看了看屏幕,满意了,“We need more ammunition,keep loading。”

“老葛,我说什么你听见了吗?”

“Yabumoto, we can’t win, not you alone。”

“Too late。别三心二意了,消息发出去了,圈套也设好了,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多装子弹,快干吧。”

“我不明白?你图什么?你一编外人员,拿着他两百万走人,毒贩入瓮,剩下的是联调局的事儿。”

“你以为这么简单?这个发热,他不仅仅是个简单的会计,他是Cruz的半个脑袋,出谋划策,坏事没少干。”

“干你屁事儿!”

“抓住他和Cruz,半个西部毒品渠道就掐断了。”

“总会有新的毒枭出现,新的渠道打开,这么危险的事,你要干到哪天?”

“危险的事总是有人要干,对不对?”

“Not too late to hide。Or give me a gun to defend myself 。”

葛林回头盯着发热,“To shoot me?”

“Come on,Joe。”

“Don’t Joe me。”

“Fine!Yabumoto ,I have to ask you this,how do you know there is no bullet left?I swear I counted 19。”

“That’s easy。He loaded 19 rounds。”葛林耸了耸肩。

“Sorry。”书瑜朝发热耸了耸肩。

“Fuck!I did not see you talk。”发热在两人之间看了看,“Holy shit!Are you two related?Brothers?”

葛林看了一下书瑜,不言而喻地斜了发热一眼。

“Shit!I know I should not trust you。”发热坐不住了,“This is a trap!Was it Bachati?Is he coming?”

“书瑜,我需要你的帮助,我一个人无法完成这个任务。”

“为什么要一个人?你以为你是谁!”

“我不是联系了芝加哥局嘛。我不能保证他们会来。白夏提和我失联,我不敢相信其他人。”

“你这么小心的人,干嘛单干?”

“机会难得。”

“和你无关!”

“你干过警察,怎么觉悟还不如老黎?”

“什么意思?”

“机会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白夏提他们几年的工作结果,”

“等等,你等等,”书瑜把前后的事件联系起来,突然想通了,“是你,用我胁迫老黎?对不对?”

“别瞎猜,哎!”

书瑜挥出的拳头打空,下一拳被葛林抓住。

“发什么疯?!”

“我操你混蛋王八蛋!你离我们远远的!”

葛林松开手,退了两步,“你可知道你能有今天的和平生活,是多少人的贡献和牺牲?”

“少他妈跟我说这些虚的!你没权利让老婆孩子为你做出牺牲!你没权利替我选择!”

书瑜和发热并排坐到了椅子上,也被胶条粘上了四肢和嘴巴。

葛林在他们面前皱着眉踱步,“我很失望。Coward!”

书瑜和发热嘴里都呜呜出声。

葛林在他们面前停住,“这么怕死?Coward。”

书瑜和发热嘴里又同时出声。

葛林长叹一声,继续皱着眉踱步。

“Ming,Yabumoto打来电话。”

“说什么?小葛平安吗?”

“没说。他只给出具体坐标。我们马上过去,连夜做好准备。”

“克鲁斯不知道吗?”

“Yabumoto直接打电话给芝加哥局。Horger应该不知道。”

“Horger就是内奸?他劫走了梅梅他们?”

“是的。”

“你相信阿林顿?”

“你怀疑他?”

“我只信你。给Yabumoto打回去。”

十八

葛林看着手中的电话,犹豫了一下,走到屋外接听。

书瑜和发热对看一眼,都摇了摇头。

葛林两分钟后回来,“我们马上撤。你答应别再乱吼,我就撕开胶条。”

书瑜点点头。

“谁来电话?”

“纽约联调局。”

“你不是说这儿没手机信号吗?有没有真话?”

“卫星电话。书瑜,我答应老黎保护你安全。你又这么怕死,听我说完,你不信任我,没你的帮忙,我还得看着他,确实没法干。”

“你才怕死。”

“是缜密,光靠蛮力我哪能活到今天。”

“怎么左右都是你有理?现在呢?”

“我带你先躲起来。我也不想直接面对,我只用对讲机和联调局沟通,交代一下我的布防。同意吗?”

“不同意又能怎样?”

还是那些装备,汽油,老酷小巴,扁盒子,外加飞行器,葛林装好了越野车,“走吧。”

“他呢?”

“留给联调局,要么Cruz,看他运气。”

发热呜呜叫着,头上青筋暴起。葛林撕开他嘴上胶条。

“Joe,please,take me too。You promised。”

“I lied。”

“10,I give you 10 million dollars!Please?”

葛林带着书瑜藏身的地方是个不大的山洞,“这里地势高,望远镜可以看见庄园里的情况,夜视镜探测不到我们体温。放心了?”

“问我干嘛?”

“不是你要躲起来吗?”

“我没说。我一大老爷们儿,窝在这儿?”

“别嘴硬了。无知无畏叫傻。”

“那你刚才还逞能呢。”

“我是做好了准备,就是没算到你的胆怯。”

“我凭什么冒这个险?干我个屁事儿?”

“好好好。我明白啦。”

“所以还是为了钱。两百万不干,一千万就行,还跟我这儿装什么正义。”

“不是什么都跟钱有关。书瑜,我是不该把你和老黎也牵扯进来,知道他们,”葛林朝窝在洞里的发热看了一下,“知道他们用艺术品拍卖行洗钱的时候,老黎是最佳选择。你,而你是因为,因为我不想老黎冒险。”

“以后别再惦记了,我们不认识你。”

“我道歉。”

“不用,我不接受。”

“照顾好老黎。”

“关你个屁事儿?”

葛林无奈地摇摇头,给书瑜盖上毯子。然后坐在洞口拿着望远镜朝庄园方向张望。

布尔森带人分三拨,左中右掩护着,悄悄摸进村来。确定没有埋伏后,两两一组分散开去,占领了高处和要道。余下的人搜索。

Perry先发现了对讲机,“Sir,here is the walkie-talkie and a note。”

布尔森接过来,“Yabumoto,come in。”

葛林从望远镜里早看到这帮人,等了一会儿,再没有人来,才回答,“Yabumoto。”

“Where’s Faurot?”

“He’s with me。Check around and follow my notes。You’ll find ammunition in the horse barn。I’ll call Cruz in an hour。Get ready。Over。”

“I need Faurot alive。”

“He will live。”

“And Mr. Ge?”

“He’ll live too。”

“There is something you need to know。”

“One hour。Get ready。”

“这本来是我的位置?”书瑜接过葛林递过来的望远镜,向庄园及周围观察一番,“狙击手埋伏在这里,任何偷袭都逃不过。”

“不错,我是计划你在这里观察,通过对讲机告诉我对方的位置,我逐个干掉。可惜。”

有其父必有其子,虽然没受过他一天的教育,“算了吧你。从一开始你就想让联调局在下面的前线,你在上面,躲这儿。”

“那是最佳方案,我把Cruz引到这些地方,我们都撤到安全高地,剩下的事儿是联调局的。抱最大的希望,做最坏的打算。”

“出乎意料吗?”

“有点儿,太完美了,我开始怀疑哪儿出了错。”

“我看不出会有什么问题。”

“哦,什么时候开始相信我了?”

从你挡在发热的枪前那时候起,“不干我屁,呃,这儿真安全吗?”

“安全。”葛林把M24和一箱子弹搬到洞口,“咱们帮他们一把,以防万一。”

“不装消音器?你一开枪,马上就被人发现了。”

“电影看多了?”

“没用过消音器。”

“那玩意儿只能略减些分贝,可枪声还是枪声,消不掉。AR-15 是你用的,给我做掩护。”

“我不杀人。”

“警察也是混的?”

“我是文职。”

“别唧唧歪歪的,拿出个爷们的样子来,就算不得已开枪,也是起个震慑作用,你还不一定打得中呢。”

书瑜抱着枪,看着天光慢慢亮起来,照在葛林的脸上,轮廓渐渐清晰。看了多年父亲的背影,想象过他的样子,和眼前的葛林相差太远了。

“你以后,回去吗?”

“回去?哦,你说北京?那是我回不去的国家了。我还是待在美国养马吧。”

“有他的钱,”书瑜回头看了看歪着头睡着的发热,“你急流勇退吧,干这行太危险了。”

葛林也看了发热一眼,转回头看了书瑜两眼,没说话。

“怎么?到底有没有冤枉你?”

“要有那么简单就好咯。”

“那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非要陷害李建民?”

“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问那么多干嘛?”

Perry注意到西北方向升起一柱烟,“Sir,over there!”

“That’s a flare!They are coming。”

葛林也看到了,马上放出飞行器,“书瑜,醒醒。”

十九

“摩托帮。These are the Mongols Motorcycle gangs!”葛林看着飞行器反馈回来的图像,通过对讲机向布尔森汇报。

“Shit!They got hostages!Wait。They are,are they Chinese?”

“Yabumoto,did you see Cruz?”

“No,I’ll rescue the hostage,I need support。”

“I can’t。I don’t have the manpower,”

“Fuck you!”

“Yabumoto,that’s what I’ve been trying to tell you。”

“You didn’t even try。God dammit!Who are they?”

“Ms May,or should I say Mrs Ge。”

“You kidding?Damn!Damn!书瑜,过来!”

书瑜眯着眼睛看了又看,脑袋里嗡嗡的,“不可能!不可能!怎么回事儿?”

“你认识?真是你的老,妻子?”

书瑜急得汗都冒出来了,“他们怎么会在这儿?”

“别急躁。看清楚。”

“没错。那是我老婆和朋友。”

“等等,容我想想。”

“难道又是你?”书瑜的枪横了过来。

“什么?你以为是我?”

“我几乎相信了你。”书瑜后退了一步,“操蛋,王八蛋,你丫,操,蛋,”书瑜骂不下去了,他喘不上气来,梅,别怕,等着我,就是死,咱们也要死在一起。

“你先冷静一下,让我想想怎么办!”

书瑜摇着头,枪口对住葛林,一颠一颠朝越野车退去。

“你要干吗?你别一个人。你这是去送死!”

书瑜拉开车门,“要想死你就过来!”

“好,我不追你。别丢了拐,你会留下残疾!”

书瑜哪里听得见,启动,挂挡,一脚油门踹到底,越野车冲出石堆。

布尔森和Perry都看见越野车和它留下的一道沉烟。

“Yabumoto!Where are you going?!”

“Not me。I go after him and I’m taking Faurot with me。”

“Wait,Yabumoto,wait!”

葛林抛下对讲机,跑进山洞深处,角落里摸了几下,一把掀开伪装网,推出一辆摩托,拎起发热,横在后座,尾随书瑜的越野车而去。

“Fuck me!Perry!Rodriguez!Follow them!Get Faurot back!”

布尔森原地转了两圈儿,“Wong!Where is my fuckin drone!”

“你大爷的,葛书瑜,你丫混蛋!这回玩儿大发了,玩儿过了。”书瑜盯着那道渐渐消失的烟柱,越野车毫不减速,从石头上越过,几乎把他颠下去,从荆棘中穿过,脸上手上有了血道子。

“梅梅,蕾姐,我来接你们,咱们回家。”

葛林慢了下来,越野车从视线中消失,他低下头,寻找地上的轮胎印。

“找我吗?”书瑜从石头后面探出头,AR-15瞄着葛林的胸膛。

“对,给你送来发热。用他来交换你妻子和朋友。”

“扔车上。”

葛林扛起发热,放在车上,“再往前两英里有个峡谷,最好埋伏在那里狙击。这杆M24更准更有杀伤力。”

葛林把枪放在副驾驶座上,“千万小心。”

“你太让我失望了。”

“不是我,我发誓。听我说,你这样去是绝对没有获胜的可能。赌一把,赌我站在你一边。反正不可能比这更糟,对不对?”

“不对。”

“要不我在前面引路冲锋,你埋伏袭击?”

“你还想干嘛?”

“敢不敢赌?”

“摩托藏起来。你开车。”

葛林松口气,看了一眼副驾上的书瑜,看了一眼对着自己的枪口,坐进越野车。

摩托帮触碰了铁丝,不敢再前进,一帮七八个人远离烟火燃起的地方,躲进一片荆棘中,各自掏出手机查询。

梅梅抬头扫了几眼,李蕾坐在十米远,双手抱膝,紧闭双唇,见梅梅目光,嘴角上扬,微微点点头。贺楠则躺在地上,双手绑在背后,一动不动。

“Horger,what happened to my friend?Is he okay?”

Horger 放下高举的手机,“Where is this shit hole?There is no cell signal。”

“Mister Horger,I need to check on my friend?”

“Fine。Just don’t do anything stupid。”

梅梅给李蕾打了个手势,两人凑近贺楠。她和李蕾还好,贺楠惨多了,脸上被打得乌青。

“小贺。”

贺楠睁开眼睛,“梅姐,我没事儿。”

“我忍不住了,咱逃吧。”

“蕾蕾,别急。他们对你们没防备,继续柔弱下去,咱得先见着书瑜才行。”

“可你呢?”

“我没事儿。就是腿上痒痒,你给我挠一下。”

“Hey!No talking!”

“还有,信号已经升起来了,肯定有人过来,不知祸福,都机灵着点儿。”

“I said no talking!”

李蕾瞥了一眼梅梅,捂着脸大声哭起来。

二十

“一共十一个人。”葛林从枪上的瞄准镜里观察着不远处的这群人。书瑜并排爬在边上,也从瞄准镜里看着。

“有三个是人质。他们坐在一起。那边。”

“哪个是我儿媳妇?”

“你丫,”

“嘘,算我没问。别紧张。你看右手边,那两个小山包可以用做障碍。我先摸到近的这一处,看我手势,咱们同时开火。然后你掩护我到远的那一处。明白了?”

“然后呢?你那像个逃跑的线路。”

“我们要分散他们的注意力,你又不能跑,不能让他们发现你的藏身之处。我呢,在那两处交替开火,更显得我们人多些。明白了?”

“嗯。”

“我这M24是六发的弹夹。数着点儿,我换子弹的时候,如果有危险,你再火力掩护。明白了?”

“嗯。”

“好。那么看出谁是匪头儿吗?”

“白胡子?”

“不是他。是那个精瘦留小辫子的,擒贼擒王,先把他干掉。”

“别打伤人质。”

“我尽量。”

“你什么意思?”

“来真的了。我不敢保证子弹都长眼睛。”

“一定要打吗?他们不是为他来的吗?用他换呐。”书瑜朝发热指了指。

“你刚才那气势哪儿去了?不是来英雄救美的吗?”

“救人,救活人,懂吗?”

“Cruz不在这儿。他或许没来,或许兵分两路,发热是最后的砝码,不能轻易拿去交换。”

“我不管什么哭死不哭死的。你不是站在我这边的吗?”

“可我们还有任务,唉,算啦。我和你一起,我是。听我说下战术,先突袭,把他们打懵,才有可能谈判。同意不?”

“你绕晕了我。只要平安救出他们,随便你。”

葛林拍了拍书瑜肩膀,“看我信号行动。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暴露自己。”

枪声响起时,摩托帮逃窜起来,书瑜没有一发打中人,只看见尘烟在目标旁边冒起。葛林的子弹却丝毫不离小辫子,但精瘦的小辫子灵活地躲闪着。书瑜默数着葛林的枪声,到第八声,瞥见小辫子歪了一下,知道被击中,他却没倒下,几窜到了梅梅身后,李蕾伸手去挡,白胡子双臂反扣住她的脖子。

小辫子抓紧梅梅的头发,把她推在自己身前,“Stop!Or I will kill her!”

书瑜停止了射击,紧张地思索着该怎么办。那边葛林也安静了下来,书瑜抻了抻脖子,看不见葛林的影子,“妈的,逃了?”

小辫子揪着梅梅,依然挡在身前,转来转去,“Get out!Now!”

梅梅痛叫出声,书瑜着急四下乱看。

摩托帮镇静下来,小辫子抓着梅梅,白胡子有李蕾,两人背靠背,有一个花头巾被枪击中,躺在地上呻吟,剩下的几个,人手一只短筒,朝周围瞄着,不知敌人在哪里。

小辫子从腰间拔出匕首,“I count to three,better show your ass now。I will slit her throat!One,Two,”

“放了她们。”书瑜揪着发热,从石头后面探出身子。

十一个人都朝他转过来。

“书瑜!小葛!”梅梅李蕾同时叫出来。

“Who are you?”小辫子抓紧梅梅的头发。。

“Faurot?”Horger试探着问。

书瑜磓了一下发热,“Go。”

发热唔唔了两声,使劲点头。

“换人。我用发热换两个女人,我自己替那个男孩子。”

“What did he say?”

“不要,书瑜。”

“梅梅,翻译!”

“He,he said him and Faurot to exchange three of us。”

小辫子和白胡子对看一眼,“You come over,slowly。”

“别!不要过来。”李蕾喊了声,被白胡子握紧了喉咙,声音压低了下去。

“You must be Mr. May。”Horger拿枪指着书瑜,“Where’s Yabumoto?”

“你不是要发热吗?给你。”

书瑜撕掉发热腿上的胶条,“放他们过来,先。”

“No,You two first。”

“Horger,not that fast。”葛林喊了一声,从书瑜身后站了出来,攥把手枪顶在书瑜的太阳穴,“Drop your gun。枪放下。”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大家都目瞪口呆。

二十一

书瑜扭头看着葛林,“你干嘛?”

“你看我像干吗?枪扔这儿。举起双手。”

“虎毒还不食子呢。你成什么了?”

“狮子。朝前走,找你老婆去。”

“操你大爷的,你不得好死。”

“嘿嘿,谢你吉言。”

举着双手的书瑜行动起来就不稳了,葛林扶着他,“手放下吧,撑着发热。”

书瑜狠狠撇了他一眼,勾住发热脖子。三个人慢慢走到小辫子跟前,葛林学着小辫子用梅梅做挡箭牌,将发热挡在自己身前。

小辫子放松了一些,慢慢松开梅梅,葛林也放开发热,把书瑜推到梅梅身边。小辫子把匕首收起来,低头查看腿上的枪伤。

Horger反而紧张了,“Yabumoto,give me Faurot。”

“Not you。Traitor。”

Horger耸了耸肩,“Hand me your Glock too。”

“I don’t care what you did to FBI。”

“Shut up!Do what I told you。”

“You think you are still useful?”

“What do you mean?”

小辫子也瞪着Horger,“Yeah,answer him。I want to hear it too。”

Horger有些不自在,“Who are you?”

“I work for Cruz and we know someone is double crossing。”

“Mother fucker!”Horger这一惊不小,“What are you talking about?”

“Cruz is not here。Ever wonder why?”

小辫子拔出枪对准Horger,“You are a deadman。”

“Hold it!Hold it!You don’t know him!”Horger扎起手急喊。

小辫子的枪指向葛林。

葛林哼了一声,“He doesn’t know you either。But you take him into this trap。”

小辫子的枪又指向Horger。

“Cruz told me to。”

“Wrong answer!Cruz did not know。”

“Wait!This is a set up!Is this mole hunt?”

被绕晕的小辫子不等他说完,“Shut up!”一枪打了过去。

Horger仰面倒下。

小辫子枪一转,对住了葛林,“And who are you?”

“I am here to deliver Faurot。”

葛林回手一把将发热拽到身前,“He is what Cruz wants。”

发热挣扎着左踢右踢。

小辫子犹豫起来,葛林不等他反应,把发热朝小辫子推搡过去,“Buster!Bite!”,同时几枪朝小辫子和他的手下点射,摩托帮的人又开始乱窜起来。

“还等什么!”葛林趁乱抬脚朝书瑜踹过去。

小巴听令扑上去,咬住小辫子的右臂,老酷则追随着小巴咬着小辫子的裤脚使劲摇脑袋。

应和着葛林的叫声,李蕾也大喊了一声,“卧倒!”

葛林那脚朝书瑜打着石膏的伤腿踹来,尚未沾到,一直躺在地上的贺楠一个旋风腿,扫得书瑜一个踉跄,再一滚,踢到梅梅脚踝。

梅梅痛叫一声,身子一软,拉带着书瑜一起跌倒,贺楠的双腿压在他俩身上。

李蕾喊着,同时抬脚,狠狠踩到白胡子的大脚趾,趁他下盘不稳,身子一缩,从鞋子里摸出折刀,扎进白胡子大腿,顺势侧倒,扑在滚成一团的贺楠梅梅书瑜身上。

瞬时十几发子弹从远处飞来,书瑜紧紧抱住梅梅的脑袋,“我操!我操!”

枪声终于停了,半晌,书瑜才敢睁开眼睛,听得四面一片哭嚎。抬头一看,葛林和另外两个陌生面孔,三个人三把枪,指定这些满地打滚的绑匪们。葛林是Glock17手枪,白面孔的拿的是自己用过的AR-15,褐色皮肤的则端着葛林的那挺M24。

书瑜有些发晕,怎么回事?谁是他们这一边的,葛林,父亲,他不是?他是?

葛林俯身向李蕾伸出手,拉她起来,“谢谢你。”

李蕾双手握住葛林,“是你救了我们。该说谢谢的是我。”

葛林咧嘴笑了笑,“默契。保重。”

“您是?”

葛林指着书瑜,“以后问他。”

李蕾点点头,俯身先割开贺楠的绑带,“你没伤着吧?”

“没有。你呢?”

李蕾不放心,上下摸了摸贺楠,确定没大伤,才回头拉起梅梅和书瑜。

四个朋友哭着笑着,抱在了一起,七嘴八舌同时说话。

贺楠握了握书瑜的手,“你怎么会来这里?”

“来救你们啊。”

“谁救谁呀。”

“对呀。蕾姐,你们怎么到的美国?”

“一言难尽。”

“梅,我以为再见不到你了。”

“咱哥俩被两个弱女子救了。”

“谁是弱女子?”

“当然不是你,蕾蕾。你只是做样子把那飞车帮给蒙了。”

书瑜抬头看看梅梅,又看看李蕾,经过风吹日晒,流泪流汗,两人脸上都是一道道的,尘土和化妆混在一起。李蕾的短发还好,梅梅的长发一团糟顶在头上。

“小贺,咱见过这么美丽的女人吗?我从来没有过。”

“哥说的太对了。”

梅梅理了理乱发,“咱们都吓傻了,还好没人受伤。”

书瑜握着梅梅不肯放手,低声问,“你们怎么,怎么来的?”

“嘘嘘,书瑜,我们都安全,享受这一刻的时光吧。”

四个人这才静下来,环顾四周,葛林Ridriguez正把一帮人往一起赶,和Perry在对讲机里不知和谁在说着什么。

一会儿Perry过来说,“布尔森马上就过来,警察,救护车,都来。有没有受伤的?”

看大家摇头,Perry接着又说,“Horger是个内奸,万万没想到他会绑架你们,他被击中头部,凶多吉少。Cruz是去了主楼,可惜被他跑掉了,恐怕跑回墨西哥老家去了。Faurot这个证人,”

书瑜听不进去了,葛林呢?书瑜转头寻找,却不见了父亲的身影,“Yabumoto?”

“那儿。”Perry指着远去的越野车,隐隐的,看出葛林和两只狗。

书瑜一直看着他们消失,长叹一声,像做梦一样,到头来,父亲依旧是个背影。

— 本篇完 —

黎文墨的复仇

  梅梅听见车库门响,知道是书瑜回来了,急忙跑出来,看见书瑜和一位老年妇女站着说话。

  那老太太瘦高的个子,身板儿挺直,一头银发在脑后打了个缵儿。一套深绿色裙装,熨的平平整整。

  听见梅梅出来,书瑜转过身,招了招手,“梅,这是我母亲,黎文墨。”

  梅梅上前,书瑜挽住她的腰,“这是我妻子,梅梅。”

  黎文墨露出笑容,伸出手来,“我不知道书瑜结婚了。”

  梅梅略有些惊讶,犹豫了一下,也笑着迎上前,握了握老太太的手,“妈,您好。我常听书瑜提起您。”

  撇了一眼同样惊讶的书瑜,梅梅对二人说,“干嘛站在外面说话?屋里坐啊。”

  梅梅挽着黎文墨的手,“来,咱们从大门走。”

  书瑜赶快看了一眼车后面的损伤,还好,只蹭掉了两块漆。车库门修不好了,只有换新的。

  三人在客厅就坐,梅梅端上茶。

  书瑜接着刚才的话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晚上。”

  “准备呆几天?”

  “我有十几年没回来过了。这里变化太大了,我想多逗留一段时间,再熟悉一下这个城市。”

  “住哪儿呢?”

  “希尔顿,离你这里很近。所以我先来看看。”

  梅梅轻轻碰了碰书瑜,他微微摇摇头。

  “书瑜,梅梅,带妈妈看看你们的家啊。”

  来到起居室,黎文墨站在父亲的画前,“瑜儿,你从小姥爷就教过你绘画书法,一直在坚持练习吗?”

  “呃,当然不像以前那样用功,偶尔吧。”

  “你小时候很不错,还得过奖,记的吗?扔了多可惜。”

  “小时候都没逼我学习,怎么现在开始唠叨,说什么都晚了。”

  “怎么会晚呢?姥爷一直画到死。书法更是一生可以享用欣赏的技能。”

  “听这话里有音呐。想问什么?”

  “没有哇。妈妈就是看见姥爷这幅画想到的。”

  梅梅见两人有些尴尬,“书瑜,我不知道你还会画。字倒是相当棒,原来是童子功。”

  “我没什么天才,不适合靠这为生。”

  “我倒是听说很多人退休以后才开始从头学起。有的还办展览呢。”

  “修身怡情而已,太认真了就会有压力。”

  “不早了,妈妈先走了。瑜儿,我这几天要去看看老朋友,你陪着我吧。”

  梅梅见书瑜不说话,在他身后掐了一把。

“噢,好。我可以开车。”

  送走黎文墨,梅梅回到客厅,“为什么介绍我是你妻子?”

  书瑜握住梅梅的双肩,“我们不是夫妻吗?你说不稀罕那纸证书而已。要不咱明天就领证去?”

  梅梅推开他的双手,“你没撞坏吧?”

  “梅,别离开我,我会努力改变,只要你别离开我。”

  “我不需要你改变,你做你自己。”

  “你保证不走?”

  “书瑜,我,”

  “我不想再给你时间了。我也不想我们再相互伤害。我们试着磨合,好不好?”

  梅梅低下头,“这次是我不好。我一直觉得你对茶壶的死无所谓,我现在明白了,男人和女人不一样,你或许比我更痛苦,可却不表现出来。”

  书瑜不再说话,将梅梅抱在怀里,让她的泪水流个够。

  第二天早上,书瑜开车去希尔顿接了黎文墨,先去中央美院。

  “记的罗阿姨吗?你小时候认她做干妈的。罗阿姨现在是分院的院长了。你也来见见吧。”

  “你们同学同事怀旧,我凑什么热闹。我在停车场等着。”

  书瑜等了两个小时,黎文墨发了个短信,“妈妈和罗阿姨吃午饭,你回家吧。罗阿姨送我回去。”

  书瑜也正饿着,看这里离梅梅上班的酒店不远,打个电话过去,“梅,有空吗?我?在美院呢。她另有安排,不用我了。好好,我去接你。”

  梅梅一见书瑜,“怎么了?怎么没精打采的?”

  “饿的。”

“喂你点什么好呢?牛排?要不去德国馆子,香肠,猪排,鸡排,猪肘子,土豆泥,啤酒,保证能填饱肚子。”

  两人叫了一升白啤和香肠拼盘,慢慢吃着,“书瑜,以前很少听你提起你妈妈。”

  “有什么好提的?她一直在外面东游西荡的,我从来不知道她在哪儿,我们很少联系。”

  “你们在一起很自然,不生疏的样子。”

  “她就那样。我去巴黎看她,分开十好几年,看见我,也没什么特别举动,好像我放学回家一般随意。”

  “你妈妈是见过世面的人。”

  “我看不见得,这是她的性格,什么都很淡泊,什么都不在乎。”

  “真的吗?你们不是在拜访老朋友吗?我看很在乎呐。”

  “哼。要的肘子怎么还不上来?服务员!”

  梅梅见他打岔儿,只好放弃这个话题。

  “这家做的还不错,挺正宗的。咱们秋天去欧洲玩吧,看看德国啤酒节什么样。”

  “行啊。什么时候去?”

  “啤酒节是九月底,之前先去苏格兰,我对威士忌情有独钟。”

  “一定要去苏格兰。”

  “嗯。茅台酒厂你想不想游览一下?”

  “有什么好看的?就是酒呗。”

  “看看怎么制作的,尝尝不同的酒,顺便到周围景点玩儿。”

  “你安排吧。别太赶,玩舒服最重要。”

  “我尽量吧。比不上刘建平的豪华,但肯定不会亏待我们自己。”

  提起刘建平,书瑜想起在夏威夷坐直升飞机,吃法式大餐。还想起了刘建平在瑞士银行给他存的那一大笔钱。

  书瑜处于好奇,只查过一次,光利息就够他们去欧洲豪华旅游一趟。可书瑜不想动那笔钱。要不要跟梅梅讲呢?

  书瑜盯着梅梅发呆,琢磨着怎么跟她提起。

  “怎么了?”

  “喔,没什么。”

  肘子上来了,书瑜突然没了胃口,“刚才的香肠吃的太猛了,我噎着了。”

  “那就打包。把啤酒喝完。”

  “我给小刘打个电话,下午去修车。”

  黎文墨拖着个小旅行箱出来,“今天去美术馆。有个黄伯伯你记得吗?”

  “不记得。”

  “他记得你哟。他说今天一定要见见你。”

  “算了吧。”

  “瑜儿,今天你推搪不过去了。答应陪妈妈进去。黄伯伯一直想认你做干儿子呢。”

  “哪儿突然冒出来这么多干爹干妈的?我一个也不记得。”

  “是你不记得了。他们都是姥爷的学生,常哄着你玩儿。”

  “好吧。就这一次。”

  “哎哟,这是小瑜?这么高的个子!帅气啊。”黄治源笑呵呵地看着书瑜。

  书瑜没怎么经历过这种场合,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打了招呼,就闷闷的坐在旁边走神儿。

  黎文墨和黄治源聊着过去的人,过去的事。

  一个小时过去了,书瑜正闲得无聊,看见黎文墨从那个小行李箱里拿出两轴画儿,打开给黄治源看。

  “好好好,很有才华,不亏是大师从小培养出来的。”黄治源大声夸奖。

  书瑜抬头看看什么画儿让这位老黄这么兴奋。

  “瑜儿,过来。看看,这是你小时候画的。黄伯伯认为你很有天才呐。”

  书瑜看着自己稚气的作品,大概是十二三岁时候画的,有些莫名其妙,“哪儿翻出来的?”

  黎文墨也不搭腔,继续和黄治源指指点点画儿中的神来之笔。

  告辞了老黄,书瑜拖着行李箱,大步流星往前走,黎文墨慢慢在后面跟着。

  等到了车边,开了车门,看见书瑜皱着眉头,撅着嘴,两眼直看前方。

  “书瑜,我说你扔了可惜吧,黄伯伯都说,”

  “这是要干嘛?”

  “妈妈是看你这么年轻就晃晃荡荡的,画画画儿,写写字儿,可以修身养性。”

  “别蒙我了,到底什么目的?”

  “妈妈真的是关心你。”

  书瑜不再说话,一脚踹到酒店,开了后备箱,把行李拿出来,“我明天开始要忙了。没时间陪着串门。打车吧。”

  “书瑜,你生妈妈的气了?”

  “没有。我真有事情。”

  “那好吧。晚上你和梅梅过来,咱们一家吃个饭吧。”

  “她不一定有空。”

  “妈妈问过梅梅了。你们晚上过来。”

  “你怎么理解她这些举动?”

  和梅梅去希尔顿的路上,书瑜讲了这两天的事儿,“我从小到大,上学的时候,她从来没问过我功课,从来没去过家长会,我现在都老大不小的了,怎么突然逼我拣起画画呢?”

  “你是真有天才呢。”

  “损我呢?”

  “你真的很差吗?”

  “看跟谁比了。”

  “我看现在丑字盛行,没准儿你妈妈看出你有那方面的才华?”

  “损我?”

  “得,我闭嘴吧。怎么夸你都不对。”

  “你不知道,她以前不是这样,甚至在巴黎的时候都不这样。”

  “那为什么?突然来中国,也没事先打个招呼?”

  “这倒是像她,独来独往,从来不管别人的感受。”

  “性格决定的吧。”

  “所以啊,才奇怪呢。”

  “你妈妈很有名气吗?”

  “不很出名,她在事业上也是有一搭无一搭的。她有天才,就是不努力。”

  “或许,或许,她培养你出名儿,也算是成就了。”

  “真是这样?在自己孩子身上找成就感?”

  “可怜天下父母心哪。谁不愿意自己的孩子有成就,超越自己,生活的更好?”

  “这不公平。我决定了,我不要孩子。”

  梅梅吃吃地笑了起来,“怎么了?两天就把你吓成这样?”

  “我是太爱我的孩子们,才不把他们带到这个世界来。你看看,人这么多,竞争这么激烈,生存环境这么差,生到这个世界来干嘛?来受苦?我想我要是看他们痛苦,我会后悔死。”

  梅梅低头沉思良久,“你既然这么说,我就别再添油加醋了。不过我确实没有生孩子的打算。”

  “好,好,这样就太好了。我就说咱们是天设地造的一对儿。”

  “说着说着就顺杆儿爬。”梅梅轻轻拍了拍书瑜的后脑勺,“注意开车。”

剩下的路,书瑜没再讲话,却忍不住抿着嘴微笑。

  黎文墨饭桌上没有提起画画的事儿,慢条斯理地和梅梅聊着她在欧洲留学时的趣闻,美国的新闻,最后坚持要梅梅答应去巴黎住一段时间。

  书瑜看着那两个女人,梅梅的文雅大方,和黎文墨的风度不相上下。

  还是想不通母亲为什么突然出现,两三天的接触,书瑜心底里对母亲有了一丝亲近的感觉。

  书瑜说忙,倒真的不是敷衍黎文墨。嘉信律师事务所的谢鹏飞转过来一堆文件,小崔忙不过来,求书瑜帮忙。

  曾宽似乎做的不错,接二连三的合同要书瑜审查。

  忙了一整天,书瑜有些头疼,也没胃口,约了梅梅去酒吧喝酒,放松一下。

  好朋友箫宏最近在家专心照顾待产的老婆,趁彩虹睡着了,正好也要放松一下,问好哪间酒吧,早早的就来了。

  书瑜和梅梅进来,箫宏的啤酒已经喝了一半儿,“你丫够享受的,对我不管不问了!”

  “哪敢去打扰你?嫂子好吗?”

  “好啊,能吃能睡的。肚子挺大,孩子偏小。”

  “医生怎么说?”

  “让她多运动。”

  “每天散散步呗。”

  “嗯。我运动的比她还多,没看我的肚子都下去了?”

  “鳖妹血糖正常吧?”

  “正常。所以医生说不忌口,但要多运动。”

  “名字起好了?”

  “箫大壮。”

  “啊?怎么起这么个名字?跟那个除草剂同名儿呐。”

  “去你的。”

  “要是个女孩儿呢?”

  “箫大壮。”

  “女孩儿起这么个名字?你想害她?”

  “哪儿不好?”

  “哪儿好?”

  “壮实啊。又是老大头胎。大壮。”

  “鳖妹也同意了?”

  “她随我。”

  “哈哈,你有阵子没喝了吧?两口就喝糊涂了?”

  “小名儿大壮还不错。另起个学名儿吧。”

  “要不也叫个红什么的?你们一家三红。”

  “嗯。有意思。红什么?”

  “换个字,比如鸿,鸿雁的鸿。”

  “这个好。鸿什么?”

  “去测测字,或者庙里求一个。”

  “行。我回去问问彩虹。大壮真的不好?”

  “不好。”书瑜和梅梅异口同声回答。

  书瑜和梅梅陪着箫大壮他爸回家,探望了大壮他妈。

  “我说嘛,叫什么大壮!我说要是儿子就叫箫罗伯特,女儿叫箫爱丽丝。”

  “鳖妹,你这更忽悠了。”

  “正经起个中国名字嘛。”

  “箫鸿图。”

  “太直白了。”

  “鸿腾?”

  “好些。留着备用。”

  “那你们这做干爹干妈的,也帮着想想。”

  “行,咱凑五六个,找算命的给掐一掐,哪个旺福旺财就选哪个。”

  陪着彩虹说笑了一阵,见她累了,梅梅这才告辞,书瑜答应箫宏常来看看。

  两人开车回家,车灯打在大门口,有个人站在那儿。

  书瑜呻吟了一声,“又什么事儿啦?”

  梅梅下了车,“妈,什么时候到的?说一声我们早点回来啊。”

  黎文墨拖着那个小行李箱,“刚刚到。”

  几个人进屋,黎文墨也不坐,指着行李箱,“书瑜,妈妈给你些东西。”

  “啥玩意儿?”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不过先别急,妈妈来和你们商量件事。”

  “妈,坐下说吧,要喝些什么?”

  “红酒吧。”

  “我帮你拿酒杯。”书瑜跟着梅梅到厨房,悄声说,“你那妈叫的挺甜的。”

  “那让我叫什么?直呼名字?”

  “叫老黎。”

  “去你的。哎,我不记的你叫妈呀。”

  “没有吗?下回你叫妈妈,替我叫了。”

  “都多大了,还叫妈妈。”

  “嗨,说正经的,今天甭管她商量什么事,都别答应。”

  “会是什么事?”

  “可能跟箱子里的东西有关。”

  “箱子里什么东西?”

  “不知道,前天装过我的画儿。”

  “来逼你喽。哎呀,那也不对,跟我没关系吧。”

  “让你听着,一起来对付我。”

  两人拿着酒瓶酒杯回到客厅,倒了酒,每人都喝了一口。

  “酒不错,法国的?”

  “嗯,是法国酒。”

  “梅梅,妈妈这次回来,原本计划呆一个星期,这几天老朋友老同学老同事都说要聚会,那就要时间长些了。我看你们这里有客房,妈妈搬过来住几天,好吗?”

  梅梅倒是愿意黎文墨搬来,不知道书瑜同不同意,转脸看他。

  “希尔顿在市中心,交通方便,客服好。”

  “酒店总是不如家里舒服。”

  “妈,这事是我们欠周全,早就应该回家来住。您哪天过来?”

  “后天退房。”

  “好吧,我把西厢房收拾干净,您随时都可以过来。”

  “家里不一定,”

  梅梅踢了一下书瑜,他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黎文墨也不客气,喝干杯里的酒,站起来,“那我就先回去了。”

  “妈,这是大门的钥匙。白天一般都有人,小崔在前面办公室,小樱上午来收拾房间。要是家里没人,您进来要先解开监控系统,密码是书瑜的生日,八位数。”

  “书瑜生日是哪天?”

  看儿子和儿媳都瞪着自己,黎文墨嘻嘻一笑,“开玩笑。我怎么能忘了那一天呢。”

  黎文墨走后,书瑜有些不高兴,“不是说好别答应她嘛!”

  “你自己的妈妈,你还不了解?今天不答应她,恐怕谁也别想睡觉了。”

  “嗯,那倒是。”

  “我也觉得让妈妈住过来很好啊。你们母子这么长时间没交流,机会难得,是不是?”

  “没什么好交流的。”

  “放心,你总可以躲出去是不是?”

  “走着瞧吧。”

  “你想看看箱子里是什么吗?”

  “呃,不想,明儿再说吧。”

  书瑜盯着一箱的文房四宝发呆,那一方巨大的砚台他记的,是姥爷黎翼用过的。十几个墨块,书瑜估计都是精品。毛笔和宣纸也是最上乘的质量。

  母亲这种紧逼法让书瑜极不舒服,他自由自在了一辈子,现在让人踩着尾巴往前赶,而黎文墨一反以往的性格,更让书瑜怀疑这其中另有隐情。

  小崔陪着黎文墨进来,“阿姨您要喝点茶吗?”

  “咖啡吧。”

  “好嘞。”小崔答应着走了。

  “书瑜,你看到妈妈带给你的东西了?”

  书瑜瞪着她不语。

  “都是姥爷的宝贝,我想你收着最好。”

  “然后呢?”

  “你想用就用呗。”

  “撒谎不是你的强项,到底想干嘛?”

  “妈妈想看看你的水平到了什么程度。”

  “为什么?”

  “嗯,你答应妈妈展示一下你现在的水平,然后告诉你。”

  “先告诉我。”

  “妈妈先看看,或许你不需要知道。”

  “先告诉我。”

  “我保证你试了以后告诉你。”

  “先告诉我。”

  黎文墨不再说话,转身拿出笔墨纸砚,将茶几上的杂志拿开,宣纸铺开,镇纸压好。然后开始研磨,“书瑜,构思一下你要画什么。”

  书瑜一跺脚,转身离开,迎面和端着咖啡的小崔撞上,“哟,老板,等不急了?你帮我把那个小桌儿腾开。”

  书瑜无奈,只好退回来。

  “谢谢你,小崔。”黎文墨倒了一杯咖啡,抿了一口,“不错。”

  “阿姨您这是要挥笔作画哪。”

  “我不擅长国画,书瑜画的很好。”

  “老板?看不出你还有这本事呐。”

  “出去,别掺和。”

  “别谦虚了,画一个看看吧。”

  “你懂什么。”

  “瑜儿,墨也磨好了。过来呀。”

  “就是,老板,来两笔。”

  书瑜打定主意,敷衍了事。

  举起笔,正要下手,黎文墨说,“要你的真实水平,认真点儿,敷衍不行。”

  书瑜画了两只蛐蛐儿打架,一块石头,一藤葡萄。留白处题了两字,执拗。

  “哇,老板厉害呀。”小崔大声称赞。

  黎文墨看见题的俩字乐了,“文同其人。”

  “彼此彼此。”书瑜绷着个脸,嘟囔了一声。

  小崔感觉气氛不对,知趣地退了出去。

  “瑜儿,你没有使出全力。”

  “别找借口。到底为什么?”

  黎文墨沉思了一会儿,“我把你以前的画儿拿去给几个人看过了,”

  “直接点儿。”

  “别急,听妈妈一步一步讲啊。”

  “长话短说。”

  “总的评价还是很不错的。当然那些都是你以前的作品,刚才画的就成熟多了。但需要多练习。”

  “什么时候进入正题?”

  “马上。你黄伯伯挑了一幅,混在美术馆展出的作品当中,”

  “什么!你不可以,”

  “别急别急。”

  “我是个律师,我习惯循规蹈矩,你这样做到底为什么?别再卖关子了。”

  “好吧,听妈妈讲个故事,然后你告诉妈妈你会怎么办,好不好?”

  “不知道。”

  “那算我请求你帮妈妈。”

  “终于说到点儿上了。讲吧。我保证耐心听下去。”

  “好吧,先给妈妈倒些红酒来。”

  书瑜拿来一瓶红酒,两个酒杯,给母亲倒了一杯,自己倒了半杯,“讲故事?喜剧悲剧?”

  “别打岔儿,你答应好好听的。”

  “对不起,我在认真听。”

  “还记的龚伯伯吗?”

  “又一个干爹?不记得。”

  “你龚伯伯叫龚岩溪。”

  “龚岩溪?好像听说过。”

  “嗯,龚伯伯很有名气的,曾经很有名气。”

  “曾经?现在没名气了?自己造势呀。”

  “龚岩溪两个月前去世了。”

  “哦。这么年轻,可惜了。”

  “他是姥爷最喜欢的学生,很有才华。”

  黎文墨从提包里拿出一本相册,“这个是岩溪,年轻时很帅吧?”

  “嗯。还行,留着长发,给人的感觉不一样。”

  “就是放荡不羁,他的作品都很有新意,可是,曲高和寡,能欣赏的人不多。所以年轻时很不得志。虽然生活贫困,可一直坚持创作。到四十多岁,偶然的一个机会,才有了转机。”

  “有人欣赏龚伯伯的画儿了?”

  “嗯。有人出高价买了两幅。上了新闻,人一出名,想挡都挡不住,岩溪的画儿在拍卖行都能卖出高价,中国,欧洲,北美,真的是名噪一时呢。”

  “那多好啊。”

  “只是好景不长,也就红了五六年,然后就卖不出去了。”

  “我倒想看看什么样的画儿?”

  “能查到,岩溪和妈妈一样是画油画为主,他更抽象派一些。”

  “明白了。”

  “岩溪真的是很有才华。我们那时候常在一个画室,唉,都是过去的事了。”

  “曾经心动过?”

  “可能吧。”

  “这故事是刚开始呢?还是结束了?”

  “岩溪去世前两个星期,他突然发给我一个短信。我们好多年没联系了,妈妈没有叙旧的念头,所以也没打开看内容。”

  “龚伯伯因病去世?”

  “煤气中毒。”

  “自杀?”

  “嗯。”

  “所以短信是给写的遗言?”

  “是啊。妈妈很后悔没有及时回复,否则他应该还活着的。”

  书瑜沉默了一会儿,“跟你没关系。”

  “唉,我真应该打开读一读,那时回来看看他,劝劝他,或许,谁知道呐。”

  “龚伯伯说了什么?”

  “说现在压力大,创作力似乎枯竭了,整天对着画布发呆,有时候有灵感,也懒得动笔,钱也没有,再这样下去,要流落街头了。”

  “哪儿至于呀。难道以前卖的画儿一分钱都没攒下来?”

  “拍卖行拿大头,自己能落下多少!”

  “怎么可能?我们律师事务所有拍卖行客户,我知道一些运作,佣金是买家出的。”

  “岩溪为出名心切,签的合同不利。”

  “啊哈,想名利双收不容易呢。所以是拍卖行捧红的他。哪一家?”

  “你尽瞎猜,不是说过了嘛,世界各地好几家拍卖行呀。”

  “都这么欺负他?不可能吧。有经纪人?”

  “经纪人?这个妈妈不知道。”

  “就这么结束了?我倒是感觉龚伯伯的心理状态和精神状态都不很正常,有才华的人的普遍现象。你也别纠结了,救不了他。”

  “唉,唉,妈妈实在觉得太不公平了。”

  书瑜猛然意识到什么,“这恐怕是故事的开头吧?什么时候进入正题?”

  “妈妈是想说,”

  “等等,好像不太对劲儿呀。等我想想。”

  书瑜盯着母亲看了半天,“我开始以为你逼我拣起书法国画,是想让我用同样的方法出名儿。”

  “瑜儿,”

  “听我说完。可这一切又来的这么突然,你不是很会撒谎的人,我也看出来单单为出名儿不是你的目的,你自己从来在这方面很淡泊。究竟为什么?突然讲龚岩溪的故事?你说跟他多年没联系,当真没联系?你不会是捧他的背后推手吧?拍卖行?哼,不少拍卖行是洗钱行。你总不会参与洗钱吧?”

  “瑜儿,”

  “真洗钱?怎么会卷入这种事情?哼,为了钱,你把自己的旧情人推向死亡,现在来利用我?”

  黎文墨摇摇头,轻轻说了声,“不是这样的。”

  “我做过警察,审过嫌犯,你这样毫无力量的反驳,恰恰证明就是这样的。”

  “妈妈会是这样的人吗?”

  书瑜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让他最失望的是,刚刚准备开始接纳母亲,可真相却是如此。

  他不愿意再和她坐在一起,独自拿了钥匙,出了门,沿着胡同向东溜达,向右一转,上了鼓楼后街,再走了三十分钟,拐上地安门大街,在茂密的槐树下,慢慢走到北海北门。亮了亮月票,进到园里,找了个清静角落坐下。

  一路上手机不停滴滴响,书瑜估计是梅梅被黎文墨推着发短信来追问。

  书瑜关了手机,不再想黎文墨,看着远处嬉笑玩耍的孩子们,好羡慕嫉妒他们。自己的童年几乎没怎么见过父亲,母亲大撒把什么都不管,姥爷管的严,督促他学了几年书画,基本功虽然扎实,书瑜童年几乎没有玩儿的时间。

  姥爷去世后,黎文墨在书瑜十六岁的时候,开始交往男朋友,更不过问书瑜,自己周游列国。

  没人管的书瑜喜欢那种自由自在的生活,可内心深处,还是渴望有个亲人。

  母亲今天这一下,把书瑜一家人快快乐乐过日子的梦想打得粉碎。

  正是对父母的失望,书瑜才渴望生活中有个相爱的伴侣。他爱梅梅,因为梅梅给他自己的空间。

  可现在,书瑜特别希望梅梅能在他身边,哪怕安静地坐着,他也会踏心很多。

  书瑜打开手机,读了读梅梅刚才发来的短信,“梅,早点下班吧。我要你。”

  “发生了什么事?”梅梅不放心,打个电话过来。

  “见面告诉你。”

  见了面,书瑜却一句话也不说,只将梅梅紧紧抱在怀里。

  书瑜不想回家,两人就近找了个酒店,住了一晚。

  早晨醒来,梅梅见书瑜心情好些,试着问,“你们母子俩藏猫猫呢?干嘛躲着你妈?”

  “她在洗钱。”

  “什么?”

  “不知道是主谋还是从犯。我想找糜小明问问。”

  糜小明是书瑜以前在朝阳分局的领导,现在在市公安局工作。

  “书瑜,这事要想周全。她是你妈妈呀。”

  书瑜摇摇头。

  “你可以劝她自首,别去揭发她,以后你会后悔。”

  “我去把钥匙要回来。”

  “书瑜!”

  “这事跟你没关系。”

  等两人回家,发现不用费心,黎文墨把钥匙留给了小崔。

  书瑜捏着钥匙,不知道母亲怎么想的,或许她离开了?

  “不管怎样,我也要去问问小明,不提名字罢了。”

  “我去希尔顿看看她去。”

  “梅。”

  “我知道分寸,放心。”

  “她有可能很危险。”

  “你过于担心了,我不去房间,我约她到大厅,行了吧?”

  “哎呦,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糜小明笑咪咪的从楼上办公室下来,市公安局的大楼是现代派设计,全部玻璃外墙,内部装修也是庄严中透着富丽堂皇。

  书瑜在大厅里的皮椅上舒舒服服的坐着,看小明过来,站起来握了握手。

  “这才几天不见,这么想我?”

  “你不是在休长假吗?”

  “休完了。该办的事儿都办了,闲的无聊,有点活儿干挺好。”

  “你电话里讲的挺急,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咱也别客套,直话直说吧。想问问你管不管洗钱的案子。”

  “洗钱?你手头有案子?”

  “没有。”

  “嗯,我不直接负责,老秦管那科,哎,你应该知道他,他也在分局待过。”

  “秦亚利?”

  “就是他。找他你不介意吧?”

  书瑜想了想,和秦亚利不很熟,印象里是个不苟言笑,不通情达理的人。书瑜打定主意不透露姓名,点了点头。

  小明掏出手机,“我打个电话,看他在不在。”

  趁小明打电话,书瑜看看有没有梅梅的短信,只有一个,“我到了。”

  小明关上手机,“老秦在外办事,不在办公室。”

  “哦,那我改天打电话吧。”

  “别急,他说给他一小时,马上赶过来。”

  “这么重视?”

  “难得他行动这么快。”

  “喔。”书瑜有些后悔来的这么急,没有考虑周全,应该向黎文墨问清楚再做决定。

  “反正要等,要不先吃饭去?”

  “拍卖行洗钱?”秦亚利皱着眉头问第二遍。

  “我去查了一下,美国黑帮的惯用手法。比如,”书瑜看了看老秦,又看了看小明,都不如拿自己做例子合适,“我是个杀手,为黑帮除掉个对头。我怎么获取报酬呢?一麻袋现金?已经行不通了。再说,我住在另一个国家,现金也带不出边境。于是我得到一幅画,某知名画家的作品。没有人禁止画作的出入境,对吧?”

  “杀手也是收藏家?”

  “把画儿拿到拍卖行拍卖,成为合法的收入。”

  “杀手不会自己去卖吧?”

  “一切都在黑帮操纵之下,甚至有的拍卖行就是黑帮开的。”

  秦亚利低头沉思了一会儿,“不法之徒洗钱的办法很多,通过拍卖艺术作品来洗钱,我也听说过。小葛,那么你今天来讲这些,是你知道有人这样做吗?”

  “最近的耳闻,没有具体的人,我本来是想问问小明,了解一下有没有类似的案件,具体怎么操作的,也好顺着耳闻来的线索摸下去。”

  “小葛,你有很高的觉悟,值得鼓励。我科里两个警员有打黑的实战经验。你可以和他们合作,需要我们配合的地方,我们会积极参与。”

  “谢谢。”

  “但是要记住,一但有确凿的证据,你必须汇报,并交由我们处理。”

  “当然。”

  “我叫小张下来,他带你去办个临时访问证,三个月内有效,你可以自由出入大楼,使用证据分析处理仪器。另外再给你个帐号,你可以进入公安信息系统。”

  “谢谢支持。”

  秦亚利走后,糜小明拍了拍书瑜的肩头,“老秦真是雷厉风行啊,给你这么多方便。”

  “嗯。我觉得老秦手头肯定有没破的案子,他想我这里可能会有线索。”

  “有可能。你的线索可靠吗?”

  “我需要几天时间才能确定。”

  “那好,如果有要帮忙的地方,只管吱声。”

  “我不跟你客气。”

  “唉,可惜悦茗轩不常去了。梅梅还好吗?”

  “很好。我跟她说哪天咱们聚一聚。”

  “好,一定。哟,小张来了,那我先撤了。”

  办好了手续出来,书瑜马上查看有没有梅梅的短信,一个都没有。书瑜觉的嘴里发干,打个电话过去,却是关机了。

  会不会出事了?书瑜有些着急,拨通黎文墨的电话。

  “是我。梅梅呢?噢,我跟她说两句。我先跟她说完,嗯,我等着。”

  书瑜等了十秒左右,梅梅的声音在那头响起,“梅,是我。你的手机一直关机,我担心,什么?购物?你们俩一起?嗯,好,知道了。早点回家吧。别,现在我不想和她说话。明天吧。”

  书瑜马上关了手机。购物?搞什么名堂?

  梅梅回到家,书瑜放心了,“今天干嘛了?这么长时间?”

  “陪你妈妈逛街呀。”

  梅梅亲了一下书瑜,“来看看,这是我们俩给你买的衣服。”

  “不错。怎么想起给我买衣服呢?”

  “书瑜,其实你妈妈挺孤单的。她说你姥姥很早去世,她虽然是保姆带大的,但和保姆不亲。你姥爷家教严厉,你也领教过,所以父女俩也不常交流。我想如果你是个女儿,她可能会和你是个好朋友。男孩子嚒,她不知道怎么和你亲近。她实在没有做母亲的知识和经验,可她还是很爱你的,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她,没解释为什么不来住了?”

  “解释了。我把钥匙又给了你妈妈,还是按原计划搬过来。你没问题吧?”

  “她怎么解释的?”

  “呃,我答应她不同你讲。她想亲自来跟你说明白。”

  “你悄悄跟我说。”

  “悄悄的你妈妈也能听见。”

  “那咱们到床上咬着耳朵说。”

  “哈哈哈,真好笑。小明怎么说的?”

  “走,床上说去。”

  梅梅还想说什么,书瑜用嘴堵住,一把抄起,抱着去了卧室。

  在搬进儿子的四合院之前,黎文墨要和书瑜好好谈谈。

  出乎书瑜的意料,母亲没有逃,没有躲,反倒送上门来,难道她不信他曾经是警察?还是打赌儿子不会出卖她?

  书瑜开始觉得自己小题大作了。

  护国司街上有家餐厅,环境优雅,有较多数量的葡萄酒选择,书瑜特意选了这家,知道母亲喜欢喝红酒。

  两人入坐,黎文墨果然要了一瓶红酒,书瑜曾经受过刘建平的教育,他虽然不是品酒高手,红酒只能喝出好与不好,再具体就不知道了。可这酒的价钱书瑜知道。母亲点的这瓶零五年的拉菲,少说也要两万。

  书瑜想为前几天的话道歉,又张不开嘴,有些尴尬,干等母亲先开口。

  黎文墨以前这样和儿子默默对坐习惯了,只不过那时的书瑜总是带着耳机听歌。她慢慢喝着酒,也等书瑜说话。

  坐了一会儿,书瑜实在忍不住了,“不是要谈谈吗?这样大眼瞪小眼的,叫什么谈话?”

  “妈妈在想你说过的话。”

  书瑜等了一会儿,“我说的哪段话?然后呢?”

  “先不提然后,说说从前吧。”

  “接着讲故事?”

  “这跟你说的有关了。记得妈妈说龚伯伯一直默默无闻?”

  “记的,我对他怎么出的名儿感兴趣。”

  “瑜儿,你不很在意名气吧?”

  “我?不是说龚岩溪吗?怎么问起我了?”

  “妈妈不想你成为受害者,名气有时候害人呐。”

  “没出过名儿,不知道。”

  “唉,岩溪呢,太执着了。挣扎了大半辈子,名气来的又那么突然。”

  “怎么突然?”

  “我收到岩溪寄给我的几本日记,才有了些头绪,才知道他为什么不愿意再继续活下去。”

  黎文墨有些哽咽,喝了一大口酒后,稍稍平静的些。

  书瑜没见过母亲这么激动过,有点担心,“酒喝多了也不好。要不点菜吧?”

  黎文墨摸了摸自己发热的脸颊,“这是中餐馆吗?我想吃茴香馅儿饺子。”

  书瑜招了招手,侍者跑过来,“您要点菜吗?”

  “饺子有吗?”

  “对不起,没有。其实您这红酒配鹅肝不错,我们有烤鸭,黄鱼,醉蟹,”

  “我待会儿再点,你们隔壁不远有个饺子馆,我叫了一份儿饺子,你待会儿跑一趟去替我端来。”

  侍者看了看桌上的酒,堆上笑脸,“没问题,我等十分钟过去,估计该煮熟了。”

  “那你先上份醉蟹,芥末鸭掌,热菜在饺子后面上,牛粒雪茸和烤鸭。”

  “您不来份鹅肝吗?配红酒正,”

  “行,上吧。”

  侍者答应着去厨房下单。

  书瑜这才注意到母亲一直盯着他看,“鹅肝恐怕不如巴黎的,我是不愿再听他啰嗦,”

  黎文墨抬起手,在书瑜脸颊上快速摸了一下,“你长大了。”

  “二十几年前我就长大了,我都三十多,”看见母亲眼中流露出的慈爱,书瑜闭了嘴。

  黎文墨笑了笑,“岩溪日记里说,朋友的朋友介绍了个收藏家,非常欣赏龚伯伯的画儿,出价买断岩溪以前的作品,和以后十年的作品。但价格压得很低,交换条件是帮助岩溪成名。”

  “岩溪见有人识他的画儿,赞赏他的才华,像遇到了伯乐,遇到了知音,对收藏家言听计从。”

  “日记里写没写收藏家的名字?”

  黎文墨摇摇头,“再有,能帮他出名太难得了。他觉得十年后,出了名儿,再有作品就都属于自己的。”

  书瑜这才明白为什么龚岩溪可能会流落街头,原来出名的那十年里几乎没有挣到钱。

  “在之后的一年里,收藏家赞助岩溪巡回画展,并买通记者采访报道,上过电视。画展还办到了国外,慢慢的,在报纸新闻中的出镜率高起来。然后在一次拍卖会上,龚伯伯的作品首次卖出了百万价格,马上成为名噪一时的艺术家,大师们收藏家们也纷纷出来盛赞他为不世出的天才,随后的几年,作品的行情越来越高,不只在国内,在美国的荷兰的拍卖行也竞拍出高价。”

  “看来想出名得有人捧啊。”

  “瑜儿,你说有多大的可能是真正因为艺术家的才气受捧?”

  “很少,但如果真有才,早晚会成功。”

  “还要靠运气。你可以看看龚伯伯的画,很有才气,可就是不成功。”

  “我看了。不成功是有原因的。”

  “你不看好?”

  “能看出功底,只是过于死板,缺创意,也没有自成一体。有些才气,但称不上天才。”

  “姥爷教出来的学生基本功都强,你也一样。”

  “哎哎,别提我。”

  “所以为什么会有人捧龚伯伯呢?”

  “有人好那一口,没准儿那收藏家也是被人忽悠的。”

  “瑜儿,你提到过洗钱,有没有可能龚伯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帮人洗钱?”

  书瑜经一提醒,全明白了,正要开口问,侍者端了盘冒着热气的饺子过来,“您的茴香饺子。”

  书瑜帮忙把几盘凉菜往边上挪了挪,顺手把一张票子塞进侍者手里。

  “趁热吃吧。待会再说钱的事,免得消化不良。”

  黎文墨尝了一口,“嗯。还是记忆里的味道,好多年没吃到了。最想最馋的就是这个了。”

  书瑜见母亲吃的高兴,也尝了一个,“还是啤酒就饺子最好。喝拉菲嚒,糟蹋了酒和饺子。”

  书瑜又招了招手,拿了小费的侍者更殷勤了,“可以上热菜了?”

  “可以了。有精酿啤酒吗?”

  “只有瓶装的。您来两瓶?”

  “先来一瓶尝尝,要凉的啊。”

  “冰镇的,保证凉。”

  书瑜挑了一瓶较淡的,不想压过茴香的味道。

  “果然啤酒更好。”黎文墨胃口不大,吃了三个饺子,喝了两口啤酒就饱了。

  “是绝配。”书瑜把剩下的啤酒饺子吃光了,“红酒和鸭子很配的。”

  黎文墨点点头,夹了两块鸭肉,也不卷饼,显然吃不动了,又倒了杯红酒,慢慢啜着,笑咪咪看着书瑜大吃,“年轻就是胃口好。”

  “我是男的,没减肥压力。”

  书瑜想起梅梅提到的母亲很想自己是个女孩儿,“和梅梅逛街,挺合的来哟。”

  “哦,妈妈还想和你聊聊梅梅呢。”

  “聊她什么?”书瑜皱起眉头,他希望母亲能知趣些,不要做出家长的样子来干涉他们,甚至一付恶婆婆的样子来刁难梅梅。

  黎文墨似乎看出儿子的抵触,犹豫了一下,“没什么,妈妈很喜欢她。”

  “喔,那就好。”书瑜酒足饭饱,心情好些,“说起洗钱,那天冤枉你了,我道歉。”

  “不是人人都干得来。”黎文墨轻轻摇摇头。

  “怎么?话里有话啊。究竟讲这么个故事为什么呢?不会也想这么干吧?我到底有没有冤枉你?”

  黎文墨欲言又止。

  “痛痛快快说吧。”

  “龚伯伯的事,句句属实。十年期满后,他试着创作,自己卖,可是以前那几家拍卖行不愿意再接受他的画儿。岩溪也没钱参展,画儿卖不出去,没有收入,不像以前为了成名,为了理想坚持努力。出过名后,心态不一样了。没人理睬的打击太大,所以他就,就什么都放弃了。”

  “没有再试试那个收藏家?继续低价呗。”

  “试过,也被拒绝了。”

  “然后呢?”

  “龚伯伯的事到此结束。瑜儿你帮妈妈找到那个收藏家。”

  “找他干吗?”

  “给岩溪出口气!”

  “龚伯伯自己签的合同,没人逼他呀。”

  “可是后来想自己做,却被那人压着,连拍卖行都不敢接他的作品。”

  “你有什么证据?”

  “岩溪日记里写的。”

  “那收藏家可能有背景,肯定都不是一般人,不是好人,你哪里斗得过他们?就算找到了,怎么出气?骂他两句?”

  “你不是说他洗钱吗?违法吧?”

  “惹不起。他们也不怕法律。”

  “难道就让他们逍遥法外?你不是个警察吗?”

  “曾经,曾经。”

  黎文墨很失望,“就这样罢了?”

  “龚伯伯这个结果,真的是怪不到别人。值得同情,可人已经死了。他,”

  “你那天不是还很正义地斥责妈妈?”

  “我是要把你拉出来,身陷其中有多危险,知道吗!”

  书瑜突然大声嚷嚷出来,餐厅里的人都朝他们这边瞅过来。

  “你原来是担心妈妈?”

  黎文墨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激动了,脸颊绯红,“我不该,我不该。”

  她站起来。

  “干什么?”

  “洗手间。”

  书瑜把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轻松多了。伸手抓过酒瓶,把剩下的红酒倒进自己的杯子,两口喝光。

  黎文墨回来,已经恢复高冷的常态,“送妈妈回酒店吧。”

  “都喝多了,不能开车。好在不远,溜达着吧,一会儿就到。实在走不动,打车也行。”

  黎文墨叹口气,“溜达着吧。”

  书瑜把手臂伸给母亲,黎文墨轻轻搭上,母子俩慢慢沿着老城街朝东走,指指点点,寻找着旧时的记忆。

  不知不觉就到了希尔顿门前。“瑜儿,妈妈想早点回去了。”

  “回哪儿去?巴黎?不是要在城里多待几天,会会朋友吗?”

  “妈妈其实是来看看你。知道你日子过的不错,妻子又体贴,妈妈就放心了。能和你们一起住两三天就够了,住太久,大家都烦,好事变成坏事。”

  书瑜从一开始就没有和母亲住在一起的打算,见母亲这么一讲,巴不得的呢。

  “过于担心了。那还按原计划,后天过来,是吧?”

  “很奇怪呐。”梅梅嗑着瓜子儿,听书瑜讲完今天和黎文墨的谈话。

  “管他呢。她走了,不就没事儿了吗?”

  “妈是有求于你,你不管,她不再抱希望。”

  “不是我不帮,那能帮吗?鸡蛋碰石头去?我劝了,尽力了。”

  “别给自己找台阶下,什么尽力了,那不是废话。”

  “那我还能怎样?我不是已经把她劝得退了嘛。”

  “你不干,并不表明她不会自己单干。不在中国,不等于不在别的国家,哪个欧洲国家来着?荷兰还是比利时?”

  “荷兰。”

  “还有在美国的。”

  “真倔。”

  “你还是你妈?”

  “我这么通情达理的人!我哪儿倔?”

  “你和你妈很像。”

  “你说她干嘛这样一意孤行?”

  “真的很在意那位龚岩溪。”

  “她说十几年几乎没有过联系。”

  “因为爱的深,所以才不去触动。”梅梅低声,似乎是自言自语。

  书瑜撇了她一眼,“你说呢?我该留住她,帮她?如果碰了不该碰的人,风险很大。”

  “你怕承担风险?”

  “聪明人要知道什么是必要的风险,什么是冒傻气。”

  “该做的还是要做。做聪明些。”

  “好好好,我去找小明和老秦。”

  “老秦是谁?”

  “和小明都是侦缉经济犯罪的,他专门负责打击境内境外非法交易。”

  “真是在洗钱吗?”

  “他们在龚岩溪身上做的再明显不过了。你也见过新闻里报道有些贪污受贿的,把大把大把的钞票放床垫底下,对不对?”

  “那是少的,还有整间屋子都堆满的呢。”

  “甭管堆多少,都是没来得及洗干净的脏钱。用来洗钱的方法很多,房屋买卖,赌场,保险,金融,等等。还有一种是买卖字画。”

  “用现金买字画儿,拍卖出去就成干净的了。”

  “哦?我老婆很聪明啊。”

  “内心深处,人人都有犯罪心理。”

  “我没有。”

  “别装了,我不信你看抢银行的电影,有一个电影,那叫什么,意大利什么的?那么绝的活儿,你没想过什么时候也干一把?”

  “我没有。你想过?”

  “当然。”

  “看不出啊。那我可得好好盯住你。”

  “哈哈,好啊,以后。现在你先盯你妈妈吧。”

  “哦,是吧。今天太晚了,小明我可以打搅,老秦要等明儿早上了。”

  “你去和小明聊吧。我去看看西厢房还需要什么?”

  “干嘛?”

  “东西预备齐呀。妈说是后天搬过来?”

  “嗯。后天。”

  黎文墨没有等到后天。

  第二天一早,书瑜给老秦打了个电话,一听是书瑜,老秦答应在办公室见面,越快越好,马上,现在。

  等书瑜到了市公安局,老秦和小明已经在办公室里等他了。

  “进来,小葛,进来。”老秦招呼着,小张还给倒了杯水。

  “哟,这么客气,还有水伺候,不当自己人看待?”

  “客人是茶。你还没到那级别呢。也就今天,以后想喝水,自己那边打去。”

  书瑜喝了口水,把这几天从黎文墨那里听来的又细细讲了一遍。

  “要想挖出这背后的黑手,我需要市局的支持,人力物力和财力的支持。”

  “我看还是局里接手吧。小葛,你可以协同。先说服你母亲把龚岩溪的日记交出来。”

  “我试试看。”

  “另外,这种跨境犯罪活动需要各国警方的配合,一会儿,十一点,有美国联邦调查局,纽约,伦敦,巴黎警署的代表到达,联合行动。”

  “你早有准备?”

  “国际间早就有合作,我手上有几个案子。你那天来问情况,我认为是个突破口。”

  “这么巧?”

  “破案嘛,有时候需要一些巧合跟运气。怎么样?没打退堂鼓吧?正是国家需要你的时候。”

  “哎哟,别提升到这个高度。我这人觉悟不高。”

  “小葛,葛书瑜。”

  “哟,您是来真的?不敢,不敢言退。我自己找上门的,当然坚持。”

  “那就好,我有特殊任务给你。”

  “听领导的。”

  “好,那咱们就认识一下合作伙伴吧。”

  一行人上了两层楼,到达会议室,已经有两个人坐在里面,通过翻译,知道是联邦调查局纽约分局的括睿,巴黎警署的克鲁梭。大家相互握手相识,括睿会说几句中文,卖弄半天没人听的懂,只好自嘲作罢。

  整十一点,伦敦AML和FBI芝加哥分局的两人到了。

书瑜看见跟在他们后面的人,不禁站了起来。

  黎文墨看着他,“书瑜,我可以解释。”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书瑜没法发脾气,坐在桌子上,却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会议结束,书瑜二话不说,直瞪瞪开车回了家。

  不到一小时,黎文墨拖着自己的行李来到四合院。

  书瑜坐在厨房餐桌上,在喝第二瓶啤酒,撇了一眼坐下来的母亲,继续喝。

  “瑜儿,妈妈来向你解释。”

  书瑜早没了怒气,只觉得心里凉凉的,浑身没有力量,“何必要骗我?”

  “妈妈是在想,如果你画功丢掉了,那就完全没有可能,你也不必要知道真相。”

  书瑜嗤笑一声。

  “姥爷给你打的基本功扎实,妈妈觉得你过了第一关。第二关是,你是不是在乎名气,”

  书瑜摇摇头,没有听下去的耐心,站起来把剩下的半瓶一口气喝光,回屋里睡觉。

  等醒来,太阳已经西斜,书瑜朝窗外看了看,梅梅和黎文墨在厨房里做饭。

  叹口气,书瑜起来冲了个澡,也来到厨房,“我饿了。”

  “妈妈给你做四喜丸子。”

  “我做个回锅肉,再来个鸡蛋西红柿,差不多二十分钟吧。你要是饿了,那儿有卤的猪蹄儿和牛腱。”

  “饭前别乱吃零食,到正餐时该不好好吃了。”

  “妈,他那么大人了,不用咱们操心吧。”

  “他打小胃不好,三餐要按顿儿吃。”

  书瑜翻了翻白眼,自去倒了盅茅台,坐桌上边喝边吃花生米。

  梅梅看了他一眼,低头偷笑。

  “瑜儿,你嚷嚷着饿,空腹喝烈酒不好,刺激胃,”

  书瑜把酒盅往桌上重重一顿。

  “妈,他没事,偶尔一两次没关系。书瑜,小崔下班前给你留了几份文件签字,你要不先去处理一下?反正还有半个小时才开饭呢。”

  书瑜往嘴里塞了口牛肉,躲到办公室去了。

  一会儿,梅梅追了过来,“你们俩又怎么了?”

  “她怎么那么啰嗦!”

  “老人嘛,关心你。”

  书瑜痛苦地呻吟了两声,“日子不好过了。”

  “你忍两天吧。”

  “两天就好了。要持久战了。”

  “怎么回事?”

  “唉,一言难尽,晚上跟你讲。”

  “好吧,走啦,吃饭去吧。”

  先垫补了酒肉,书瑜饱了,吃了两口西红柿炒鸡蛋拌米饭,放下碗不吃了。

  梅梅在桌下踢了他一脚,“妈做的丸子好吃。”

  见书瑜不动,又踢了一脚。

  书瑜夹了一口吃了,“文件没看完,我去办公室了。”

  “瑜儿,妈妈有事跟你商量。”

  “明儿吧。”

  书瑜在健身房多待了三十分钟,多洗了十分钟澡,慢慢穿上衣服,肚子里咕咕叫了几声,暗骂了声,妈的,丑媳妇早晚得见公婆。

  果然,黎文墨正在厨房里和小樱聊天。

  “快吃吧,都凉了。我把粥热一热。奶奶夸我做的糕好吃。”

  “怎么叫上奶奶了?我成你什么了。”

  “哎呀,我忘了,辈份弄乱了。要不我叫你叔吧。”

  “边儿去。比我还大,好意思嘛你。”

  小樱嘻嘻笑着给书瑜放了一副碗筷,然后去热饭。

  书瑜看了一眼黎文墨,“有什么打算?说说吧。”

  “妈妈开始并没有想把你拉进来。”

  书瑜摆摆手,“别再纠缠了,下一步干什么?”

  “昨天早上的会上不是说,”

  “我没听。”

  “哦,我们的任务是,两个星期内,把你培养成一个书画家。”

  “开玩笑吧。”

  “妈妈根据你的水平,设计了几套方案,你先吃饭,然后咱们去书房商量。”

  “书房?”

  “妈妈把西厢房一间客房改成了书房。”

  “怎么不跟我先商量一下?”

  “别急呀,先吃饭,小樱的萝卜糕真的好吃。”

  西厢房的南客房果然被改装成了书房,书瑜一进门,不觉脱口而出,“把人家电视剧的布景给搬来了吧!”

  “这是老秦和小张安排的。你要想成为个名家,这些硬件要配套,你有这么个四合院,再加上这么个古色古香的书房,嗯,可以让电视台来采访了。”

  “等等等等,电视台?干嘛?”

  “增加你的曝光率呀。”

  “喔,也是老秦安排?”

  “应该吧,但不能太多,引起注意就行,太多了反而不好。”

  “为什么?”

  “太有名儿了,谁还在你身上打主意?”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干过?”

  “瑜儿,你记得FBI那俩探员吗?”

  “纽约和芝加哥来的?”

  “对,他们和黑手党打了多年交道,经验丰富。”

  “这一切都是他们的主意?”

  “不全是。”

  “我怎么感觉是个傀儡?”

  “瑜儿,你相信妈妈会全力保护你,好吗?”

  “哼。”

  “你要在前面做戏,如果知道太多,就会紧张,演砸了不是更危险?”

  “所以我就是个傀儡。”

  “你先忍耐两个星期,先成为个书画家再说,行不行?”

  “不行,我不喜欢被人牵着走的感觉。”

  “你看,这里笔墨纸砚全都预备好了,都是质量最上乘的。姥爷留下来的放在这边柜子里,借点才气。”

  书瑜仔细看着那些家具,“这是真的红木,完事以后能留下来吗?”

  “文房四宝有了。妈妈觉得你需要有个笔名儿。”

  “卖出去的收入是不是也是我的?”

  “你觉得浪颉这个笔名怎么样?”

  “多难听啊!我有没有酬薪呐?”

  “那你自己起一个吧。”

  “总得有些报酬吧?我冒这么大风险,一分钱都没有?”

  “这些是妈妈给买来的字帖,行草楷都有,你可以临摹。”

  “你们这个设计有问题啊。龚岩溪是画油画的,现代派风格,拿到外面拍卖会有市场。我画国画,能卖的出去?”

  “白夏提说了,中国画市场小,注意力不高,反倒容易作弊。”

  “白夏提是谁呀?”

  “芝加哥来的那个,你不记名字吗?做警察的记不住名字?”

  “谁记得住那些怪名字?叫老白多容易记。”

  “书瑜,这不是过家家,有丁点儿漏洞,命就没了。你要认真对待啊。”

  “明知道有危险,为什么还要做?”

  “妈妈不是说过,要为龚伯伯出口气嘛。”

  “哪儿来那么大气性?命都肯搭上去。”

  “也是为了打击犯罪,”

  “跟你我有什么关系!”

  “瑜儿,你现在退出,妈妈可以理解。”

  “在说你,你为什么?”

  “我刚说,”

  “那么在乎龚岩溪?旧爱?初恋?那他呢?”

  父亲是两个人都不愿提起的禁区,书瑜恼怒之中,竟不自觉露了出来。

  一时两人都不说话了。

  梅梅天黑了才下班回家,四合院里静悄悄的,“书瑜?妈?在家吗?”

  西厢房的灯亮着,梅梅过去推开门,“哎呀,怎么变这样了?”

  书瑜埋在字画当中,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天哪!这是你写的?”

  梅梅拿起一张写满字的纸,“很不错啊。”

  见书瑜仍是不动,梅梅走近前,“怎么了,不舒服?”

  书瑜嘴凑了上来,一手搂住脖子,一手向下摸去。

  “哎,别,你妈,”

  “出门了。”

  梅梅笑着推开书瑜的手,“这都是你写的?”

  “练习,十几年没摸过毛笔了。”

  “这是从何说起呢?又是写又是画的?没见你这么用功过。”

  “我要在两个星期内成为一个有造诣的书画家。”

  “呵呵,好,有理想很好。”

  “不是理想,我两星期后一定出名,我现在要做的是训练训练再训练,做到名符其实。”

  “怎么?这就开始了?”

  “走,咱床上去,我给你慢慢讲。”

  “你妈呢?”

  “出去散步了。”

  “你们又吵架了?”

  “唔。”

  “我带回了晚饭。”

  “十分钟。”

  “我先盛盘子里。”

  “五分钟。”

  “两个凉菜先放冰箱。”

  书瑜拉着梅梅往外走,不由哼唧了一声,停了下来。

  “怎么了?”

  “回来了。”

  “哦,哈哈,留着晚上吧。饿了吧?”

  梅梅出了书房,“妈,您回来了。”

  书瑜跌回到椅子里,把一张张写满字的纸都团了,扔进纸篓。

  第二天是星期六,照例呢,书瑜和梅梅都是睡个懒觉,然后和箫宏殷彩虹聚一起吃个午餐,下午女人去逛街,男人侃侃大山。最近彩虹身体越加沉重,除了网购,和梅梅俩人都在布置婴儿房。书瑜则盼着每周和宏哥海阔天空神聊的时光。

  黎文墨等到七点还不见书瑜,跑到门外来喊他起床。

  “今天周末!”书瑜被吵醒,没好气儿。

  “你这几星期没有周末,要抓紧时间。”

  “怎么比姥爷还姥爷呢。”

  梅梅掀了他的被子,贴着耳朵,“乖,起吧。”

  书瑜手摸了过去,“一项一项来。”

  “嘘,你妈在外面呢。”

  “唉。你今天干嘛?”

  “陪彩虹聊聊天去。她就这两星期的产期,如果真要生了,我也能帮个忙。”

  “我也去。”

  “你帮不上,等满月了再去。”

  “哦,梅,我在想,”

  黎文墨又敲了敲门。

  “知道啦!”

  “梅,你跟彩虹商量一下,住他们那儿一两个月。”

  “为什么?有了娘,不要老婆了?”

  “我担心这事继续下去,会有危险。”

  “噢。”

  “我会尽量隐蔽,就怕对方狗急跳墙。咱们事先防备为好。”

  “我可以住酒店,你呢?你妈呢?”

  “我会要求老秦小明的保护。”

  “可是,”

  “不用担心我。我不愿你受到任何伤害。”

  黎文墨坚持不懈地又敲门。

  这回梅梅答应着,“妈,书瑜起来了,正洗澡呢。”

  说着把书瑜从床上踹了下去。

  书瑜像往常一样,健身三十分钟,洗澡,吃饭。

  这周末小樱放假不来,黎文墨去胡同口的小吃店买了烧饼油条豆浆馄饨,看着儿子吃完。

  “我看你这是有强迫症。”书瑜被母亲催着,吃得急了些,不停地打嗝。

  黎文墨拉着书瑜坐下,把胳膊肘架桌子上,伸出食指。

  “干吗?”

  “你也伸个指头,尽量靠近妈妈的,但不要碰到。”

  “干吗?”

  “治打嗝。”

  “没听说过。”

  “你试试看嘛。”

  书瑜没法,按照黎文墨所说,伸着指头,注意力集中,尽量不让自己的指头碰到,过了二十几秒,不知不觉,打嗝停止了。

  “嚯,真管用呐。”

  “这可是个百试不爽的法子。好啦,吃饱了,让妈妈看看你练得如何了?”

  “真的比姥爷还狠哪。”

  “因为目的不一样。你不是小孩子了,不应该让妈妈这样催你。”

书瑜心里狠狠地同情了父亲一把。

  两人来到书房,黎文墨把书瑜团了的练习纸又都从纸篓里拣出来,抹平,铺在桌面上。

  “看的出来,你楷书一直在努力学颜柳,可你笔锋太过纤秀,没有骨感力度。”

  “姥爷也说过我写字秀气。”

  “我看你的字更像文征明的。”

  黎文墨把一本字帖拣出来指给书瑜看。

  “像吗?不记得临摹过文征明的字啊。”

  “姥爷那时候大概要你学那几个大家的,王羲之,王献之,米芾,张旭,柳公权,颜真卿,这些人的字帖妈妈小时候也常临摹。”

  书瑜翻看着,“文征明的行书最好。咦,他不是穿越的吧?有的字怎么写的是简体?”

  “什么穿越,瞎讲,草书的字也简化很多啊。”

  “我写不好草书。”

  “妈妈觉得你要多练草书。”

  “练不管用,是性格。我是个很严谨的人,放不开。”

  黎文墨蹙着眉想了一会儿,“颠张醉素,想要放开,需借酒力。”

  她翻出两本字帖,“瑜儿,你今天临摹这两人的,不求多像,要熟悉他们的运笔。”

  书瑜接过来一看,摔在桌上,“我刚说我不行。”

  “生活中需要挑战,你就是太安逸了。妈妈陪你练,好不好?”

  黎文墨说着,在书桌另一侧铺上宣纸,两方墨玉卧虎镇住,挑了一只大狼毫放在边上,一手研磨,一手举着字帖看。

  书瑜摇摇头,去拿了瓶红酒两只酒杯,给自己和母亲各倒一杯,也拿起字帖看。

  看了两页,放下,挑了另一册,又看了两眼,再换一册。

  三本字帖摊开,眯着眼,看了五分钟。

  “要说草书,我更喜欢赵佶。”

  黎文墨不答应,也不动,仍然是那个姿势,一手磨墨,一手举贴。

  书瑜这边笔墨纸砚准备好了,两杯红酒下肚,开始临摹徽宗的草书。

  “记得这千字文,姥爷小时候教我读过,怎么好多字都不会念了?”

  “不行不行,手太生了,我得来点儿猛的。茅台喝吗?”

  “唉,都是手机闹的,现在的年轻人,有多少人会写字?书法是咱中华文化的巅峰啊,不能让它失传,要发扬光大。”

  “吼吼,喝点儿酒以后的感觉是不一样啦。我现在是愈加行云流水般了。”

  “话也流水似的,够多的。”黎文墨终于放下字帖,嘟囔了一句。

  书瑜以前没有这么大清早,喝过这么多,这么快,自己都觉得管不住自己的嘴。听母亲一提,顿了顿,不再讲话,仍止不住微笑,笑两颊都有些酸痛了。哎呀,喝高了的感觉不错啊。书瑜嘿嘿笑了起来。

  黎文墨奇怪儿子这般好情绪,走过来看书瑜的字,反被两支空酒瓶吸引了注意力,“妈妈说借些酒力,你还来真的了?还喝了这么多!”

  “在找感觉。”书瑜说着,把刚刚写的几个字拿给母亲看。

  黎文墨像刚才看字帖一样,一动不动看了足足两分钟,叹口气,放下,也不说话,转身回到自己那边,大狼毫沾满墨汁,蹙着眉,盯着桌上的纸,又不动了。

  书瑜摇了摇头,忍住没有开口,不知道是故意作态,还是真癫狂,这些艺术家们创作时都不正常了。

  书瑜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说找感觉是真心话,那种放松,或者说是大脑迟钝的感觉,让手臂能自由挥发,临摹起来,流利通顺,毫无滞涩之感。

  书瑜拿起母亲扔下的那篇字,有这么烂吗?看这地字,这秋,这露,“哇,还有这帝字,颇有气势嘛。我看比老赵的不差。”

  黎文墨心无旁骛,挥笔而成。慢慢放下笔,左歪下头,右歪下头,一直蹙着的眉渐渐展开。伸手团了这张,又重新铺上一页宣纸。

  书瑜看得难受,出了书房,到厨房翻找零食,顺便给梅梅发个短信。

  “干嘛呢?”

  “给小侄子买衣服呢。”

  “是儿子?”

  “嗯。”

  “宏哥高兴死了。”

  “可不嘛。”

  “嫂子可好?”

  “还好。”

  “你呢?”

  “你在干吗?又吵架了?”

  “没有。”

  “你妈呢?”

  “她自己在创作。”

  “天啦,你们家都是有天才的人。”

  “我没有。她可能有,你要是看见她写字做画的样子,你可能不想我有。”

  “哈哈。”

  “真的。搞艺术的人都古怪。”

  “你刚知道?”

  “我姥爷很正常。”

  “是吗?”

  “他管我的样子,嗯,像所有望子成龙的虎妈狼爸,再正常不过。”

  “你妈不管你,就不正常了?”

  “你说呢?”

  “不是所有人都是虎妈。”

  “想证明一下?”

  “?”

  “哦,对不起,说错了。”

  “?”

  “梅,说话呀!我错了。”

  “书瑜,我问了彩虹,她有间房可以让我借住几天,我也可以照顾她,我想明天就搬过来。”

  “别,我错了,行吧?”

  “不是你让我躲一躲吗?”

  “我没有说现在。”

  “你有任务在身,专心点儿,我和鳖妹做伴儿很好。”

  书瑜拽了手机,真搞不懂女人,不知道哪句玩笑就踩到了尾巴。

  黎文墨站在西厢房门口朝他招手。

书瑜叹了口气,我这是撞了什么太岁了!

  回到书房,书瑜看见黎文墨的作品,下巴掉了下来。

  “开玩笑呢吧!”

  “怎么是玩笑?”黎文墨有些不悦。

  “什么时候你也玩起超现代派了?”

  “瞎讲,什么超现代派。你觉得怎么样?”

  “呃,想听实话?”

  “当然。”

  “这是字?还是画儿?”

  “嗯,说到点上了。”

  “所以是画的字?”

  “好还是不好?”

  “好丑的字!”

  “又说到点上了。”

  “什么意思?”

  “妈妈在想啊,楷书写的再好,好不过颜柳,行书再好,好不过欧王,草书再好,好不过怀张。”

  “干吗要超过古人?可以别出心裁,标新立异。”

  “正在点上!”

  “嗤,你这种别出心裁标新立异?这不是糟蹋文字,糟蹋书法吗?”

  “你这话说的过激了些。”

  “中华文字是飘逸流畅,如行云流水,你可以放浪形骸,可以奇宕潇洒,可以变幻莫测,但终究是要美观。自古以来被称为名家的书法家,纵观他们任何流传下来的作品,哪个不是赏心悦目?”

  “你说的都有道理,妈妈不反对,可是短短的两个星期里,你怎么能达到那一种水平?”

  “那也不能用丑来作怪。”

  “哼,一般的丑是丑,极丑就不叫丑了。”

  “哈哈,那也不能叫艺术!”

  “书瑜,妈妈是在评估了你的绘画书法风格和水平之后,琢磨出来这种形式,可以使你马上脱颖而出。”

  “我拒绝用丑来出名,如果你坚持,那,你们另找他人吧。”

  “瑜儿,你现在不能退出了。既然你不喜欢妈妈的,那你能不能设计自己的作品呢?”

  “我要是能行,我早就干这行当了!”

  “瑜儿,踏下心来,好好琢磨琢磨啊。妈妈今天出去走动走动,你需要加入各个书画协会。妈妈去找朋友把你弄成会员。”

  “看不出你走路子走后门这么在行儿。”

  “你不知道的太多了。”

  看着黎文墨出了大门,书瑜拿起刚才母亲看过的字帖,学着她的样子,仔细观察怀素的运笔,搜肠刮肚,寻找能把字画结合起来,体现出画字的最高境界,美妙。

  一个小时以后,书瑜放弃了。

  回到桌前,又将赵佶的千字文临摹了两遍,越写越不满意,越写越灰心,干脆停了笔。

  拿起手机发短信,“梅。”

  “我想你。”

  没有得到梅梅的回答,书瑜百无聊赖,开始在字纸边上空白处画画儿。

  边边角角都画满了,书瑜觉得有点困,歪在堂屋的沙发上睡着了。

  睡得正不踏实,突然地震,书瑜急忙四下寻找梅梅和母亲,想喊又喊不出,浑身冒冷汗。

  猛的醒来,却是黎文墨在摇他,“瑜儿,起来吧。”

  书瑜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几点了?”

  “七点多了。饿了吧?”

  “嗯。”

  黎文墨手里拿着书瑜刚才涂抹的字画,“这是你的创作?”

  “我是个律师,思维被训练成是严谨的推理。我没有办法天马行空的像画家那样去想象。我做不到。”

  “不用着急。妈妈帮你。”

  “丑的不行。”

  “妈妈明白。”

黎文墨说着,把宣纸放在一边,“吃饭吧。外买已经送到了。”

  母子俩来到厨房,“腰花?我最喜欢了。”

  “就是给你点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

  “我问了梅梅。”

  “哦。”

  “梅梅还说你喜欢茅台,今天已经喝了不少了。晚饭咱们就聊聊天吧。”

  “干聊没意思,边喝边聊。我这瓶茅台可是特供级别的。”

  “酒不要喝太多,不利于健康。”

  “红酒不是酒?”

  “烈酒要少喝。”

  “好,你喝红的,我来点白的。”

  书瑜自顾自拿来酒和酒杯。

  “还点了肥肠?应该和红酒很配哟。”

  “嗯。梅梅猜到妈妈怀旧,特意点了京帮菜。”

  “都是梅梅点的?”

  “梅梅是好孩子,你们,你们吵架了?”

  “没,没有。我一好哥们的老婆要生孩子了,她去陪陪。”

  “哦,那就好。”

  “本来周末我们都要聚一聚的。”

  “下个礼拜吧。妈妈也想认识一下你的朋友们。”

  “算了。这样挺好。”

  “你们,呃,你们也都不年轻了,没有考虑成家吗?”

  “什么意思?”

  “妈妈就是问问。”

  “为什么?过去十几年都没搭理我,怎么突然管我生不生孩子?”

  “瑜儿,你在埋怨妈妈?”

  “没有。”

  黎文墨放下筷子,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你知道姥爷管教严格,甭管是你,还是他的学生,还有我,都是很严格。”

  黎文墨喝了口酒,接着说,“呵呵,棍棒底下没有出顺从,妈妈年轻时候很反叛,姥爷让干什么,我偏偏反着做。”

  “看的出来。”

  “所以对你,妈妈不想你有同样的经历,从小时候起,就让你自由发展。”

  “结果最后还是落到了姥爷手里。”

  “那也是你上小学以后啊。之前一直是妈妈带着你的。”

  “那,他呢?”

  “他,你还记得他吗?”

  书瑜摇摇头。

  “妈妈那个时候什么都和姥爷对着干,包括婚姻,唉,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那我也是个错误?”

  “妈妈从不后悔有了你。”

  书瑜扭过脸去,“咳,我吃饱了。”

  回到卧房,书瑜掏出手机,“梅,明天回家吧。”

  等了两分钟没有等到回答,书瑜开车出了门。

  马路上依然堵的厉害,书瑜想上三环,竟然并不上道儿,只好拐上岔路,转了两个弯儿,不知出路,靠路边停了下来。

后视镜里,看见了京西大酒店的霓虹灯。

  书瑜开了客房的门,倒在床上,半天不想动。

  躺了半天,拿出手机看了看,发了个短信,“我在京西1203。”

  书瑜在客房里等到快十二点,放弃了,钻进被窝准备睡觉。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书瑜跳起来,开了门,梅梅站在外面。

  “出了什么事儿?”

  书瑜也不搭腔,一把搂住,嘴唇按了上去。

  书瑜一大早回到家,西厢房没有动静,黎文墨还在睡觉。

  等到八点多了,还不见母亲起来,书瑜饿的慌,冰箱里除了昨晚的剩菜,就是一瓶酸奶,两瓶啤酒。

  书瑜叹口气,这个景象,他小时候常经历。姥爷去世后没两年,黎文墨去外地写生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时间越来越长。书瑜一个人在家,冰箱里常常是空的。

  好朋友箫宏总拉着去他家里蹭饭,时间久了,书瑜都不好意思天天去蹭吃蹭喝,慢慢学会了管理每个月母亲打到账上的零花钱,以及姥爷遗产里属于他的那份,自己开始过日子,当然多数时候还是在外面餐馆点一两个菜带回箫家。

  等书瑜过了十六岁,黎文墨渐渐的淡出了他的生活。几个月,甚至更长,才有个简短的信息,告诉书瑜她在哪儿。

  书瑜盯着那些剩菜发呆,对母亲的感情是复杂的,他知道母亲的婚姻是不幸福的。

  每个人对不幸婚姻的处理不一样,父亲母亲都选择了逃避。父亲逃出了这个家,黎文墨则是缩进了自己的世界。

  母亲长时间的不管不问,造成母子之间的感情非常淡漠,书瑜和姥爷更亲近些,可正像黎文墨自己说的,在姥爷的严厉管教下,书瑜心底里也很抵触。

  只不过姥爷是唯一的亲人,是每天下学回家能见的到,能说上话的人。姥爷去世后,书瑜记得常常看着空空如也的冰箱发愁,就像现在这样。

  书瑜轻手轻脚开了西厢房的门,母亲卧房一侧的门关着,茶几上两只空酒瓶,书瑜叹口气,拐向书房。

  书房里四处散落着纸张,书瑜拿起一张,不由愣住了。

  身后响起簌簌的声音,书瑜回过头来,黎文墨裹在睡袍里,靠在门上。

  “你回来了?”

  书瑜扬了扬手中的画纸。

  “嗯,妈妈昨晚借点酒力,一些涂鸦而已。”

  “这些,这些很美。”

  “你喜欢?”

  “真的很美。”

  黎文墨走近,从书瑜手上接过来,“嗯,还好吧。”

  “我不知道你国画这么好。”

  “妈妈从小跟着姥爷学的都是国画,后来,嗯,叛逆嘛,搞上了油画。”

  “哦,是这样啊。”

  书瑜从旁边又拣起几张,“国画是二维的平面的,这些带有三维视觉,很不一般。”

  “技巧是油画的功劳。其实妈妈是从你昨天的习作中获取的灵感,将字画结合起来,画中有字,字中有画。”

  “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书瑜由衷地赞叹。

  听到儿子首次表现出对自己的好感,黎文墨眼眶红了。

  她低了头,“妈妈先去梳洗一下。吃早饭了吗?”

  “嗯。”书瑜心不在焉,只是一张一张看着黎文墨的作品。

  “我看好这些,狂放,飞扬,有气场。那些太柔弱了。”

书瑜抬头,黎文墨不知什么时候,进了浴室,一会儿,响起淋浴的声音。

  黎文墨吹干了头发,依旧是在脑后一个缵儿,一身米黄色西装熨烫得平平整整,“瑜儿,咱们去唐宫饮茶去吧。顺便聊聊下一步怎么走,好不好?”

  书瑜有些犹豫,“只要不吃虾就行,我过敏。”

  “哦?妈妈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的多了。”

  黎文墨微微摇头,笑着挽住儿子的胳膊,“走吧。”

  书瑜略挣了一下,一时难以接受母亲这般亲近的举动,但还是忍了下来。

  进了车库,为母亲开了车门,“去紫竹院那家吧,环境很好。”

  “行啊,你选好啦,尽地主之谊嘛。”

  母子俩有了共同语言,气氛融洽了许多,黎文墨慢慢给书瑜讲解创作要点,“你只要临摹妈妈的就可以了。目的是要达到熟练,运笔不能滞涩停顿。”

  书瑜此时是心服口服,唯有点头的份儿。

  “妈妈给你两天的时间,然后下一步去参加书画协会的活动。妈妈都给你打通了,你只需要尽可能多地参与各种各样的活动呀聚会呀,能当场作画的,一定不要放弃露脸的机会,只要不演砸了就行。”

  “就两天?”

  “妈妈知道你能做到。”

  书瑜耸了耸肩,“我没多大兴趣。”

  黎文墨也不坚持,微笑着说,“妈妈真的是太不了解你了。那么,说说你对什么有兴趣呢?”

  “女人啦,酒啦,车啦,噢,还有钱。”

  “哈哈哈,很好啊。”

  黎文墨似乎很赞赏儿子的志向,“妈妈能帮的,一定会帮你。”

  “喔,好,谢啦。我现在挺好,想有的都有了。”

  “嗯,除了女人,其他还可以再多。”

  书瑜看了母亲一眼,“呃,适可而止吧。人的欲望是没有止境的,总有人比你的车快,比你的钱多。所以人嘛,要满足现状,快乐些,比什么都好。”

  “书瑜,你是没有见过世面,有句话,怎么说的?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我甘愿当个井底之蛙,眼不见,心不烦。”

  黎文墨点点头,“你这样的真是难得。无争也好。但愿不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夸我损我?”

  黎文墨不搭腔,“他家的虾饺做的很好,你尝尝啊?”

  “我虾过敏。”

  “噢,我怎么忘了。妈妈真是不称职。”

  “乳鸽很好吃。龙虾看着不错,呵呵,就是不敢吃。”

  母子俩说说笑笑,这顿早茶吃了大概两个小时。

  “瑜儿,咱们下午回家把创作理念再完善一下,你就要刻苦训练了。”

  “刚吃饱,先养养神儿嘛。”

  “我们时间很紧,忙过这阵子,妈妈带你去海边好好休养,好不好?”

  “唉,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书瑜,”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

  书瑜掏出手机,上面是老秦的短信,“通知,案情有新进展,明天八点局里开会。”

  书瑜摇摇头,有点喘不过来气的感觉,“还有这艺名笔名,我想了几个,你觉得用什么更好。”

  “好哇,说出来妈妈给个参考。”

  两人说着上了车,直接回家。

  “什么新情况?”

  书瑜喝了口水,大大咧咧坐在会议桌的正中位置上。

  小明在他身边坐下,“小葛,这两天忙什么呢?”

  “忙这个案子啊,最困难的一个。”

  “在分局的时候,从来没听你抱怨过哟。”

  “大队长,那时咱哪儿敢呐!”

  “你不敢?你和箫宏是以胆大出名的。”

  “承蒙夸奖。年轻时气盛,无畏啊。”

  “在我面前充什么老资格?”

  “不敢不敢。我是懒。”

  “嗯。你这懒惰也是出名的。”

  “领导批评的对。”

  “行了,少贫两句吧。你那儿准备的怎么样了?”

  “昨天有了很大突破。”

  “那就好,那就好。”

  “怎么了?”

  “没什么。”

  “一定有什么,我看的出来。”

  “我是还没有想通,以后再说吧。”

  “有疑点?”

  “嗯,几条线索连不到一起。”

  “我能帮到吗?”

  “让我先整理一下思路,明天再约个时间细谈。”

  “好的。额,明哥,有个要求。”

  “说吧。”

  “我母亲她,她这个人吧,挺犟的。又一直在外面游荡多年,对这里的情况不很熟悉。”

  “需要什么,直接提吧。”

  “我担心她的安全。”

  “哦。”

  小明想了想,“蕾姐怎么样?”

  “李蕾?可以呀!我怎么把她给忘了!”

  “我这边可以派两个警员协助蕾姐。你母亲的身份比较特殊,又是这个案子的关键,你的要求是正当的。”

  “哦,谢谢。”

  正说着,小张端着茶杯子进来,“哟呵,葛律师,您这老不客气的坐中央啊,去,往边上挪挪,坐糜处长那边去。”

  “我操,等这案子结了,你该不认识我了吧?”

  “想来喝茶?我可以请你。”

  “怎么听着这么别扭。请我来喝茶?算了吧。”

  “拒绝我的邀请?那你可是吃不了兜着走啊。”

  “请喝茶就更不敢了。哎,晚上咱喝酒去吧。”

  “行啊,听说嫂子有个酒吧?”

  “卖了,太辛苦。”

  老秦开门进来,大步流星,几步走到桌边,直接坐到了中间的位置。

  小张朝书瑜挤了挤眼,书瑜感谢地点点头。

  大家不再说笑,听老秦讲话。

  “大家都来了。”老秦环顾了桌子上的几个人,“新的进展是这样。昨天晚上,在我们监视下的几个嫌疑人之一,”老秦看一眼面前的笔记本,“吕家良,发了邮件联系黎老师。”

  老秦朝书瑜点了点头。

  书瑜没有听母亲提起,不好答言,只好瞪着眼睛听。

  “这是吕家良的情况。”老秦手指头点了点笔记本下面的文件夹。

  小张给每人发了一份。

  书瑜一边听老秦继续讲述,一边打开文件看,第一页是四张不同背景和角度的照片,一个微胖的中年男子,稍长的头发,中分,戴着无框眼镜,每张照片无论是走路还是站立,都是在吞云吐雾。

  听老秦继续说,“吕家良是仲尼书院,清游画廊,艺威艺术拍卖行三家公司的注册法人,这份档案的最后几页是这三家过去五年的交易记录。”

  书瑜翻到艺威拍卖行,寻找龚岩溪的名字,果然在四年半前有过两幅作品,分别为三千万和四千五百万。

  书瑜瞪大了眼睛,能炒到这么高!

  之后就再没有龚岩溪的作品,大概他的使用价值过期了。

  不过,这也太巧了。怎么母亲刚到,吕家良就自投罗网呢?

  书瑜瞟了一眼糜小明,难道他也看出点蹊跷。

  母亲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黎文墨这一上午不光画了三十多个字,还把书瑜的艺名,腾麓,刻成了图章,方底,圆头。

  书瑜拿着篆书的两枚图章,细细欣赏了一翻,母亲的才华不可否认,只是,这种面面俱到,让书瑜开始怀疑黎文墨是有备而来。

  特别是字画,书瑜无论如何不肯相信,母亲只是凭借自己那天的涂鸦,而引发的灵感,一天之内,画作已经达到了如火纯青的境界。

  母亲显然是有备而来,可她是如何将书瑜一步步引到这儿来的呢?

  书瑜打了个寒颤,黎文墨对书瑜来讲,几乎是个陌生人,他知道母亲的过去吗?现在呢?完全不知道。

  就因为这血缘关系,书瑜毫无防备的接受了母亲。

  如果是纯粹的母子团聚,无可厚非,书瑜不会有任何怀疑。今天小明一句话提醒了书瑜。

  细想之下,书瑜开始犹豫了。

  因为现在,现在黎文墨明显是在利用书瑜。

  书瑜斜眼看着母亲,她到底图什么?

  黎文墨却是一脸严肃,认真的作画,丝毫没有察觉到书瑜审视的目光。

  书瑜又犹豫了,黎文墨的油画一直挂在书瑜卧室里,一组四幅,小时候的书瑜趴在父亲肩头,期望喜悦恐惧失望都尽在脸上。

  母亲是个好画家,现在出乎意料的展现了更多的才华,让书瑜心生崇敬。

  在艺术界,黎文墨是默默无闻的,或许,或许母亲真是心不甘,想借自己之手让世界知道她的存在?

  打黑顺便出名?黎文墨的手笔太大了些吧!为什么要拉上书瑜,把母子俩都推向危险的边缘?

走着瞧吧。

  书瑜走近书案,“嗬,多产呐。”

  “妈妈看你喜欢千字文,难得的机会,有一千个创作的空间。明天开始我找些老子名言,你跟妈妈一起再创作好不好?”

  “老子?”

  “妈妈信道,不是那种信仰,喜欢时常读一读。”

  “唔,好。”

  书瑜挨个去看黎文墨的作品,“这些我喜欢,我去临摹吧。”

  “那些为什么不喜欢呢?”

  “阴气太重。”

  “呵呵,妈妈倒是觉得适合你呢,你的字都很秀气。”

  “我要改。”

  “别把话说死,先试试看。”

  黎文墨说的对,书瑜一开始还很生僻,花了近两个小时,去学一个捺的运笔,依书瑜的性格,早就罢手了。

  可现在,暗中还带着任务,书瑜努力坚持着。

  黎文墨看出儿子的挣扎,握住书瑜的手,带了两次。

  就像通了关一样,再接下来,书瑜再无滞涩,很快就熟悉了母亲的运笔手法,“哇,聪明如我。”

  书瑜自我欣赏一番,拿了瓶酒出来,犒劳犒劳一下。

  “瑜儿,记得黄治源黄伯伯吧?”

  黎文墨打完电话,笑咪咪地问书瑜。

  “和你一起作弊的那位?”

  “黄伯伯是美术馆的专家,他喜欢你哟,刚刚邀请你去参展。”

  书瑜怀疑地看着母亲。

  “黄伯伯主办的明日之星书画展,后天就正式开展了。他答应挤出地方把你的作品也推出去。”

  “哦,明白了。”

  “妈妈把你临摹的选了几幅出来。你来看看。”

  “需要装裱。”

  “不错。咱们现在就去黄伯伯那里去裱糊,他说要选三幅。”

  “行吧,反正是你的。你决定吧。”

  “妈妈是觉得你的绘画功底比书法要扎实些。所以选的这些多是偏重画的。”

  “随便。”

  “这样你现场表演就不会很吃力,是不是?”

  “我真那么差?”

  “你是手生而已。多练习,也说不定啊。我们时间太短了。”

  “哼。你许了他什么好处?”

  “谁?”

  “黄治源,还有谁?”

  “哪里有什么好处!让你说的这么肮脏。”

  “我们是清白的?”

  “你是为警察卧底哪。”

  “黄治源知道吗?”

  “不知道。”

  “那他干嘛这么热心?”

  “喜欢你呀。”

  “喜欢我什么?他不过是看过我十岁时候的画儿,他难道不怕把自己的名声砸了?”

  “黄伯伯的眼光很独到的。”

  “我们又不是靠搞怪做卖点,他怎么吹嘘?”

  “瑜儿,你对自己这么没有信心?对妈妈也没有信心吗?”

  “两回事儿。你们要钓的鱼不会去找真正好的作品,不是吗?”

  “不一定呀。”

  书瑜皱起了眉头,昨天他和小明通了电话,沿袭以前共同办案的习惯,两人交换了对案件的看法,不约而同的,两人有相同的疑点。

  “你怎么知道吕家良会喜欢?”

  “妈妈看过他的收藏,大概了解一些。”

  “他就是打压了龚岩溪的那个收藏家?你号称不知道的?”

  “妈妈确实不知道这个人。”

  “讲真话就那么难吗?”

  “瑜儿,妈妈没有欺骗你呀。”

  “那告诉我吧。”

  “你都知道了呀。妈妈没有瞒着你。”

  “如果龚岩溪日记里没有提到名字,你怎么盯上了吕家良?嗯?”

  “噢,这个,妈妈也不知道警察是怎么盯上了他。”

  “老秦?”

  “吕家良不是唯一的嫌疑人,他只不过是先冒了头,我们下一步就是要收集证据。”

  “还有谁?”

  “妈妈不记的。你可以去问秦处长,他也不应该向你保留。”

  “我当然可以去问老秦。我只是想要听你讲出来。”

  “妈妈又不是警察,没有办过案子,哪里能有个清晰的头脑。我是自荐做诱饵而已。好啦,妈妈要去黄伯伯那里了。你在家里多多练习,好不好?”

  “蕾姐,我是书瑜。我知道!小明那天一提我就想找你。不是啊,一直在我身边盯着。对,不想让她知道。嗯,保护加监视吧。什么?当然是亲妈!现在不在家,你过来吧,当面好说话。行,待会儿见。”

  李蕾的头发更短了,步子更快了,风风火火闯了进来,“你妈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以前很少听你提过。嘿,我带了午饭,卤煮,我饿了,过来,边吃边聊。”

  “这个冒字用的恰当。所以才找你来商量。我还有早上剩的炸糕焦圈儿,要么?”

  “剩的不好吃了,卤煮趁热,你去拿俩碗。”

  书瑜夹了一口,还没嚼完,看着李蕾十秒钟吃了午饭,摇摇头,“你这当兵时养成的习惯,效率倒是高,怎么跟猪八戒吃人参果,吃出什么滋味儿了?”

  李蕾碗一推,嘴一抹,“好吃。这也是我的技能之一。”

  书瑜其实不饿,干脆放下筷子,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讲了一下,“其实从拍卖龚岩溪作品的拍卖行查起,是最基本最直接的方法。查吕家良很正常,我看到龚岩溪有几幅作品在他那里拍到很高的价钱。黎文墨完全没有给出这样一个简单,按正常逻辑思维的答案,我只能怀疑她在欺瞒。”

  “黎文墨?你直呼名字?”

  “我记的她是个很不在乎,很不会绕弯子的人。这么多年过去了,长了岁数,也长了些圆滑,可仍旧是不会撒谎,明明都在脸上挂着,我都捅破了,她还是认准了,很费劲地继续欺瞒下去。”

  “其实,有时候,人们更多的是在欺瞒自己。”

  “欺瞒自己为了感觉好些,我能理解。可我们现在要做的,捅对了地方,会很危险。”

  “你的担心是对的。这个吕,吕家良的拍卖行是唯一一家吗?”

  “不是,他是龚岩溪用的最多的一家,百分之七十的作品都是在他这里卖出去的。”

  “你觉得他就是背后的操手?”

  “不知道,不应该,太明显了。”

  “也许就是有恃无恐呢。”

  “小明跟你的腔调一样。噢,我们还没有开始,吕家良已经出面了,小明觉得太凑巧了。”

  “他觉得吕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不一定。”

  “哦。小梅呢?她跟你妈还合的来?”

  “宏哥的老婆快生了,梅梅陪着彩虹呢。”

  “不是还有俩星期吗?”

  “是个儿子,彩虹头一胎,又听说男孩儿多数早产,害怕,梅梅就住过去了。”

  “你想的挺周到,所以就是你母亲要保护,呃,和监视。”

  “嗯。”

  “不监视了?”

  “我太不了解她了,不知道要不要相信她。”

  “小葛,你到底要怎样?”

  “帮我查查,还有,还有我父亲。”

  “你真想知道?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更好。”

  书瑜闭上了眼睛,“当然不会是个喜剧。可是,不了解黎文墨,怎么办这个案子?”

  明日之星是美术馆每年这个时候的主题展,历时一个月。按照国画油画雕塑摄影分类,分别占据一层的四个展厅。

  黄治源主管今年的展出,顺理成章地把自己熟悉的国画放在了最大的展厅里。这样就有了机会,能把书瑜的临摹挤进展品中,还居然放到了显眼的位置。

  书瑜在各个展厅转了几圈,看展品,更多的是看人,年轻的艺术家们站在自己的作品前面,向观众们介绍说明。

  今天是第二天,参观的人不像昨天那么多,但是今天应该是收藏家们现身的最好时机。

  书瑜已经看出两拨人就是来猎物的,只不过吕家良还没有露面。

  回到自己的作品前,黎文墨也在,作出赏画的样子。

  “你这两天的托儿做的不错。”

  转悠两天以后,书瑜对自己的作品有了极大的信心,即使是这样,知性优雅的黎文墨在任何画作前面驻足,都会引起旁人的注意。

  “瑜儿,黄伯伯说一会儿过来跟你聊聊。”

  “咱那条鱼呢?”

  “吕说要来,今天或者明天。不用急,在这个池塘里,早晚会来咬。”

  “那明天还去中央美院的吗?”

  “当然,一定要去,罗阿姨邀请了七八个著名的教授,机会难得。”

  “这不都是吕家良要做的吗?我们操什么心?”

  “帮他上手快些。”

  “我不明白。你怎么知道他会接受这种安排?”

  “事先充足的准备工作。”

  “说说我听着。”

  “书瑜,现在怎么跟你讲?“

  “长话短说呗。”

  “呃,黄伯伯来了。”

  黄治源咧嘴笑着朝他们走过来,后面跟着一个圆圆脸,跟他一个笑容的女孩子。

  “黄教授。”书瑜打了招呼。

  “好好好,小瑜,你这些年哪里去了?要不是你妈妈推荐,肯定耽误了一个天才哟。”

  “瞧您说的,我打个洞钻进去得了。”

  “毫不夸张,毫不夸张。”

  “黎老师,这是我女儿,小敏。”

  小敏笑得更开了,“黎老师,您好,久仰大名呐。”

  “现在的女孩儿多懂事,嘴也甜。小瑜哥哥还记得吗?”

  “没什么印象了。”小敏咬着下嘴唇,露出羞怯的神色,“小瑜哥你真厉害,有创意,功力深厚。”

  “谢啦。你夸的有诚意,中听。”

  “年轻人的共同语言就是多,唉,我落伍了,夸人都不会夸了。”

  “黄伯伯,您也实在。”

  “黎老师,我有事情跟你商量。你们年轻人聊,小敏,向书瑜学习。”

  黄治源不等书瑜答话,拉着黎文墨就走。

  黎文墨侧着头朝书瑜挤了挤眼睛。

  书瑜马上明白了,有些不高兴,转过身来看着小敏,“你也是画家?来参展吗?”

  “我可没这才艺!我爸不停的夸你,我就来看看,昨天就来过了。看到你的即兴创作,哇,太帅了!”

  书瑜皱起了眉头,他不反感人家说他帅,他本来就帅,可这字用烂了,真帅的他不愿意入帅流了。

  “我的字画可以用帅来形容,人可不止。你不画画,那干嘛?”

  “小瑜哥,不是人人都像你这么有才。我学会计的。”

  “那我们不是一路人。”

  “可以互补嘛。”

  “看不出怎么互补。”书瑜嘟囔了一声。

  “小瑜哥,记得小时候,我都是屁颠儿屁颠儿跟在你和我哥后面,抓青蛙,掏麻雀,粘寄鸟,捞鱼虫,你们男孩子玩儿的,我都玩儿过。”

  “哦,记不起来了。”

  “小瑜哥,你看什么呢?”

  书瑜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展厅的入口处,小敏顺着目光看去,脸上的笑容消失,嘴角搭楞下来。

  不止书瑜一个人盯着看,入口处的这个女人太出众了。

  高挑的个子,书瑜估计和他差不多高,笔直的小西裤,雪白的衬衫,一头波浪长发,极其普通的妆扮,衬托出几乎完美的身材。

  细腻的皮肤,高耸的鼻梁,丰润的嘴唇,顾盼的杏眼。

  美人竟是挺着傲人的双峰直接朝书瑜走过来!

  “腾麓先生,你好。我是艺威拍卖行的总监。我叫战佳蔷。”

  美人自我介绍,伸出纤纤玉手。

  书瑜握住,“战加强?名字起得好,配得上容貌。”

  小敏在旁边嗤了一声,“假的!再上层白漆。”

  战佳蔷也不理小敏,“腾麓先生,我有业务和你谈谈。”

  书瑜一直握着美人的手不放,“有业务?正求之不得哩。咱们对面茶馆坐坐?”

小敏伸手想拦住,想想自己和战佳蔷一比,自惭形秽,撇了撇嘴,一跺脚,扭头走了。

  书瑜放开美人的手,“战总监,哪家拍卖行?刚才只顾看美女,没听清。”

  战佳蔷咯咯咯地笑了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腾麓先生风趣,那咱们出去谈吧。”

  “等等,我叫上我的经纪人。”

  “别急嘛,腾麓先生,咱们就是闲聊一下,就咱俩,嗯?”

  书瑜看着那张毫无瑕疵的漂亮脸蛋儿,目光朝下移了半尺,停了几秒,觉得不妥,又回到脸上。

  美人的表情呆板,和发嗲的声音极其的不相配,书瑜后脖梗子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唉,活该今天晦气,被女人勾引。

  书瑜点点头,“也行,那么,美女请吧。”

  “艺威?”书瑜掂着手里的名片,“没听说过。”

  “腾麓先生刚入道不久吧?”

  书瑜沉下脸来。

  “哎呀,腾麓先生,”战佳蔷轻轻拍着书瑜的胳膊,“你是非常有才华的画家,要么不出道,要么一鸣惊人。”

  “怎么讲?”

  “艺威呢,其实在青年画家中还是很有口碑的。我们诚心支持有潜力的书画家,支持培养他们,为文化为艺术做出贡献。”

  “跟我有什么关系?”

  “正像我刚刚讲的,我们愿意支持有才华的年轻艺术家。我们愿意支持腾麓先生。”

  “怎么支持?”

  “有很多方面,都可以呀。”

  “比如?”

  “比如,艺威可以投资你的工作室,比如资助你参展,比如独家推出你作品的竞卖,等等等等。”

  “交换条件呢?”

  “腾麓先生果然不同寻常,你不像个艺术家,更像个商人。”

  “呵呵,夸的不在点儿上。我前生是个赛车手而已。”

  “啊?赛车?不危险吗?”

  “刺激,疯狂,随心所欲,噢,还有竞技,胜利。”

  “太好了,腾麓先生的性格是成功者的性格,你所需的是艺威的大力支持,使你的梦想和才华得到最大的发挥。”

  “大力支持?多大力?”

  “三七开。”

  “谁拿七?”

  “腾麓先生,打造一个品牌,包装一个成功的艺术家,需要很大的投入。这就是为什么有才华不等于成功。成功是背后很多人的努力。”

  “就是说我拿七。”

  “艺威是看在黎翼黎大师的份上,作出了最大的让步。”

  “哼,很好,既然你提到黎翼,那我还是很有些自信的。看来我们各自的目的相差太远,我也不想耽误你的时间。茶我请了。”

  书瑜说着,很潇洒地掏了几张票子出来,扔在桌上,“买卖不成,能和美女交谈,也很畅快。晚上一起吃顿饭,好不好?”

  战佳蔷绷着脸笑着说,“好,愿意奉陪。”

  “书瑜,为什么不叫上妈妈一起去呢?”

  “黄小敏怎么回事?”

  “你这样独自行动会给这个案子带来不必要的困难。”

  “你和老黄撮合的?”

  “而且一旦发生情况,我们也没有办法支援。”

  “我有老婆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瑜儿,黄伯伯提出来的时候,妈妈不知道你已经有了梅梅。”

  “后来知道了为什么还不跟他说?这样做不是很缺德吗?”

  “你可以讲清楚呀,用不着把自己搞成个花心大萝卜的样子。小敏形容你当时恨不得吞了那个人造美女,黄伯伯的脸拉得比驴还长。”

  “哦,还是我的错了?我自毁形象是给你们大家都留面子!”

  “好啦好啦,算委屈你了。”

  “达到目的了?”

  “妈妈还不是为你嚒。”

  “为我?这事儿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为我了?”

  “嗳,难道不是为了打造你吗?”

  “我他妈,我,我,得,我无话可说了。”

  书瑜一甩手,“我对不择手段这词有了切身的体会。”

  “哪里有这么不堪!黄伯伯确实喜欢你,从小就喜欢你。女儿又老大不小的,急着想嫁出去呗。你要是单身,妈妈也觉得小敏很合适,两家知根知底的。”

  “得得得,以后少管我的事!”

  “好,放心。妈妈不再干预你的私生活。现在大幕拉开了,好好演下去。”

  “正角儿还没露面,哪儿来的这个女的?你们知道吗?”

  “知道,战佳蔷是吕家良的高级行政主管。”

  “老秦的资料上没有她。”

  “提过,你没有认真看。”

  “我忙着,”

  书瑜闭了嘴,自己的错误,不能找借口,不能怨他人。

  “晚上有出戏,约了女的去吃饭。”

  “嗯,这才像个办案的样子。妈妈来通知秦处长。”

趁着黎文墨转身,书瑜给李蕾发了个短信。

  胡同深处,有个暗暗的入口,酒吧里也只有桌上昏暗的烛光。

  “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

  “朋友是老板,还有一个小时才开业,咱们可以从从容容的安排。”

  李蕾说着把两个大包从地上拎到桌面,“监听监视器材我都带来了。现在这玩意儿能做的这么细,这个袖珍镜头可以别在纽扣后面,图像和声音传到我这里,我在电脑上录下来。”

  书瑜接过来,镜头穿过纽扣眼儿,电池盒挂腰带上,李蕾替他掖了掖,左右看看,没有破绽。

  “龚岩溪我查过了,基本上和你说的属实。死的时候算是过气的名人,只有当地一个小报报道了。他也没有家人,也没有家产,就这样消声灭迹了。要不是黎文墨提起来,谁还会记得他。”

  “唉,世态炎凉。”

  “你算了吧,他的孤独是自己造成的,怨不得任何人。再说,不是还有个人惦记他嘛。”

  “黎文墨呢?”

  “她的材料很少,作品少,没有名气,特别是最近这十几年,什么都没查到。”

  “哦?她怎么和吕家良联系上的呢?”

  “不知道,没查出来。”

  “另有渠道?”

  “嗯,有这个可能。另一个可能是销毁了。”

  “我该相信她吗?”

  李蕾撇了一眼书瑜,没有说话。

  书瑜在速写本上胡乱地画着,战佳蔷悄么声的在对面椅子上坐下。

  书瑜瞥了她一眼,继续低头瞎描。

  “腾麓先生。”战佳蔷等了十分钟,有些沉不住了。

  “哦,战美女,”书瑜抬腕看了看手表,“你迟到了一个小时。”

  “路上堵车。”

  “美女,如果真想合作,我们双方是在一个公平,相互尊重的基础上进行合作。出于礼貌,你至少应该打个招呼。”

  佳蔷妩媚地一笑,“腾先生做事认真,我要好好向你学习。”

  书瑜也笑了,“赛车养成的习惯,准时,争分夺秒。”

  “你说的有道理,准时是好习惯。”

  她伸手拿过书瑜的素写本,“哇,这个很像我呐!”

  “反正坐着等,记得你早上的样子。这两处再修改一下。”

  “腾先生很有才华。”

  “那当然。”

  “这张小像可以送给我吗?”

  “给我做模特吧。”

  “看我们合作情况哟。”

  “并没有利益冲突啊。你这么个大美女,早应该成为艺术品。”

  佳蔷大概恭维话听多了,淡淡一笑,撩了撩头发,“谢啦。”

  “美女需要吃饭吗?我可是饿了。”

  “腾先生点菜好了,我请客。”

  “没有的事,我怎么能让女人花钱。”

  “我是有诚意,希望我们将来有机会合作。”

  “答应做我的模特了?”

  “我是说代理你的作品。”

  书瑜皱了皱眉,“我这人不矫情,不贪婪,我讲的是合理。我要求我的劳动付出,能够被公平地承认。”

  “当然要公平合理。你有商业头脑,应该明白艺术品这东西的价格,很大因素取决于市场需求。”

  “我赞赏你用了价格两字,而不是价值。”

  “我很欣赏你的直率。咱们也不用兜圈子,既然提到了价格价值的问题,我直接讲吧,做为一个新人,在被市场认可之前,价格和价值不一定同步。艺威看中的是你未来的价值,在让市场也认同你的价值之前,艺威需要下一番功夫培养你的知名度。这是双赢的模式,我希望我们能达到共识,最终你还是最大的收益者,名利双收。”

  “我明白你们这种模式,适用于新人。我,严格意义上来讲,不是你们所谓的新人,你提到黎翼,所以你明白我所指的是什么。既然你找到我,肯定对我了解一些,也看到我前一段时间努力的结果。我已经为艺威铺垫了道路,而且,艺威不是唯一对我感兴趣的拍卖行。”

  “腾先生果然厉害。你说的这些我都已经考虑过,所以才有三七开的提案。通常的新人最一开始是什么都没有的。”

  “美女的诚意我接受。我也有诚意和艺威合作,不为别的,只为能经常看到美女,赏心悦目。所以,我有我的提案,想不想听一听哪?”

  “冲你的美言,我也得听耶。”

  书瑜在速写本上翻开新的一页,在上面画了个三角,“艺威呢,在拍卖界名气不是很大,大美女陪我吃个饭,我也不能薄你面子。”

  书瑜点了点那个三角,“我是这样想,像风险投资一样,我就是个潜力股,我融资是来进行创作和宣传,艺威可以作为投资人之一,我认为需要至少两个投资人,这样可以相互分担风险。放心,主观上我本人是没有风险的,但是有些事情不是我能预料,比如被车撞了。”

  佳蔷指着一角儿,“我占多少?”

  “别急,听我先说完。”

  佳蔷翻了翻白眼儿,“听着呢。”

  “我估计自己的身价是三亿,按三十年的创作年限来粗算,每年出的作品可以没有上限,但能不能卖出去是没有保障的,所以保守的估计是平均每年一千万,”

  “除了,”

  “我能不能先说完?”

  “好,你讲。”

  “我给艺威两成,投资两成,收益两成。”

  “我有点糊涂,怎么算?”

  “三亿的两成是六千万,六千万的两成是一千两百万,这是你要投资的数目。每年一千万的两成是收益两百万,六年回报,余下二十四年就是纯利,四千八百万。还没算上超出一千万的部分。”

  佳蔷掐着指头算了一会儿,“六年长了点儿,最多三年。”

  书瑜想了想,“我本来想呢,超出一千万的部分给你一半儿,看来你也是急着保本,这样吧,前三年四成,就是三年回报。以后二十七年一成,满意了?”

  “我也不认为投资给你有什么风险,我可以是唯一的投资人,我包你。”

  佳蔷朝书瑜挤了挤眼睛。

  书瑜不买帐,嗤了一声。

  “这个么,是双向的,我可能认为你有风险呢。如果哪天你撤资,我不就完蛋了。”

  “哎呀,我们是合作伙伴,怎么从一开始就这么相互不信任呐。”

  “丑话先说明白了。这不是信任问题,就像买保险一样,就怕万一,人力掌控之外的意外。生意归生意,别带入感情。”

  “嗯,好,痛快。我同意,但有几个条件。第一,我来找其余投资人。第二,我投资,需要你的作品做抵押,我来挑选,我认可的,一幅一百万,你交够十二幅,投资全部到位。第三,前三年艺威是你的全权代表,你所有的作品由我代理。第四,你每月至少出十幅作品。”

  “第一条你随便选,但不能超过百分之四十九,我必须占多数。第二,你从二十幅里选,如果你挑不出十二幅满意的,只能说明你不认可我的才能,那咱们现在就是在放屁,整个儿一个耽误时间。第三,第一年我要多家代理,如果艺威成绩好,后面两年全给你。第四,我不是机器,创作是需要灵感和激情的,这个绝对没有保证,平均每月五幅还差不多。”

  “很好,我看差不多了。让我的律师起草个合同,交给董事会批准才能转钱。”

  “我有很好的律师,合同我来起草吧。”

  “也行。说了这么半天,我头都大了。可以点菜吃饭了吧?”

  “唉。现在真的不能和龚岩溪那个时候比呀。”黎文墨听了书瑜的讲述,摇头叹息一阵。“动辄几百万几千万,好像钱不是钱呐。”

  “我们不一样,你的作品好,我会谈判。”

  黎文墨笑了,“你胆子大。”

  “要是来真的,我可能就没这个胆儿了。”

  “也不全是假的嘛!妈妈的构思,你的字画,堪称一流。对自己要有信心哟。”

  “嗯。和那些初出茅庐渴望成名的新人是不一样,我们底气粗多了。说实在的,为了钓鱼,我还贱卖了呢。”

  “啊,是了,一下子二十幅,再加上以后每月的定量,任务艰巨呀。”

  “嗯,你的真迹拿去做抵押吧。以后也不用我临摹,多麻烦,直接上你的作品就是了。”

  “瑜儿,这对你也是个好机会,重新拾起笔墨。”

  “咭,我只会临摹,骗钱的事我不感兴趣。”

  黎文墨愣了一会儿,点点头,“也好。”

  书瑜看着母亲,似曾相识的感觉,“那个,我,像谁多点儿?”

  “像他,”黎文墨不假思索,“高高大大,很帅气。”

  “为什么?”

  “你问我们为什么分开?”

  “嗯。”

  “我们不是一路人,我看上了他的年轻帅气,哼哼,”黎文墨苦笑了两声,“他就只有帅气。”

  “那么,龚岩溪呢?”

  “一言难尽。”

  “爱过他?”

  黎文墨扬起头闭上眼睛,“爱过吗?”她摇摇头,“他一直都在鼓励着,妈妈的油画是向他学的。”

  “可你的国画更好!”

  “让你这么一说,妈妈其实是太失败了。”

  “没有啊。不是失败,是太执拗。”

  黎文墨轻轻叹口气,“这么直率。”

  “没有必要绕弯子。何必跟自己过不去?过去的已经过去,当年的人已经都不在了。”

  黎文墨垂下眼帘,“一条不归路。妈妈其实并没有后悔,人生中大大小小的抉择,不一定每个都是对的,但在那时那刻,每个人是做出最恰当的选择,也就成就了今天的你我。”

  “没错。现在恰恰是个契机,你完全可以凭借国画的真实水平去闯荡一番嘛。”

  “哪里那么简单。我可不想赚同情,哎呀,那个老太太这么大岁数,能画成这样,不错啦,大家捧捧场吧。与其这样,我宁可不干。”

  “那现在到底为什么?讲真话!”

  “为龚伯伯,为像他一样被利用被压榨的画家们。”

  书瑜叹了一口气,“这个是无法改变的。”

  “妈妈知道你不认同,”

  黎文墨仔细看了儿子几眼,“可还是来帮妈妈,为此,我感激不尽。”

  书瑜真诚地对母亲说,“所以啊,放下过去。让逝去的龚岩溪逝去。”

  今天赶上车号限行,书瑜不喜欢打车或挤地铁,反正离市公安局不远,初春天气凉爽,书瑜决定走路过去。

  北长街是书瑜熟悉的街道,小学的几个同学还住在临街的几个四合院里,有的开了餐馆,有的开了旅店,更多的还是七八家挤在一个院里,这是个黄金地段,传言的拆迁依旧是遥遥无期,大家都只是图个方便,谁也不想搬走。

  沿着槐树遮阴的街道一直往南,书瑜在个小卖铺停下,买了瓶汽水,一边喝,一边打量过往的行人,隐隐的,觉得有人在跟着他。

  喝完了,继续南行,书瑜更加确定有个尾巴,试着回头寻找,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看不出蹊跷来。

  到了市局,书瑜不再理睬,亮了出入证,直奔秦亚利的办公室。

  今天在座的还有FBI纽约局的括睿,伦敦AML的施密特,书瑜记得施密特是陪着黎文墨来过的那个英国侦探。

  人到齐了,括睿先开口,通过翻译,括睿说,纽约这些年打黑颇有成效,几大家族进局子的,逃到南美的,转入地下的都有。也有的,发展到了欧亚。他指着施密特说英美双方长期合作,破获了多起贩毒洗钱的团伙。在这期间,他们发现了犯罪分子转向了中国和艺术品拍卖这个渠道。龚岩溪案例是个突破口,感谢黎文墨的帮助,过去几个月已经捣毁了在纽约伦敦巴塞罗纳巴黎的几家洗钱的拍卖行。

  老秦接着说,“现在口袋收紧,中国的黑点也会一一被掀。小葛,你和艺威谈判的价格,吕家良筹措了一千两百万,几进,几出,这几笔将他和海外几家洗黑的拍卖行联系了起来。但这并不成为他犯罪的证据,戏还要继续演下去。”

  书瑜刚舒了口气,听见老秦要求他继续,又紧张起来,只好点点头。

  会后,拉了小明到一边,讲了自己被跟踪的可能。

  “应该不是吕家良的人,他们都在我们的监控之下。”

  小明低头想了一阵,“北长街?我调交通监管的录像过来看看。”

  “那太好不过了,应该是早上八点二十三分前后,我喝了三分多钟汽水,跟踪的人也应该在附近踯躅三分钟左右。”

  书瑜和小明趴在屏幕前反反复复看了那段录像,书瑜在左上角,靠在小卖铺的门上,一口一口喝汽水,北长街上车来人往,看不出任何可疑的人。

  书瑜稍稍松了口气,仍然挥不去那隐隐的不安,“别拿那种眼神看我,我真不是神经质疑神疑鬼。”

  “我倒不是那个意思。以前在分局的时候我就常批评你和箫宏,胆子贼大,不知危险。看来长了几岁,也长了些智慧,没有盲目地傻充英雄,很好很好。”

  “喔,你原来是说,得,糜队长说的对。我有老婆的人了,有责任,惜命了。”

  “你整天老婆老婆不离口,什么时候结婚哪?”

  “哦,快了快了。”

  “小葛,我和梅梅也是朋友,我可没有诋毁朋友的意思啊。这女人嘛,小事上要哄,大事上你得做主,强势点儿。听我的没错儿。你要是想让我出面,我也可以,”

  “不用不用,我们,我们相互都明白,我不强求她什么,只要在一起就行。”

  “好吧,你的私事儿,我不好掺和,过来人,给你点儿建议而已,结了婚就踏实了,再考虑考虑吧。”

  “遵命。”

  艺威今天照例举行一月一次的拍卖会,吸引参会嘉宾的不全是拍卖品,而是主持拍卖的战佳蔷。

  书瑜不得不承认佳蔷确实漂亮,是每个男人都想入非非的尤物,书瑜坐在最后一排最右边的椅子上,扫视着前面坐的满满的竞买人,目光不时扫向台上的佳蔷。

  佳蔷今天穿了一身金色的礼服,紧绷绷包在身上,把凹凸有致的身材显露出来,精致的脸庞略施脂粉,丰润的双唇涂着鲜红的唇膏。

  拍卖进行了一半,佳蔷和一个娘娘腔的拍卖师轮流主持,休息了一阵的她换了一身深蓝色的长裙,登上台来,纤纤玉手拿起主锤敲了一下宣布,“下面要拍卖的是,书画界新秀腾麓的力作,十兽乐图。拍卖底价为五十万。”

  书瑜心头狂跳,说不上是紧张还是激动,抬眼朝竞买人群中打量,眼角撇了一眼坐在另一角落的黎文墨,尽量不往站在台侧的小张方向看。

  小张戴了一付智能眼镜,半躲在幕帐后,朝着竞拍人拍照。

  陆续的几个竞买人举牌叫价,不到两分钟,已叫到了五百万。

  书瑜注意到每次新的抬价前,站佳蔷的目光总是不经意的落在拍卖厅的左后角儿,书瑜转过头去看,那边并没有人在举牌,暗笑佳蔷的演技。

等叫到了一千万,电话竞买也加入,最后的落槌价为一千七百万,成为本场的最高成交价格。

  看来在英美两国丢失了几个拍卖行,使那些人迫不及待地在中国洗钱,这样高价购买一个无名画家的无名作品真有些铤而走险了。书瑜看了一眼黎文墨,她淡定地坐在那里,做出一副欣赏画作的样子。

书瑜摇摇头,悄悄起身溜了出来。

  作为委托人,卖出高价的新手腾麓,早就被盯上了。书瑜一出大厅,就被一个娇小的女生拦住,“我是中国书画诗刊的记者吴莺芸,可以采访您吗?”

  书瑜吓了一跳,“采访我干吗?”

  马上意识到要扮演腾麓这个角色,“你认错人了吧。”

  “您不是腾麓吗?”

  “额,我是。”

  “这是我的记者证。您今天的作品拍出了高价,有什么感想?”

  “能有什么感想的,很正常呗。”

  “您很有自信,可这毕竟是您第一幅作品,卖到这种天文数字,您不激动吗?”

  “吴记者,你这么聊天儿,两句就聊死了。我看看你的本子,嚯,要问的问题不少嘛。要不咱找个清静地方细细的谈?”

  “那太好了,我还带了个摄影师,我在对面酒店订了房间,咱们去那里吧。”

  吴莺芸在中国书画诗刊上的文章三天后发表了,引起小小的轰动,几家大报转载,连个中央某领导都借此来提倡弘扬中华文化。

  “行啊,你丫还藏着这一手儿!”

  箫宏不等梅梅开口,朝着手机喊上了。

  “你们怎么知道的?”

  书瑜跟任何人都没有提起,以为隐瞒的好好的,只不过在书画界自娱自乐,圈外的人谁会注意到。

  “是你妈说的。”梅梅插了一句,“没想到那个书房真上相,PS得跟亿万豪宅似的。”

  “不觉得是我这个人增色嘛?”

  “呵呵呵。”

  “宏哥,嫂子好吗?”

  “我还好,”彩虹的声音传出来,“肚子快撑破了,大壮就是不肯出来。”

  “老婆,别急,还有一星期呢,瓜熟蒂落,瓜熟蒂落,让儿子好好在你那儿捂着。”

  “站着说话不腰疼!书瑜,祝贺你啊,成名人儿了。”

  “谢谢嫂子。”

  “书瑜,你和梅姐先聊。以后我找你,你欠我一桌庆功宴,来个百鸡宴怎么样?”

  “行,宏哥,以后,一定。”

  “书瑜,我也没想到短短几天,你完全不一样了。”

  “呃,老婆,别太当真,全在怎么宣传,吹呗。”

  “这么谦虚干嘛,好就是好。”

  “不谦虚,没好到上千万的地步。”

  “嘻嘻,你妈妈教的好。”

  “别提了。唉,梅,我想你,大壮侄子磨磨唧唧的不想出来,我这个当叔叔的惨了。过来陪陪我,好不好?”

  “我怕鳖妹她,”

  “心疼心疼我吧,要不,吃顿饭也行。”

  “那好吧。”

  梅梅选了悦茗轩,“捧捧场吧,最近一段经营不佳。”

  看见前任老板回来,员工们都来打招呼,正是饭点儿,人却不多。

  “当初脑子一热就卖了。”梅梅看着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餐馆这样冷清,有些失落。

  “你也该休息休息,那时候你一天十几个小时盯着,你不心疼,我可心疼我老婆呢。”

  梅梅笑了笑,“虽然累点儿,其实,我还挺喜欢多认识些人,很多饮客都变成了朋友。”

  书瑜抓起梅梅的手,轻抚着,“老婆,这几天我在家孤独地闲着,我就在想,想啊想,想啊想,咱俩领证吧。”

  梅梅瞪大眼睛看着书瑜,脸上渐渐沉了下来,想缩回手。

  书瑜抓住不放,“过去的就过去吧,我愿意做你可以依靠的肩膀,我们共同去创造快乐。给我个机会,给你自己个机会。”

  梅梅低头想了想,“书瑜,谢谢你。”

  她朝四下努了努嘴,“本来我有事业,有资产,我们之间是平等的,”

  “梅!”

  “我明白,你不在乎,可我在意。”

  梅梅面部趋于平静,“那一阵就是消沉,放弃了悦茗轩。”

  “还好你没放弃我。”

  “这几天和箫宏鳖妹在一起,发现他们生活里都是希望,是生命,充满活力。我没有理由再消沉下去,我必须自己走出来,只有我自己能救自己。我本来不想拖累着你,忧郁症也会传染的。”

  梅梅轻轻叹了口气,“可是我真的需要你,需要你的乐观,需要你的肩膀,我可以靠一靠。”

  书瑜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幸福来的太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张着嘴,开始傻乐起来。

  “葛书瑜,”梅梅反握住书瑜的手,“嫁给我吧。”

  书瑜点着头,“嫁,嫁,一定嫁。”

  书瑜回到家,黎文墨和芝加哥来的老白白夏提正坐在院子里聊天。

  “瑜儿,过来,案子又有新进展。老白特意来想跟你讲。”

  “干嘛跟我讲?老秦呢?”

  老白呱拉呱拉一通,书瑜干瞪眼,一句听不懂,有点不耐烦,“他怎么不学点儿中文?”

  “他说,中美之间没有引渡条约,有些事情老秦也无能为力。”

  “出了什么事?”

  “拿去抵押的十二幅画,被吕家良从银行保险柜里取出,空运到了芝加哥,已经拍卖出三幅,总共收益八百万美金。”

  “按合同抵押品不能出售,而且保险柜也得用我这把钥匙,双方都在场才能打开呀。”

  “银行业务员收了好处费。”

  “操!”

  “别纠结什么合同了,不想想你在和什么人打交道。”

  白夏提瞪着两只灯笼大的绿眼睛听这母子俩一来一往,不时点点头。

  “他听的懂?”

  “听不懂,他以为我在翻译他的话。”

  “你没翻译他的话?”

  “他说什么不重要。”

  “那他来干嘛?”

  “吕家良是委内瑞拉籍,中美都拿他没办法。拍卖的收入合法地转入到香港汇丰银行,老白说吕家良是给芝加哥一个毒品贩子洗钱。”

  “Coke。”老白好像听懂了一样,恰时地说了个词。

  书瑜懂这个词,朝老白点了一下头,“香港?”

  “香港,深圳,广州,吕家良都有空壳公司。国内的钱也流出去不少。”

  “什么背景?”

  “这个妈妈和老白就不能知道了。有秦处长,糜处长他们去处理。”

  “越闹越大了。”书瑜自言自语,心头突的一跳,头皮一阵发麻。

  “瑜儿,怎么了?”

  “没什么。”书瑜抹去头上的冷汗,一时半会儿无法跟母亲讲清楚。

  庆功会不是箫宏为书瑜出名儿开的。老秦,小明,小张,书瑜等人一起庆祝破获特大洗钱案。

  艺威被查封,资产冻结,战佳蔷被拘留交代问题。

  “可惜一个大美女。”书瑜啧啧叹了一下。

  “勾魂的妖孽。”老秦一贯正儿八经,不以为然。

  “吕家良呢?”书瑜转了话题。

  “驱逐出境,等上面批呢。过两天就下来了。”

  “还在监视他?”

  “对,不能让他逃了。”

  “反正要驱逐。”

  “逃出国还好,外籍就是个名头,吕家良所有活动都在国内,他路子广,怕他躲避在某处就难办了。”

  “喔。”书瑜一直怀疑跟踪他的是吕家良的人,破了这个案子让他轻松了很多。

  “小葛,”老秦举杯站起来,“敬你一杯,这案子里,你的任务最艰巨,完成的最出色。”

  书瑜也站起来,“谢谢领导。这是团队合作的成果。”

  房里的红木家具都已经搬走,西厢房恢复到原来的模样。

  笔墨纸砚挪到了东厢书瑜真的书房里。看着黎文墨剩下的几幅作品,书瑜不甘心母亲就此放弃。

  黎文墨在门口探个头,“瑜儿,你在啊。”

  “刚回来。”

  “妈妈和梅梅约了去逛街,陪彩虹散散步。”

  “哦,好。”

  书瑜放下手中的画儿,“我拿去装裱一下。这几天真出作品,可以办个展览了。”

  “你喜欢就留着。妈妈也觉得越来越熟练。”

  “别停。这样继续下去挺好。”

  “妈妈的兴趣从来不在这上面。偶尔消遣一下可以。”

  “可惜了。”

  黎文墨轻轻捏住书瑜的胳膊,“你还年轻,如果有兴趣就努力一下。”

  “我没才能,不勉强。”

  黎文墨笑了笑,“你的才能你还没有发现呢。”

  书瑜耸了耸肩。

“好啦,妈妈该走了。”

  书瑜看着母亲出了大门,开始给李蕾发短信,“案子结束了。你那边进展如何?”

  “祝贺。我多调了两段北长街的录像,发现几个可疑人。明天你来看看?”

  “吕家良?”

  “不是他本人。”

  “噢。”

  “另一个有关你父母。”

  “是什么?”

  “见面谈。”

  “现在?”

“在外地。明天可以。”

  大门突然咣当的响了一声,书瑜抬眼看了看,没动静。

  小樱早上来过,洗完衣服,晾在院子里以后就走了。

  因为办案,书瑜给小崔放了十天假。

  现在整个院子只有书瑜一个人。

  是不是黎文墨出去忘了锁门?

  书瑜放下手机,出来看看大门,关的好好的。或许是街上孩子玩耍碰到了?书瑜摇了摇头,有些不放心,打算各屋查看一下。

  一转身,听得耳后有风声,后脑勺一疼,眼一黑,就栽地上了。

等能看清楚了,书瑜发现自己坐在厨房的地上,一张大脸贴在面前。

  书瑜认出是吕家良。

  书瑜抱住脑袋,疼得想呕吐。

  吕家良手里拿着根垒球棒,戳了戳书瑜的肩头,“就就是是是你?拿拿了我我我的钱,还还还坑我?”

  书瑜哼哼了两声,“你谁呀?”

  吕家良一扬手,扇在书瑜头上,书瑜借势向后一仰,躺在地上,却大吃了一惊。

  旁边梅梅和彩虹并排坐在餐桌桌脚边上,紧紧抓着对方的手,黎文墨挺胸直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她们身后站着个大汉,右手攥着一把一尺长的匕首。

  “你你你们干吗?”书瑜一急,也结巴起来。

  “你说说说我我干干干嘛!”吕家良一脚踹在书瑜小腿上。

  书瑜叫了一声,抱住腿。

  “别打了,别打了。”梅梅尖叫两声。

  彩虹也低声抽泣,“我不行了,我要生了。”

  “别,现在别。”梅梅的声音颤抖着。

  “啊!”彩虹高声叫了起来,“我要生了,你们把我的孩子吓出来了。”

  “放她们走,放她们走,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书瑜也乱喊起来。

  吕家良指着彩虹,大汉扶她起来,彩虹捧着肚子,痛哭着站不直,梅梅也站起来,把彩虹架在肩膀上。

  “让她们去医院,你朝我来。”

  “出出去就报报警,你当当我我傻傻傻呀。”

  “她们哪儿顾得上报警,再说,再说,我在这儿,她们不敢。”

  彩虹叫声大了起来,“我出水啦,哎呀,不得了了,出水了!”

  “让她们去医院吧,快!”书瑜哀求着。

  吕家良看了一眼大汉,指着梅梅,“她陪陪陪着。”

  “一个人弄不动,她们两个人都去。”

  “舍舍不得老老老妈?”

  吕家良哈哈笑了起来,“老老老婆和和和和老老妈,救救哪个?”

  “两个都,”

  没等书瑜说完,吕家良一把薅住头发揪了起来,“都都什什什么?”

  “啊,”书瑜痛叫一声,双手去护脑袋,吕家良一反手,抓住书瑜的手,使劲往下拧。

  “哎哟哟,两个,两个,”

  “放手,别打啦。”梅梅哭得满脸的泪。

  “唉哟,两个,两胳,胳膊拧断了。”书瑜呻吟着。

  吕家良松了手。

  黎文墨这时站了起来,“我留下吧,她身强力壮,搀个孕妇不成问题。”

  吕家良右手攥着垒球棒,在左手上敲着,在彩虹的叫喊梅梅的哭泣书瑜的呻吟声中皱起了眉头,“走走走吧。”

  梅梅拖着彩虹,走到门口犹豫了,转过身来看着书瑜和黎文墨。

  “走。”黎文墨冷冷地低吼了一声。

  “记记着,别别别报报警,他就没没没命了。”

梅梅这才和彩虹跌跌撞撞走出四合院。

  吕家良在后面锁了大门回来,看了看黎文墨,又看了看躺着的书瑜,伸手从大汉手里要过匕首。

  他平拿着匕首在书瑜脸上拍了两下,“你拿拿拿了我我三三千万,给给我我我吐吐出来。”

  书瑜摇摇头,“你谁呀?”

  吕家良脸都气歪了,扬起手里的匕首。

  “我来。”

  那大汉上前,一把把书瑜提了起来,膝盖撞入书瑜小腹。

  书瑜吐了,缩在地上抽气。

  “知知知道我我我是是谁了!”

  “我是他经纪人,”黎文墨冷冷的声音响起,“我也管钱。”

  吕家良转向黎文墨,“掏掏钱。”

  “三千万你让我怎么掏给你,开卡车去银行拉去?”

  吕家良的匕首杵在书瑜喉咙。

  “转账吧,告诉我你的账号,我给你打过去。”

  “马马马上。”

  “可以。”

  黎文墨打开电脑,把一张纸和笔推向吕家良,“帐号写在这儿。”

  吕家良听话地写了三行,“每每每个帐帐帐号一一千。”

  黎文墨接过来放在自己面前,在电脑上打入名字,犹豫了一下,“我忘了密码。”

  吕家良踹了一脚书瑜,“你你知知知道吗?”

  “我密码本在挎包里。”黎文墨指了指搭在椅背上的挎包,“你递给我。”

  吕家良伸手拿过来,“快,别别再再再滋事。”

  黎文墨打开包,伸手进去,再出来,手上攥了一把枪。

  吕家良张大了嘴。

  黎文墨朝那大汉点了点,“离我儿子远点儿。”

十一

  看见黎文墨的枪口指向自己,大汉知趣地举起双手,朝边上挪了两步。

  “大大大姐,别别,”

  “别别,别什么?哈哈,三个帐号都给我了?好大方呀。”

  “好好好商商,”

  “没什么商量的,你早应该消失。”黎文墨从包里又掏出消音管,拧上枪口。

  吕家良冷汗下来了,“都都都拿拿去,留留留命。”说着跪了下来。

  “我不要钱。”一丝冷笑挂在黎文墨嘴角。

  “是是是你!”吕家良惊恐地瞪大眼睛。

“不错,是我。”黎文墨双手端平,拨下保险。

吕家良嗷地一叫,一手遮脸,另一只手朝枪抓来。

黎文墨微一眯眼,便要扣动扳机。旁边的大汉一迈腿,挡在面前。

吕家良燃起希望,把匕首塞给大汉,“你你你上上。”

黎文墨看着大汉,不由退后半步。

大汉举起匕首,指着黎文墨,点点头,猛地转身,匕首从吕家良咽喉擦过。

吕家良双手握住脖子,“你?”

大汉匕首下移,刺入吕家良的心脏,看他在地上挣扎半天不动了,弯下腰探了探吕家良的脉息,笑着摇摇头。

  黎文墨吁了口气,慢慢拆下消音管,连枪一起递给大汉。从桌上拿起写着帐号的那张纸,看了看,折起来,也递给大汉。接着从挎包里取出两截绳子。

  大汉示意她坐在椅子上,双手背在后面捆住。

  拿起另一截绳子,把书瑜的双手在前面捆上。

  黎文墨低头看着他,“老葛,干嘛下那么狠手打他?”

  被叫做老葛的大汉停了一下,探头看了一眼书瑜,“没事儿,男孩子禁揍,两天就好。”

  都捆好了,老葛掏出手枪,用衣襟擦去自己的手印,又塞回到吕家良慢慢变硬的手里。

  “老地方见?”

  黎文墨点点头。

  老葛在黎文墨头顶上拍了拍,离开了。

  书瑜醒来,第一眼看见是梅梅在身边,握着他的手。

  “嗷呜呜。”

  “书瑜,别动。”

  梅梅绽开笑容,轻轻在书瑜唇上吻了一下,“医生给了不少吗啡,药劲儿过去就不晕了。”

  “你没事儿?”

  梅梅摇头,“我没事儿,放心。鳖妹还没生呢。产医让住院了,箫宏陪着。”

  “哈,她真机智。”

  “嗯,她自己也挺得意的。”

  “黎文墨呢?”

  “正在小明那儿取证。一会儿就过来。”

  “老婆,谢谢你救了我。”

“是妈妈。”

  书瑜迷糊了,“她不是,她不是?”

梅梅温柔地抚摸着书瑜的脸,“宝贝儿,你被打了头,记不清了。别管了,睡个好觉,醒了就好了。”

  书瑜再睁开眼,床边换成了黎文墨。

  “瑜儿,”黎文墨仔细盯着儿子的眼睛看了一分钟,“脑子没受伤。”

  书瑜闭上眼睛。

  “瑜儿,妈妈在这儿的事情办完了,明天就回巴黎。”

  “你到底来干什么?”

  “嘘嘘,书瑜,翻篇了。”

  “黑吃黑?”

  “常来巴黎看看妈妈,好不好?”

  “你太可怕了。”

  “妈妈向你保证过,会保护你的。”

  书瑜不再说话,头歪向一边。

  黎文墨起身,亲了亲书瑜的额头,“再见。”

  书瑜在医院躺了两天,医生宣布没有伤筋动骨,可以出院了。

  回家第一件事书瑜就叫来李蕾。

  “这几个人,”李蕾按下暂停键,在图面上画了几个红圈,“几乎和你同步,只不过隔的很远。”

  书瑜一眼认出和吕家良一起来的那个大汉。

  他伸手点了点他。

  “李建民,男,汉族,三十五岁,籍贯曲阜,十二年前从特警部队退役。今年五月成为吕家良的保镖。因为贪图吕家良的赃款,导致内讧,争夺中刺死了吕家良,现在是通缉犯。”

  书瑜点点头,自己的直觉不错,就是这条大汉在跟踪他。

  “战佳蔷呢?”

  “她是吕家良包养的,谁知道是小四还是小五,已经坦白交出了证据,用来减刑,估计判个三五年。”

  “可惜可惜,出来就看不得了。”

  李蕾捶了他一下,“有老婆的人了,还这么花心,我替梅梅揍扁你。”

  书瑜假装剧痛,抱着胳膊叫了起来。

  “别装了,你伤的是脑袋。伸过来我看看。”

  书瑜把后脑勺亮给李蕾。

  “嗯。没大问题。”

  “蕾姐,咱来个集体婚礼如何?”

  李蕾点点头,“好主意。我本来就不擅长这种事,梅梅愿意就行。”

  “是梅梅提出来的。”

  “那太好了。定了日子通知我就行了。”

  “哈哈,到时候你就穿着婚纱到场就完了?”

  “可不是。还要怎样?”

  “很复杂,我也不清楚,梅梅会告诉你。”

  “行。”

  “那我叫梅梅直接跟你联系。”

  “好吧。还有,我还有点儿黎文墨的情报,你,想听听吗?”

  书瑜垂了眼,半晌,微微摇头,“算了,有何意义?”

  李蕾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好好休息。”

  书瑜不想休息,他想要宣泄!

  开着宾利到了练习场,今天人不多,只有四五辆车在跑道上,正合书瑜心意,他可以铆足了劲儿疯开。

  开了十圈热身后,书瑜停在场边,吃了两口点心,看到梅梅来了个短信,“彩虹进产房,大壮终于来了。”

  书瑜微笑起来,决定再开几圈就去看大侄子去。

  又开了十圈儿,意犹未尽,速度也上来了。

  到了第十五圈儿,书瑜的速度已经达到一百八。

  转弯处,书瑜从外道插向内道,一直在他后面追赶的一辆玛吒罗蒂似乎看准时机要超过,从他左侧并入内道。

  书瑜略微往右打把躲他,另一辆黑色的跑车,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在他右后车档一别,书瑜有些失控,急踩刹车,快速的宾利开始旋转,书瑜松了刹车,黑色跑车也有些失控,又撞了他一下,这下力量极大,宾利横着翻滚起来。

  “操蛋,完了。”书瑜骂了一声,闭上眼睛,下意识双臂抱住了脑袋。

  不知滚了多少圈儿,宾利狠狠撞在水泥墙上,停住了。

  书瑜只觉得双腿剧痛,睁开眼睛一看,还好,宾利是四轮着地。书瑜怕油箱撞裂起火,想尽快离开,伸手去解安全带,已经卡死。

  “妈的!”书瑜又骂了一声,试着钻出来,这时发现车头变了型,双腿被紧紧压住。

  “你大爷的!这回真完了。”

  书瑜忍痛又挣了两下,右腿略有些松动,这给了书瑜点儿希望和力量。

  又挣蹦几下,上半身探出车窗,察察的脚步声从后面过来。

  书瑜一喜,“劳驾,有刀吗?帮我把安全带割开。”

脚步在车边停住,书瑜抬头去看,一只枪筒杵到了脸上。

  油箱爆炸声遮住了枪声。

  产房里,箫大壮响亮地啼哭着。

— 本篇完 —

张维舟的幻境

  悦茗轩,饭点儿。

  书瑜和箫宏喝着茅台,“转了一圈儿,还是咱这国酒好喝。”

  “你丫脑子总算清醒了。欢迎回来。”

  “人就是贱,不去试试,不知道已经有的是最宝贵的。”

  “唔,还没完全清醒,鸡汤喝多了?”

  “哎,我说,宏哥,婚期定了,这回来真的了?”

  箫宏朝酒吧方向看了看,彩虹和梅梅聊的正欢。

  “只跟你说吧,你别传出去。”

  “什么?”

  “彩虹有了。”

  “啊?奉子成婚?”

  “嘘,彩虹不让讲。”

  “你怎么说服嫂子要孩子的呢?”

  “我使了个心眼儿,套上扎个洞。”

  “行啊,你!嫂子没跟你急?”

  “秘密啊,就你知道。她觉得是命运的安排。你可千万别告诉她,否则我就死定了。”

  “看不出你还有这一手。”

  “被逼的,彩虹心实,大大咧咧的没什么心眼儿,我就是想爱她,守护她,和她生孩子,一辈子在一起。”

  “嘿,嘿,别招出我眼泪来,让嫂子看见就瞒不住了。”

  “她说要什么大办,我说不如去夏威夷二人游,你帮我两句。”

  “我劝你两句吧。嫂子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你也这么说?那好吧,我就不操心了。”

  “就是。”

  “哎,下星期高中同学聚会你一定去啊。”

  “年年都一样,没劲,不去。”

  “这次是十五年,规模大些。”

  “十五年啦?时间过得真快。”

  “我听说那谁回来了。”

  “谁?”

  “张什么来着,那个学霸?”

  “张学霸。”

  “对,就是他。”

  “谁啊?”

  “学霸还能有谁,总考第一那个,后来考上清华了。他妈咱俩这记性,不过十五年,老年痴呆了。”

  “张维舟?”

  “就是他!”

  “噢,回来?从哪儿回来?”

  “美国啊。他清华毕业以后去美国念博士,然后在好几家大公司工作,IBM,古什么狗,什么什么的。”

  “噢,回来聚会?”

  “看你脸上的表情,我知道你,装不在乎,其实心里特想知道。你丫那时候就嫉妒他。”

  “我嫉妒他干吗?”

  “他学霸啊。你中学时自我感觉不错,可惜总考不过他。你不是连研究生都没考上吗?”

  “我去,他理科,我文科,没可比性。”

  “反正你那时候嫉妒他,我记得。”

  “这你记得,名字怎么倒忘了?以后别忘了我的名字。”

  “你总这么缠着我,想忘也忘不了。”

  “将来你老婆孩子热炕头,我还怎么缠你?”

  “我话先说前面,你丫要是拿这当借口,看我怎么收拾你。兄弟和老婆,哪个重要?”

  “嘘,别让嫂子听见!要我说,都重要。”

  “又装!”

  “我怎么装?那我问你,我和彩虹都掉水里,你救谁?”

  “你丫不是会游泳吗?”

  “得,看出谁重要了吧。”

  “你丫到底去不去?”

  “去什么?”

  “同学聚会啊。”

  “你呢?”

  “我去。看看人家的老婆老公孩子什么的,去年有好几个婚礼呢。”

  “你这很像要娶老婆要当爹的样子,去和同学们比一比,然后回家找堵。”

  “嘿,我老婆儿子比谁都不差。”

  “儿子?都知道是儿子了?几个月了?”

  “我肯定是生儿子的。”

  “我喜欢女儿。”

  “老婆还没有呢,生什么女儿。”

  书瑜朝酒吧看了一眼,叹口气。

  “你丫绕了半天,到底去不去,给个准信儿。”

“去,去吧。”

  张罗聚会是中学时就很活跃的二班班长牛牵华,他和一班的体育课代表杨大志三班的文艺委员马冰冰统筹策划。

  今年是毕业十五年,牛牵华一招呼,报名的四十多人,加上家属,百十来号人头,马牛羊三人策划组决定在巴西烤肉店聚会,每人两百,老牛开始在微信群里收钱。

  箫宏多事儿,八成是想看书瑜的笑话,自荐替张维舟交钱,他和书瑜请客,人家刚刚海归,体验一下同学们的热情。

  “你真是多事儿,要请你自己请,拉上我干什么?”

  书瑜本来不打算去了,经不住箫宏的软磨硬泡,只好答应,“你能给我找个临时老婆,我就去。”

  龟姐梅梅被鳖妹彩虹说动,于是四个人一起上了箫宏的别克昂克拉。

  “张维舟是咱俩的客人,你负责全程陪他聊天儿啊。”

  书瑜懒得理箫宏,整个一个花钱买罪受。

  梅梅笑问,“小箫,没见你这么大方过啊。这位张同学什么人哪?”

  “你问他。”

  “我跟他不熟,你和他都是理科重点班的,你讲吧。”

  “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那小子从初中起就是一学霸,蔫儿不啦叽的,跟谁都不哥们儿。书瑜跟他摽着劲儿,可总差那么一点点,高中开始分文理班了,竞争才结束。”

  “不只我一个,谁不想争第一?”

  “张维舟不光学习好,人也挺帅,老有女生围着,书瑜恐怕最嫉妒这点吧?”

  “追我的多了去了,而且漂亮得多。”

  “这都是过去的事儿了。现在他怎么样了?”

  “去美国读的博士,在好几家大公司干过。”

  “学什么专业的?”

  “好像是计算机吧?书瑜,你知道吗?”

  “不知道。”

  “现在回来创业吗?”

  “不知道。”

  “龟姐,你跟他有的聊,都是海归。”

  “那他结婚了吗?有孩子吗?”

  “噢,对了,去年还是前年啊,老婆死了的就是他吧?”

  “什么?”

  “这么年轻!”

  正说着,已经到烤肉店。马牛羊三人在门口迎接,书瑜箫宏上前打招呼,介绍家属,寒暄一番才进入包间。

  “哎,那位是张维舟吧?”

  “哪儿?”

  “那边,坐在后面,黑黑的,穿件灰衬衫。”

  “是他,没怎么变样儿,就是黑了,不戴眼镜了。”

  张维舟见他们一行人过来,微笑着站起来。

  “嚯,维舟,这么多年没见,你丫一点儿没变哪!”

  “箫宏!葛书瑜!你们也没变呐!”

  “才十几年,能变哪儿去?怎么都这么不谦虚,快给我们介绍一下吧。”

  “当然,女士们,对不起,冷落你们了。”

  “这是我老婆殷彩虹。”

  “箫太太,你好。”

  “叫太太多难听啊,就叫彩虹吧。”

  “彩虹姐。那,这位是葛太太啦?”

  “是我的朋友,梅梅。她也是从美国回来的。”

  “噢,对不起,梅梅姐。”

  “我姓梅,叫梅姐吧。”

  “我离开时间太长了,回来有点晕头转向,说错了话,请谅解,别笑我。”

  “不会不会,你乡音未改,笑你什么,别客气,咱从初中就认识,老朋友,发小啦。坐坐,欢迎回家。”

  “谢谢你们二位的邀请,”

  “看看看,又来了吧,不用谢,再说那是书瑜的主意,你要谢,你谢他吧。”

  “宏哥,”

  “嘿,那不是大魏吗?我去聊两句。”箫宏拉着彩虹走了。

  书瑜和维舟都有些尴尬,都不开口说话,倒是梅梅轻声问起维舟在美国哪儿上的学,在哪儿工作,什么时候回来的。

  书瑜百无聊赖,双手叉在头上,看着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儿的同学们。

  一会儿,几个女生嬉笑着朝他们这边走来,叽叽喳喳叫,“张维舟!”

  书瑜给梅梅使了个眼色,两人躲到个角落,“书瑜,小张人不错,踏踏实实的,他说回来创业,如果有需要同学们帮忙的地方,希望你别拒绝。”

  “他不会来求我的,再说,我能帮他什么?”

  “还记得初中的竞争哪?我看你们俩应该互相感谢对方才是,竞争就是动力。”

  “我饿了,什么时候开饭呢?”

  “有自助开胃冷盘,咱们先拿点儿吃着,我也饿了。”

  书瑜不喜欢吃凉的,只夹了两片酱牛肉,叫了一杯啤酒。和梅梅找个最靠边儿的桌子坐了。

  张维舟摆脱了几个女同学,也端着个盘子,一杯啤酒,挤到他们桌上,“我也喜欢清静,这种聚会很少参加,要不是你和箫宏请我,”

  “劳驾,您是重要的海归人才,牛班长发邀请说的是为你接风,毕业以后,你还是第一次露面吧?”

  书瑜不理梅梅在桌子底下踢他,自顾自,只管说下去。

  “我刚刚被箫宏拉到群里的,没看见班长的邀请。”维舟认真地说,“要知道是这样,我该谢谢他。”

  书瑜撇了一眼梅梅,“是不是准备一下,待会儿发个感言什么的?”

  “没那么正式,”梅梅插嘴,“国内的聚会,你一会儿就知道了,有人会占去你的光环。”

  “什么人?”维舟马上放松下来,“当领导的?”

  “差不多。”

  “这么年轻就爬上来,谁呀?”

  “等着瞧吧。”

  箫宏和彩虹也凑过来,“小光也来,就等他一到就开饭。”

  “小光?陈小光?就是领导喽?”

  “没错,他丫是什么局长来着?”

  “外汇管理局。”

  “噢,他爸就是那谁吧。”

  “嘘,你说对了。”

  “咱年级还有一个,顾什么?”

  “他不行了,他爸退了。后起的是佟志远,远洋运输集团的副总裁了!”

  “这俩,轮着来显摆,反正绝不在一起出现。”

  “管他呢,只要来一个,咱这聚餐费就有人包了。”

  维舟看了一眼梅梅,那边点头确认。

  陈小光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进来了,服务员马上提着一串串的烤肉出现了。

  书瑜这桌每人切了几片里脊,再要就慢了,新烤出来的肉,都先到了陈小光那一桌儿。

  “妈的,真他妈势利眼!”箫宏有点不高兴了。“服务员!服务员!”

  喊了半天没人理他,“陈大局长,您得到我们这边指导工作啊。”

  陈小光朝他笑道,“小箫,你过这边来,小刘,往那边挪挪。”

  小刘很不情愿地站起来。

  箫宏坐着招手,“陈局长,我们这一桌人都等着听您的教导呢!请您挪下尊臀,过来过来。”

  陈小光真的站起来走到这边桌上,“箫宏,最近忙些啥呢?”

  箫宏也不理他,“服务员,上肉!”

  陈小光有些尴尬,张维舟打圆场,“陈局长,人民币将来的走向是什么?”

  “哎哟,张维舟!听说你回来了,欢迎欢迎,回来为祖国做贡献。”

  “呃,好,谢谢。那么,哪天我和你谈谈我的项目吧。”

  “行行,给我秘书打电话,让她约个时间,啊。”

  “嗳,这鸡心鸡胗烤的好,小光,你丫吃点儿。书瑜,上茅台,咱敬陈大局长,要不然,连肉都吃不上!”

  “箫宏,我记得你他妈酒量不小啊,没喝两口,怎么就醉成这样。”陈小光通红着脸,给自己找台阶下。

  大家哄着,连灌了陈小光三杯,才放他走。

  “丫他妈在我这装,灌不死他!”箫宏还忿忿不平。

  “好啦,老公,咱吃饱喝足,先撤了吧。”

  “在领导前面退席,那条路子算是彻底断了。”

  “谁他妈给丫这面子!他都不知道他姓什么了。”

  “都是那帮捧臭脚的,大家都是同学,至于嘛!”

  “大家都意见一致吧?那咱就撤!”箫宏站起来,“诸位同学,十五年啦,咱难得一见,我高兴,多喝了几口,我认怂,先回家醒酒去了。下面请陈大局长发言。”

  牛牵华一见这情形,赶快上来拉住箫宏,压低嗓子吼,“你少说两句吧,喝多了你!”

  “我他妈不是刚刚认怂了嘛,我喝多了,走还不行?”

  牵华巴不得他走呢,“箫大爷,您那不是怂,走,随便您走。”

  箫宏一行人嘻嘻哈哈从餐厅里出来,“车呢?停哪儿了?这大热天,赶快开空调!”

  四下一望,才发现张维舟也跟着他们四个出来了。

  “呦,维舟,你跟我们瞎混什么?我们是帮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你不是还要和局长谈项目吗?”

  维舟笑着摇头,“箫宏,你耍懒的样子还是没变。”

  他回头看着书瑜,“我很想和你们谈谈我的项目。”

  书瑜看了看箫宏,耸了耸肩。箫宏咂咂嘴,“好吧,听听你说些什么。”

  几个人挤进箫宏的车里,“去我家坐会儿吧,离的近,树荫底下凉快,好聊天。”

  彩虹有些累了,去西厢房睡觉。书瑜沏了壶茶,小崔拿出小樱做的点心,大家散坐在院子里。

  “小风一吹,真凉快,比整天吹空调舒服。“

  “书瑜,你这个院子真好,风水好,特别是这棵大树。”

  “我就是看上这棵树才买的院子。喝点儿茶,消消食儿。”

  张维舟在同学聚会上没引起任何轰动,让书瑜心里舒服了点儿,没出息,真他妈嫉妒他?书瑜恨自己,暗地里照屁股上揍了两拳,酒也醒了。

  “维舟,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两三个星期了吧。”

  “准备长期呆下去?”

  “对。”

  书瑜听梅梅讲过,有些留学生在外面工作不好,混不下去,才回国找出路,心里开始对维舟同情起来。

  “我记得你是学计算机的。”

  “清华计算机系毕业的,我在卡内基梅隆读博士,没读完,拿了个硕士,赶快出来工作了。”

  大概是混不下去了。“回来想干什么呢?”

  “吃老本儿吧。我学的人工智能,又有几年工作经验,搞些智能家居产品吧。”

  “人工智能现在很火啊。”

  “阿发狗?”

  “对,打败所有棋手的那个AI。”

  “我在那个设计团队待过。”

  “什么?”书瑜和箫宏同声叫了出来,“你设计的阿法狗!”

  “不是我设计的。我运气好,一毕业就加入了刚刚成立的公司,我就是个程序员。”

  “对对对,我记得你中学时围棋下的很好。”

  “这就是我能进去的条件之一。其实我最拿手的是编程序,咱中国人脑子好使。”

  “唉,没拿到博士可惜了。”

  “噢,那倒是,以后有机会再说。”

  “干嘛离开呢?阿发狗可是火了一阵。”

  “被美国的谷歌买去以后我就离开了,回美国IBM又干了一段时间,他们也做,也很厉害哦。”

  “对,那个叫什么花生的。”

  “嘿嘿,花生好名字。不错,是花生。甭管花生还是狗,都属于单一的智能机。有点哗众取宠的感觉,不如做些能帮助人们提高生活质量的产品。”

  “那你是什么想法呢?你想在中国怎么发展?”

  “问的好,这正是我想跟你们聊的。”

  书瑜和箫宏都瞪着眼睛,等他的下文,维舟笑了笑,“嗯,最好是带你们看看我有的东西,眼见为实。”

  “你已经有产品了?”

  “智能产品市场上已经有了很多,我的更智能。”

  “市场上有哪些产品了?我落伍了,说说咱也学学。”

  “好。比如你手上的电话。那不是个傻瓜电话,是智能电话,以后不应该有电话这个词,应该叫手机,手上智能机。”

  “你丫蒙事儿呢吧?”

  “哎,你想想看,有了手机,你生活是不是就方便多了?”

  “我想想。”

  “给你举个例子。比如你想去哪儿,在手机上查地址,你可以说,去葛书瑜的家怎么走?饿了,找最近的全聚德烤鸭店,对不对?”

  “嗯,手机能做到了。”

  “这就是人工智能。”

  “这么简单?”

  “几代人的努力哟。”

  “还有什么?”

  “比如无人驾驶汽车。”

  “跟电影里差不多。”

  “嗯,别小瞧好莱坞电影,很多科幻片里展现的未来世界,很多已经成为现实。”

  “比如?”

  “比如哈,视频,手机上就可以了。”

  “还有呢?”

  “3D打印机。”

  “你别说,还真是这么回事,也就是最近几年的事儿啊。科技发展真快。”

  “是那部电影?记得看过,就是想不起来名字了。”

  “应该翻译成星际旅行吧。六十年代末的电视剧,就四季,可以说是经典的经典,影响着好几代人呐。”

  “记起来了,我小时候最喜欢看。”

  “我到现在还在看,看了几十遍上百遍!记得里面的折叠式手机吗?刚刚说过的3D打印机,平板电脑,古狗眼镜,声控电脑、生命探测仪,都在里面出现过。”

  “经典经典,我记得这句台词,勇踏前人未至之境。”

  “宇宙,最后的边疆。无尽、宁静却等待探索。这是联邦星舰进取号的故事,它的任务,巡游银河系五年,去寻找去接触所有的外星生命,去探索,去在广阔的银河系中航行,去那前人未至之境。一场星际的旅行。”

  “天哪,你还真是喜欢,大段的台词都记住了。”

  “是每一句台词!”

  维舟说得兴起,举起右手,学着角色,行了个四根手指中间分开的手礼,“万寿无疆。”

  “还有还有,”书瑜也记起两句,“万事都有个开头。逻辑是智慧的开始而不是结束。”

  “我曾经是也将永远是你的朋友。”

  说完这句台词,维舟书瑜和箫宏突然都觉得有些尴尬,结束了他们的星际旅行。

  梅梅没办法理解男人为什么对星球大战这么感兴趣,见他们谁都不说话,举起腕上的手表,“我喜欢这苹果腕表,真的太好用了,没它日子就乱了。”

  维舟点头笑着说,“所以啊,人工智能已经深入到我们生活中了,只不过习惯后,都不觉得了,这不正是机器服务人类最好的结果嘛。”

  “机器人呢?我希望不久的将来,家里有个机器人做家务。”

  维舟脸上飘过一丝阴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些,“那,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维舟在京郊顺义租了间农家院子。箫宏书瑜沿着机场高速很快就开到了。

  “我操,你丫怎么跑这儿来了?”

  “便宜,地儿大,安静,空气好些。”

  “维舟,你自己住,做研究可以,想要招人就困难了,办公室离地铁站越近越好。”

  维舟点点头,“知道了。”

  箫宏仍是摇头,“太偏僻了,周围都是农田,那化肥味儿也得熏死你。”

  “哈哈,化肥味道不大,北边有个鸡场,东南是猪圈,风向一转,味道挺足的。”

  农家院子四四方方,也像个四合院的布局,三间北房,一明两暗,客厅卧室书房。西边一溜三间打通,原来是仓库,维舟在里面搭了长条桌,堆着几台机器。东边里外间,厨房和储藏室,南边是厕所卫生间。

  院子开阔敞亮,有井,有石磨,有几堆柴火,还有两条德国牧羊犬围着人跑来跑去。

  “这是我俩儿子,大毛儿,二毛儿。”维舟嘘了一声,“过来,认识一下葛叔叔和箫大爷。”

  两只狗耷拉着舌头,呼哧呼哧跑过来,“拍拍背,揉揉肚子,马上就当你们是自己人。”

  “靠这俩儿子看家行吗?”

  “我有个三毛儿。”

  维舟笑着,喊了声,“三毛,开灯。”

  原本较暗的客厅亮了,箫宏乐了,“这个好玩儿。三毛在哪儿?”

  维舟指着书房,“三毛,锁上大门。”

  书瑜和箫宏朝书房看,书桌上一个小黑圆盒子上方亮着一圈蓝光,发出声音,“好,大门锁了。”

  “哇,这么听话。”

  “你试试。”

  “三毛,我是谁?”

  “我听不懂。”

  “哈,你挺聪明。”

  “你不说三毛,它不会理你。”

  “三毛,室内温度多少?”

  “现在室内温度是摄氏十九度。”

  “三毛,温度设置到十八度。”

  “温度下调置十八度。”

  “哈哈哈,好,它还能干什么?”

  “简单的事啦,三毛,打开电视。”

  挂在墙上的电视亮了。圆盒子发声确认,“电视开了。”

  “三毛,播放星际旅行第三集。”

  “播放星际旅行第三集。”

  电视屏幕上出现了宇宙飞船。

  “三毛,暂停。”

  电视画面停住。

  “人快要懒死了。”

  维舟看了一眼书瑜,“怎么样,来一个?”

  “他就是嘴硬,他其实比谁都懒。我明天就去买一个,彩虹用的着。”

  “箫宏真疼老婆啊。”

  箫宏一时不知道怎么接下去,撇了一眼维舟,又看了看书瑜。

  维舟脸上闪过痛苦,“哦,对,这是最简单的一款,我觉得够用了,你可以看看其他几款,最新的还有屏幕,可以视频聊天。”

  “这就是你要开发的产品?”

  “智能家居有很多方面,广度深度都有待提高,不错,我是要朝这个方向发展。”

  维舟打开冰箱,“你们喝点儿什么?天儿热,喝凉的?”

  “凉的,越凉越好。”

  “有冰茶,酸梅汤,橙汁。”

  “我喝茶,红茶吧。”

  “箫宏呢?”

  “酸梅汤。”

  “给。三毛,酸梅汤没了。”

  “酸梅汤加入采购单。”

  “这玩意儿有不好的地方吗?”

  “不够聪明。”

  “哈哈,一分钱一分货,你那阿发狗多少钱呐,当然聪明了。”

  书瑜看着维舟,“你是想做更聪明的智能家居?需要多少钱呢?”

  维舟手指点着书瑜,“你脑子很快啊。”

  “他们作律师,就是钻钱眼里的。”

  “钱不是万能的,没钱是万万不能。我不信你那么脱俗,耍酷是要有经济基础的。你老婆孩子一堆,花钱的地方多了!我看你能清高到什么时候。”

  “你攻击我干吗?快帮维舟找投资吧!”

  “是这样,我已经设计出来了产品。技术方面没什么挑战,我的弱项是市场营销,找投资人的目的主要是需要他们在营销管理上的帮助。”

  “你有了产品?”

  “对,独一份儿,我会拿给你们看。我需要风险投资的另一个目的是产品外观设计,就好像苹果手机,赢在外观设计上。”

  “需要艺术设计人员?”

  “这个可以招标,只是一次性的花费。我还需要雇两三个人组装产品,一个软件技术人员,”维舟扬了扬手机,“写APP。”

  “嗯,好像不需要很大的投资啊。”

  “对,不需要。五百万天使股吧。”

  书瑜点点头,看了一眼箫宏,“我们能帮什么忙?”

  “谢谢。律师肯定需要,写策划书,找办公室,雇员工。”

  “其他我都可以帮忙,律师你得要通过嘉信,我把谢鹏飞介绍给你。”

  “没问题。”

  “我呢?我能帮你什么?”

  “雇人啊。”

  “这我是强项。”

  “谢谢老同学。”

  “甭客气,老同学嘛。”

  “中午了,咱先吃饭,边吃边聊,好不好?”

  “你这儿农家菜肯定有。”

  “怎么?你喜欢?”

  “一般吧。”

  “有个淮扬馆子不错,也有全聚德。”

  “远不远?”

  “三毛,找附近的全聚德。”

  “最近的全聚德车程二十分钟。”

  “烤鸭吗?”

  “大中午的,太油腻。”

  “三毛,到玉华台多久?”

  “九分钟,下坡屯路有堵车。”

  “那就玉华台吧。”

  “箫宏,走啊。”

  “等等,我在下订单,太好了,明天发货。”

  “订什么呐?”

  “我的三毛儿。”

  “书瑜,进来进来。”谢鹏飞放下电话,招呼着,“小柔,给我们倒两杯茶来。”

  “小柔?叫小蜜得了。”

  “嘘,别胡说,她爹妈起的名字,我没权力改。”

  “不怕谢夫人哪天吃醋?”

  鹏飞皱了皱眉,“像你似的,雇个男秘书?”

  “我可没说。现在这世道,什么性别都不重要了。”

  “哼,这你也说的出口,整天想什么?”

  “先别说我,就是提醒你一下,嫂夫人的名声在外哟。”

  “我知道,醋坛子?我在家里就这么叫,她很享受哦,她说这是爱。”

  “你们是酸到一起去了。得,算我狗拿耗子。”

  “我看也是。比如你介绍来的那个张维舟,同学?”

  “中学同学。”

  “他压价压那么低,要不是你的关系,嘉信不会接这样的客户。”

  “眼光放长远些嘛。”

  “眼光长远?那是风险投资的本事。你多让小崔王达干吧。等资金到位以后,嘉信要收全价哟。”

  “行,我跟他讲。”

  “哦?我发现你脾气好了点儿。看来你巴黎之行还不错,见到你母亲了?”

  “嗯,见到了。”

  “老板,”小崔递给书瑜几页纸,“这是张维舟的企划书,您过过目。”

  “这么快就写出来了?”

  “张老板自己有份写好的,但是英文的。王达翻译了大部分,他还做了这些图表。”

  “嗯,不错。”

  “王达对AI很感兴趣,他也有那么个三毛儿。”

  “哦?张老板对市场营销怎么想的?主要针对年轻消费群体吗?”

  “呃,这点上嚒,他比较笼统。我看整个企划书都比较笼统。他对产品技术层面很精通,但不想泄露太多秘密。”

  “哼,这样不行。定稿前我先跟他谈谈,你和王达把PP片子做好,约张老板过来做示范,练习一下。”

  “是,老板。”

  “让王达到后边书房来一下。”

  王达还是干瘦的样子,一直耷拉在眼睛上的刘海现在用根皮筋扎了个朝天揪,露出个鼓鼓的大锛儿头,和尚未完全消失的青紫。

  “坐吧。”

  “老板,这个人工智能可是有前途啊。”

  王达戒赌回来后,被嘉信录用,成为书瑜的助理,和小崔相处融洽,对书瑜也是百依百顺。

  “为什么?讲讲看。”

  “我读了几篇文章,大概了解一点儿。”

  “好啊,我是这样考虑啊,我想让你成为张维舟的全职助理,从建立公司开始,到融资,到产品开发生产,到营销,一整套做下来。感不感兴趣?”

  “感不感兴趣?感不感兴趣!”王达搓着双手,两眼放光,“太棒了,谢谢老板。”

  “那好,既然你感兴趣,先讲讲AI的历史吧。记住,你和张老板是搭档,你们的目的是让投资人马上对你们的想法感兴趣,听得下去,认为有利可图,愿意马上投资。”

  “明白。”

  “开始吧。”

  “人工智能可以追溯到古希腊,人们幻想着造机械赋予它智慧来帮助人类。这是我查到的照片,“王达把手机上的照片拿给书瑜看,“放在第一张片子里不错吧?”

  “现代版的人工智能是直到计算机的出现,才开始的。AI这个词首先由约翰麦卡锡在五十年代提出,那个年代的研究人员预言与人类同等智能的机器马上就能出现。可是造人哪有那么容易?所以到了七十年代,人工智能冷了下来,研究经费不足,先导的一些大学放弃了研究。正是AI的冬天里,一些人契而不舍坚持了三十几多年,利用那个时候的研究成果,在商业领域开发,比如用在华尔街投资上。”

  “老板,我去北大图书馆查了查,找到三本书,三本英文书。靠查字典读完了这三本书。您要是感兴趣,我可以买来。”

  王达又从手机里翻出照片来,“一本是Alan Turing 图宁的 Computing Machinery and Intelligence。这是我的AI启蒙书。第二本是John McCarthy 麦卡锡的 Programs with Common Sense。然后就是Raj Reddy 莱迪的Speech Recognition by Machine。”

  书瑜点点头,“买。”

  王达笑了笑,“AI到了九十年代,迎来了新的春天,各种研究经费又开始流向这个领域,但是已经偏离三四十年前的人工智能,成为今天的样子。”

  “不错,看来你还真下了功夫。小崔说张维舟的企划书太抽象,我觉得你刚才讲的稍微有点太具体,精简到三分之二为度吧。”

  “好。”

  “那么你说的这些和张维舟要做的有什么联系?”

  “大数据!感谢手机,社交媒体,比如脸书,全世界那么多人用手机,大量的数据给了AI新生。”

  “您一定听说过机器学习ML吧?以前是人脑编程,把机器限制在人脑的范围内。现在,计算机在无须进行有针对性的编程情况下,自行获得学习能力,再通过对输入的信息进行权衡做出有用的预测,数据越多就能创建出越好的预测引擎。机器学习算法可通过训练进行学习,可以使用不同的算法结构通过收到的数据对预测进行优化。”

  “机器学习里的深度学习DL已经在很多全新领域实现了突破性的结果,比如识别图片,实时两种语言的互译,语音命令控制设备,张老板的三毛儿就是这类产品。”

  “哎,你的叫什么?“

  “八条。”王达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马上意识到不妥,涨红了脸,“老板,我已经不赌了,我发誓。偶尔玩玩儿麻将,也不玩儿钱。”

  “好,我相信你。”

  “DL还能预测基因变异对DNA的影响。张老板提到他特别对检测肿瘤感兴趣,这是他主攻目标。”

  “嗯,我可能知道为什么了。”

  “他老婆是癌症吧?”

  “是啊,一定是因为老婆的死,让他想在这方面有突破。”

  “可他说已经有了产品,这么快就有突破?”

  “我还没有看到他的东西,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样子。”

  “产品会自卖。”维舟听了书瑜的建议,并不以为然。

  “什么意思?”

  “真正好产品不需要花大力宣传。我们不是在兜售一个概念,一个幻想,”维舟双手一挥,“我们有实打实的产品。”

  书瑜和维舟坐在仓库改装的实验室里,工作台上又多了几套机器。

  “你还没给我展示过你的产品呢。先试着卖给我吧。让我相信你,相信你的产品。”

  “再等两天。”

  “好吧,我来就是想告诉你,企划书暂时不能定稿。”

  “我知道,那个王达很聪明,很有冲劲儿,我很喜欢他,就是年轻了点儿,太着急。”

  “聪明是很聪明,有点自以为是,他应该多向你学习学习。你猜怎么着?他刚给我上了一课AI历史。”

  “喔?你学到点儿什么?”

  “机器学习和深度学习。”

  “哈哈,有多深?”

  “没什么深度,要不,你来讲讲?”

  “你想要多深?”

  “卖关子?也对,太高深了我也不想知道。随你便吧。”

  “我刚到美国的时候,我的博导查教授,他就是做AI的,他当时有个项目是自然语言识别和处理。”

  “自然语言?怎么定义?”

  “就像你我这样说话。”

  “哦。”

  “我跟他说中文是人类最先进的语言,不需要精确的语法,简单的词堆砌起来,就可以让听的人完全明白。而且,只要认识三千中国字,就可以应付日常生活的需要。”

  “他懂中文?”

  “不懂。我还记得他那俩大蓝眼珠子,快瞪出眼眶了,他是打死也不相信,他说英文要至少三万,不光词汇量要够,过去时,现在时,将来时,过去将来时,各种不同时态,用错了,意思就拧了。那个老家伙,不但不懂,还拒绝听我讲一切有关中文的东西。典型的美国白人自恋狂。他认为,要研究人工智能特别是自然语言识别处理这个课题,更需要准确的语言表述,中文这种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语言,是根本不能用在人工智能上。”

  “然后呢?”

  “我只有坚持啊,坚持不懈地一点点向他灌输着中文的好处。这不正是自然语言嘛,不受任何语法的束缚,只靠简单的词汇,这不是更有利于人工智能的发展。”

  “后来呢?”

  “后来我把他给辞了。”

  “你?辞了他?”

  “美国的教授啊,就是混饭吃的,有任何研究成果也是靠我们这种博士生做出来,挂上他的名字。我没时间跟着他混,找到工作就离开学校了。”

  “看不出你很狂啊,上学时你蔫儿巴出溜的,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那也不是。美国就业市场变化很大,以前没有教授的推荐信,就没有办法找到工作。现在,只要你能干,就有人雇你,根本就不查背景,不查历史。所以我不用低三下四拍他的马屁。”

  “记得曾经有个北大毕业的研究生开枪把他的博导打死了。”

  “嗯,不止那一起事件。双方都想不开,其实大面上过得去,不用那么较真儿。老查还算聪明。”

  “不然呢?”

  “放心,我不会,我惜命。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对吧?”

  “有理。那么自然语言到什么程度了呢?到底英文好处理还是中文好处理?”

  “无关什么语言。你不是刚说了嘛,机器学习,意思是要让机器自己学习啊。”

  “学习中文?”

  “不止是中文,各种地方方言,世界上有多少人讲中文,有多少腔调,多少方言?比如这段话,”维舟在电脑上打了几个键,“你用普通话念。”

  书瑜念道,“假如生活,户哝了你,”看了一眼维舟,“这是京片子。”

  维舟点点头,“你再好好念,口语化哟。”

  书瑜操着他圆润的北京腔又读了一遍。

  “三毛,这是哪儿的方言?”

  “什么是方言?”

  “三毛儿这种低级的机器还没有办法处理更深的自然语言。我的机器就可以。”

  书瑜转头找维舟的机器。

  “基督山。”维舟指了指桌台上散乱的一堆,“我得好好包装一下,基督山是更聪明的智能机。它能知道你是哪儿的人。对不对?”

  “对,你的朋友是北京人。”

  “啊?”书瑜吓了一跳,瞪着那堆,东西。

  维舟在旁边嘿嘿坏笑起来,“基督山,你要不要把剩下的读完?“

  “普通话?”

  “你说呢?”

  “京腔更适合。假如生活,户哝了你,甭盐玉,甭黏声,甭咋呼儿,甭嘟囔,甭嘟噜个脸蛋子,你就旮旯儿那儿怼谷着,也甭起来,一直往前故球,像毛毛虫一样,故球故球,一直故球,总有一天,你会变成有翅膀的,大扑棱蛾子,到时候一抖喽翅膀,乐意咋飞就咋飞!”

  书瑜张大嘴,坐在边上,半天,咽口唾沫,“操,你丫这是特技吧。”

  维舟耸了耸肩。

  “我不是说它,这位基督山能念出京音儿有多么神奇。我虽然什么都不懂,但我知道那其实不困难。我惊奇的是它和你的互动。”

  “我们在一起三年多了,互相了解。”

  “基督山?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因为,因为我老婆喜欢这个名字。”

书瑜沉默了片刻,清了清嗓子,“啊,维舟,这么年轻,”

   维舟摇摇头,手指飞快抹去流下的一滴泪,“我原本以为时间会治愈一切,可是时间越长,我越觉得,觉得痛苦。”

  “对不起,我没有你这样的经历,我无法体会你的痛苦,可是,你要是想有个人听你倾诉,我愿意陪你。”

  “谢谢。”

  “我也愿意陪你。”

  书瑜几乎跳了起来,“你这也太神了吧!”

  维舟苦笑了一下,“这是他常说的。没什么神奇的。”

  “你是习惯了,我一想这堆机器在边上,听懂我们的对话,还能接茬儿,我直起鸡皮疙瘩。”

  “这是将来的趋势,慢慢你就习惯了。基督山,保持安静,别再吓着我的朋友啦。”

  书瑜撇了一眼那堆东西,“我是真心话,如果你需要我,随时都可以。”

  维舟点点头,“那,就陪我多待会儿。”

  悦茗轩,下午茶时间。

  “不可能!”箫宏跳了起来。

  “我亲眼看见的。”

  “有这么高级的机器人了?那他买人家的三毛儿?为什么不大量生产基督山?不可信。”

  “我也问了,他不肯解释。我一开始以为是魔术特技呢。”

  梅梅听见箫宏这边大呼小叫的,过来听了一耳朵,“他自己研制的基督山?”

  “和他老婆,她是个博士,学机械的,做过无人驾驶汽车,做过机器人。俩人一个做硬件,一个做软件,就自己在家车库里合作撺弄出这么个智能机来。用维舟自己的话说,多多少少偷了别人的技术。所以,我猜他不想现在卖基督山,而是把它的多种功能分开,各自成为独立的产品。”

  “哼,我说呢,他一个人短短的时间能造出这么先进的技术?”

  彩虹靠在箫宏身上,“你别嫉妒人家。书瑜,你没问他老婆怎么了?”

  “我没问,他自己说的,是卵巢癌。从确诊到手术到病逝,两个月。”

  “啊?她自己不知道吗?”

  “这种癌症就是这样,一旦发现,就是晚期了。”

  “这么年轻?”

  “这倒不常见,所以医生建议手术,认为她年轻,不到四十,身体也好,结果出现并发症,也是因为癌症扩散了。”

  “唉,好可惜呀。”

  “嗯,还不到四十呢。”

  “维舟认为他自己的无知,和医生错误的决定,造成她的死亡。可是后悔也晚了。一切来的太突然,否则她不会经历手术的痛苦,他会带她出去看看世界。”

  “好悲惨啊。”

  “老婆,你现在不适宜听这种悲观的故事。要随时保持愉快的心情。”

  “边儿去!整天就知道乐,不成傻子了。”

  “所以他下一步的主攻目标是医生助手,资源共享,帮助医生诊断,最终将在手术室里替代医生,人为的错误,医生经验的长短,技术的参差,这些都可以避免。”

  “哇,太伟大啦。”彩虹听得坐直了,双手托着下巴,花痴起来。

  “殷彩虹!老婆!”

  “想法是好,要多久才能有结果呢?”

  “这,我不知道。我们在那儿聊他的老婆,癌症,医生的失误,你猜怎么着?那个基督山说他情绪低落,提醒他吃药。”

  “所以,基督山已经能够诊断?”

  “不知道,我想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天哪!”彩虹突然想起什么,“老公,咱们是不是让基督山看看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我想投资。”王达进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书瑜。

  “什么投资?”

  “给张维舟的公司投资啊。”

  “噢,企划书还没有写好,而且他也没有定下来最后要做什么。”

  “甭管他做什么,我认定了他。”

  “我们,我只是律师,客户最终的决定不在我的服务范围之内。”

  “我知道。我只想你能允许我直接和他通话。”

  “你不是一直和他联系吗?”

  “那是做为你的助理,嘉信的员工。我现在是代表我自己。不跟您打个招呼不合常理。”

  “好。我没问题。你要我先给张老板提一下吗?”

  “那就太好了!”

  “你等会儿。”

  书瑜拨通张维舟的视频,“维舟,王达想要给你投资呐。”

  “喔喔,你没挡着?”

  “我是在想啊,他爸,王晓,一直做房地产,上亿的资产,五年前开始进军零售业,有实体店,但主要是网购。”

  “嗯,明白你的意思了。”

  维舟想了想,“王达要投多少?”

  “不知道。你自己跟他谈吧。”

  “好啊。”

  “小达!”书瑜看王达站在办公室门口,紧张地朝他这边张望,便向他招招手。

  王达快跑进来,头上的朝天揪一跳一跳,“张老板,您好。”

  “葛律师和我讲了你的意向,你再具体讲讲?”

  “张老板,我有两百万。”

  “嗯,你知道我的计划是天使轮融资五百万左右。”

  “知道知道。”

  “小达,可以叫你小达吗?”

  “可以可以。”

  “我不想让你失望,首先我感谢你对我产品的信心。我融资的目的主要不是为开发产品,我希望通过融资,能够在市场营销这方面找到专业的指导和人才。你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我不想你的钱我的精力,都用在学习市场调研和寻找人才这上面。对公司的发展是没有任何的帮助。”

  “您说的对。我希望我这点钱能起到小小的一点力量,比如租办公室,雇律师,买零件,什么的。”

  维舟沉默了一会儿,“借吧,我先向你借两百万,年息百分之五,为期两年。”

  “我,其实我愿意成为公司的一部分。将来可以转成股份吗?”

  维舟又沉默片刻,“好吧,可以加一条,两年期满,可以转为A股,但限制在百分之二以下。”

  “我只要百分之零点五。”

  “小达,张老板是想给你百分之二。”书瑜忍不住在旁边提醒。

  王达看了书瑜一眼,脸有些憋红了。

  “我是想锁定千分之五。不管将来有多少轮儿的融资,我的股权固定,不被稀释。”

  维舟在手机里笑了起来,“书瑜,过两年我要到你那儿挖人了。”

  “嗯,他比我有经济头脑。”

  “谢谢两位老板。我喜欢制作网站,找专家为网站写博客,”

  “哎,不用急。”维舟打断王达,“千分之三吧。如果你同意,把文书准备好。我再考虑一下,等我签了字,你就可以转账了。”

  “谢谢张老板。”

  “谢谢你。现在你可以把手机还给葛律师,我还有些事情和他商讨。”

  王达站起来,朝书瑜和他的手机鞠了一躬,顶着个朝天揪走了。

  第二天一早,王达兴奋地演示给书瑜,“这是我昨天晚上建立的网站,您看看。”

  小崔也凑过来,“你小子动真格儿的了!”

  “我在系统地搜集资料,人工智能历史,研究成果,最新动态,将来可以连接到张老板的网站去。”

  “你先不用着急,张老板还没有最后确定发展方向,你花这么多时间,”

  “老板,您放心,我只花我自己的时间。”

  “小达,”

  “老板!这是未来啊!多么激动人心的技术啊!”

  书瑜看王达激动的脸上放光,不想再泼冷水,哼,也好,总比玩游戏强,比赌博强。

  “年轻人,有干劲,你找了些什么?”

  “好多!看这条儿报道,再过三十年,人类就可以获得永生了。”

  “呃,这地球上的人还少吗?”

  “淘汰啊!像您这样,我和小崔这样,受过教育的,聪明的,健康的。”

  “小达,这种事情,嗯,我总觉着哪里不妥。”

  “老板,有什么不妥?永生啊!”

  “如果我活腻歪了呢?”

  “维舟,王达整天在我耳边叨叨人工智能,我怎么觉得他说得离谱呢?要不你给我恶补一下?”

  “哈哈,的确是现在很热的话题。你要是感兴趣,咱们可以聊聊啊。”

  “你进城过来吧,去梅梅那儿坐会儿,吃吃饭?”

  “行啊。”

  “那就今儿晚上?”

  “好吧。”

  “噢,对了,箫宏他老婆有没有让你看看男女呀?”

  “哦,有。可我,我没接茬。”

  “明白。”

  “你,嗯,我晚上再解释。箫宏去吗?”

  “可能来不了。彩虹有点不舒服,他在家陪老婆。”

  “好吧,晚上见。”

  “晚上见,噢,对了,还有,王达也来。”

  “哈哈,好吧。”

  悦茗轩,晚饭时间。

  维舟早就到了,“避开堵车时间。”

  “正好,喝着聊着。”

  书瑜和维舟坐在酒吧,慢慢喝着啤酒,梅梅炸了一盘红薯条,撒了点盐,撒了点糖,“尝尝这个,比白薯条健康。沾芥末酱吃,也比蕃茄酱健康。”

  “小达给我看了他的网站。先不说内容怎样,他这股劲儿可嘉。”

  “你不知道王达。”书瑜犹豫了一下,“他认准一件事,容易上瘾。你得引导他。”

  “可惜他不是学理科的,能钻进去的不多。”

  “嘿哟,你可别鼓励他钻牛犄角,他刚刚戒了赌瘾。”

  “真的是容易上瘾的那种性格。”

  “不只是他自己,带得我也整天脑子里全是这些。”

  “嗯,连我都百度了几个小时呢。”梅梅坐到对面,倒了杯红酒。

  “嘿嘿,从哪儿说起呢?”维舟拿起一根薯条,放在嘴里,“人有感官,比如我们吃这薯条,咸甜适度,炸的外焦里嫩。”

  “人有五种感觉,视听触嗅味,我通过嘴里的味觉触觉,鼻子里的嗅觉,看着颜色,听着咀嚼的声音,这些感觉,通过神经,传到大脑,我们知道了这个薯条好吃。”

  “那么信息是怎么传递的呢?是靠神经元,靠神经元的电波和化学元素传递着。”

  “现代的人工智能就是模仿人的这种功能发展起来的。”

  “就像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一样,智能机最一开始,只是简单的模拟神经元,通过电波和其他神经元交流,记忆,学习。”

  “和一个婴儿不同,智能机的学习能力很强,短短的时间里,机器的信息量就远远超过了人类的大脑。”

  书瑜点点头,“我有点儿懂了,机器不会疲倦不用睡觉,比人的学习时间长。不过,我们人类只用不到百分之二的大脑,为什么不研究怎么更多的开发真正的大脑,而不是扽个机器来替代人类呢?想象一下,如果人类能用上百分之十的脑量,那还有什么做不到呢?”

  维舟点头赞同,“如果能开发一成,就有可能十成。”

  “没有人做研究吗?”

  维舟苦笑一下,“人用这么点脑量,就可以造机器做很多事情,何必再用更多脑子?机器在体能上比人强多了。”

  书瑜摇摇头,“我可能老了,跟不上了,我怎么没有王达的兴奋呢?”

  “嗯,我搞这个的,我能理解你。”

  书瑜摇摇头,“或许是我的无知造成,你再多讲点儿,那个什么机器学习,深度学习?”

  “你这样问问题就是深度学习。哈哈,机器像个小孩子,有了硬件,神经元,接受了大量的信息,下一步,就是机器学习,来处理大量的信息,变成有用的知识。”

  “哦,有道理。”

  “人工智能最开始是用在华尔街,根据大量的交易数据,智能机学会了预测股市走向。”

  “难怪我们这些散户发不了大财。”

  “那倒未必。”

  “哦?基督山更厉害?”

  “咱先别走偏了。你不是来学习的吗?”

  “啊哈!好,我记着,以后问你。说哪儿了?机器学习?”

  “如果没有手机,没有现在的信息爆炸,就不会有今天的AI。”

  “为什么?”

  “大数据啊。没有大量的信息,机器学不到规律,跟人脑没太大区别。”

  书瑜拿起手机,“就这玩意儿?”

  “嗯,你打的每个字,去的每个地方,查询过的网站,等等,机器都记得。你没注意到吗?你昨天晚上睡前百度了一下运动鞋,今天就能看到各类有关鞋的广告,对不对?这后面就是智能机。”

  书瑜点点头,“我要是看那什么,那个,反正没什么秘密了。”

  “哈哈,那个?嗯,不错,确实给人们带来很多便利,但是,到处留下了印记,消也消不掉的印记,所以有牺牲才有获取,很多人其实不在乎呀,甚至自己的分分钟钟都要在网上显摆一下呢。”

  正说着,王达夹着个平板电脑进来,笑嘻嘻地坐在他们边上,“张老板,老板。”

  “就像他,”维舟打了招呼,接着说,“他这样的年轻人。”

  “你们在说我?”

  “没有特别说你。”

  “又有什么新消息,讲给我们大家听听?”

  “我把我的网站给我爸看了,他很支持我。”王达兴奋地说,“我爸说他可以投资一千万。”

  维舟看了一眼书瑜。

  书瑜耸耸肩,“我没说。”

  维舟说,“谢谢你父亲。我在美国的融资这两天就有结果了。然后我们才能开始。”

  “维舟,你在美国也融资了?”

  “嗯,早几年的事,我再具体跟你讲。”

  “那为什么回国重新开始?”

  “因为她回来了,”维舟哽了一下,“我答应陪她一辈子。”

  书瑜同情,但不同意,活人被死人牵着?如果生前有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人死了,再干什么都晚了。

  “维舟,一辈子?你还年轻啊。”

  “她那么年轻,医生又说预后良好,我答应她,陪她,不要她担心任何事,只要她活下来。”

  王达在旁边开始流泪。

  “维舟,生老病死,都是难以预料的。”

  “是她父母要我带她回家,入土为安。要不然,我们还在海上漂泊。”

  “海上漂泊?”

  “她的梦想是哪天去航海,这就是为什么她喜欢基督山。”

  “你去航海了?”

  “我带着她漂流了两年。”

  “唉,维舟,能为另一半实现梦想的有几个人!”

  “如果她活着,而不是她的骨灰陪着我。”

  书瑜拍了拍维舟的后背,示意梅梅来两杯烈点儿的茅台。

  维舟拿起那二两的酒杯,一仰脖,一口吞了下去。

  学书瑜的样子,维舟拍了拍哭得稀里哗啦的王达的后背,“我在美国参加了两个互助组,战胜卵巢癌互助组和卵巢癌幸存者支持协会。有几个会员很有名气,有几个会员很有钱,他们为互助组和协会募捐到大量的基金,我申请了一部分用来做研究。”

  书瑜和王达都点点头。

  “你们大概都猜出来我做什么研究吧。”

  书瑜和王达又点点头。

  “任何药品,或者仪器,在用于病人身上之前,都要通过药监局的批准,要经过四轮的实验,达到一定标准才能应用。我的研究成果通过了第一轮,即安全性,通过了第二轮,即有效性,但是卡在第三轮上。”

  “为什么?”

  “互助组和协会的理事们发生了争执,是继续药监局这种冗长的审批过程,耗时耗力耗钱,还是把结果直接拿来应用,不通过药监局意味着没有盈利。”

  “这种慈善基金会还考虑什么盈利?”

  “当然目的不在盈利,但要有足够的资金去生产,宣传,发放,美国之外的地方可能还要行贿。”

  “不是所有的好人好事都被欣然接受。”

  “最终输给了钱。”维舟有些无奈,“我让他们考虑下一步怎么走,我带着她和基督山去航海了。”

  “过两天他们就有决定?”

  “噢,决定是早就有了,继续申请药监局批准,他们花了半年的时间集资,然后找公司着手第三轮的实验,大概需要两年吧。”

  “那你还要花很多精力吧?”

  “不一定。我又不是医生,临床实验的结果不在我的责任范畴之内。我在美国的研究已经有团队接管,我只是做高层的咨询而已。”

  “那你现在等什么?”

  “他们正在决定是不是在中国开办个研发中心,如果是的话,我要参与人才的招聘和培训。”

  “这是好事啊。”

  “是的,我自己的公司就要稍微推后一些,至少我没有办法全力以赴。”

  “明白了。”

  “小达,你查询的资料很好,对我很有帮助的。”

  “真的?那我就继续下去。”

  “嗯,令尊那里,我想可以约个时间谈一谈。”

  “太好了!我回家马上跟他讲。”

  梅梅这时过来,“七点多了,你们饿不饿呀?”

  “嗯,还真饿了。”

  “我早就饿了。”

  “正好有个桌子空出来了,你们先坐过去,想想吃什么,我马上过来。”

  “我想吃炸酱面。”

  “什么?”

  “炸酱面啊,黄瓜菜码,拍俩青蒜。”

  “馋这口啊?行,还有什么?”

  “家常菜,苦瓜辣椒炒肉丝。”

  “行,够家常。”

  “西红柿炒鸡蛋。”

  “行啦,维舟,你这也太家常了,梅梅这儿是各种料理都有,就差这些,这种极普通但极可口的饭菜,我保证她的厨师不一定比小樱做的好。”

  “先别下定论,我的台湾厨子很会做啊。”

  “不一定,这些贫下中农的佳肴,没有亲身经历过,没法想象出那种味道。做饭是艺术,是想象力。”

  “就你嘴刁。”

  “我就这点爱好,人生苦短,我一辈子能吃几顿饭?每一顿都不能马虎。”

  “也是我的爱好,之一。”

  “我也喜欢吃,吃好吃的。”

  “知道了,放心,不会让你们失望的。我让他们上盘酱牛肉,白斩鸡,你们先喝着。”

  王达举起酒杯,“我想敬两位老板。谢谢你们给我这个机会。”

  “你不用客气,你如果自己不努力,再多的机会也没用。”

  “我同意书瑜,你很用功,很好,继续努力。”

  “谢谢你们的肯定和鼓励。这人工智能,”

  “小达,你女朋友,叫小丹吧?你和她还在一起?”

  “是啊。这人工,”

  “我周末开party聚会,带她一起过来吧。”

  “哎,好。”王达总算听出那两位都不想再听什么人工智能的话题,知趣的闭了嘴。

  “维舟,你那个院子哪儿都好,就是远了点儿。”

  “我也正想在城里找房子租呢,你们谁知道,给我推荐一下。”

  “维舟,讲讲你的基督山吧!”

  基督山已经不是一堆“东西”了,现在是个方盒子,书瑜看着顺眼多了。

  “你干嘛突然对它感兴趣了?”

  “看个热闹,看看它到底能干什么。”

  “呵呵,慢慢来,我再给你科普一下,否则真就是看个热闹而已。”

  “行啊,我有的是时间。”

  “好吧,那就坐好听我说书。来点喝的?咖啡?提提神儿?”

  “你讲的有趣味儿,我就不会犯困了。”

  “好,我尽力。听说过云端吧?”

  “啊,听说过。”

  “基督山靠的是大数据和云端,”维舟说着把电脑打开,基督山也轻轻哼了一声,“在这间仓库里,我的电脑,手机和基督山是联在一起的。”

  “内联。”

  “嗯,不错。那么,大量的信息,就是这世界上几十亿人造出来的几万几亿兆的信息,你猜在哪儿?”

  “云里?”书瑜胡乱在天上划了一下。

  “对。所以我的电脑也就是基督山,是通过互联网连到云端。大量的信息,就是大数据,就像一条大河,日夜不停,滚滚流动,基督山就像是在河里淘金。你知道怎么淘金子?”

  “知道一点儿,把矿石砸碎,放浅盘子里,在水里摇,金子重,摇着摇着,慢慢就沉底了。”

  “正是这样。云端的另一个好处是,硬件。基督山比电脑肥胖些,但要处理大数据是不够的。我在云端里租用计算机,常常是几千台一起运转,就好像租重型机械把矿石砸碎,用完了,退回去,下次用时再租。”

  “那多麻烦!”

  “不麻烦,基督山知道怎么租机械,十几分钟就能建立好。我掌握关键的几个密码。就算有人偷了基督山,也偷不走真正的技术。”

  “有人会偷基督山?”

  “当然。”

  “有人偷过?”

  “有人试图抢过。”

  “在这儿安全吗?”

  “暂时安全。只要我把它藏好。”

  “啊,原来你是因为这个原因!”

  “并不完全是。”

  “那为什么?”

  维舟看着书瑜,“我问你啊,你不止一次提到对机器的反感,为什么?”

  “大概是年纪吧。比如小时候坐过山车,那种快速,失重的感觉很刺激。随着年龄的增长,那种刺激成了畏惧。”

  “你不是喜欢车吗?跑车,赛车,那个不是速度的快感?”

  “不一样。因为我坐在驾驶席上,我可以控制。对,没错!我一直在想,我为什么排斥智能机,因为它超出了我的控制。我没有主动权了。我难以想象,我生活中的方方面面都在机器的控制中,万一那些机器有了故障,我是不是就瘫痪了,甚至会有生命危险。”

  维舟点点头,“你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他低头想了想,“基督山,前几天有个新闻,有关机器人要消灭人类的新闻,你找出来给书瑜看看。”

  基督山哼了一下,维舟电脑上出现了一个画面。

  “放在电视上吧,看的清楚些。”

  基督山的声音说,“你肯定?我认为是个笑话。”

  “我们让书瑜自己判断。放吧。”

  挂在墙上的电视亮了,片子开始播放,一个仿真机器人,坐在一群记者当中,回答问题,面部表情丰富,不知怎么,机器人说她要毁灭人类。

  “你觉得这个笑话?”

  书瑜摇摇头。

  “还有另外一段,谷歌的机器人反击那段。”

  “这些会错误引导人类对机器人的认知。谷歌现在在改进训练机器人的方法,以期避免这类的问题发生,从而改变人类和机器的关系。”

  “两段都放吧,我们自己会判断。”

  “基督山喜欢和你争论?”

  “讨论不是争论。葛先生,我们喜欢讨论。”

  “现在不是讨论的时候,你先放片子吧。”

  “可以,看完片子再讨论。”

  书瑜并没有认真看片子,只晃了一眼一个机器人和一个拿着大棍子的人。他完全被刚才的对话镇住了。

  “书瑜,你怎么看?”

  “它跟我讲话!基督山刚才是和我说话!”

  “对呀,它有语音识别和图像识别能力,已经知道你是谁了。”

  书瑜沉默了一会儿,“你为什么不把基督山做成人的样子?”

  “为什么一定要是人的样子?人并不是最完美的创造物,看看动物界,猫狗是不是比人都强壮?”

  “人有脑子,有手。”

  “智能机的脑子超过人类,加个机械手臂就行了。”

  “还是要美观的。基督山,你说你想成为什么样子?”

  电视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方盒子,带着两个轮子,六只手臂的方盒子。

  “你成哪吒了。”

  屏幕上出现一个笑脸。

  “所以,维舟,你也担心机器人会毁灭人类?”

  “我讲过,现代人工智能的发展是因为应用神经元,让机器自己学习。结果是,机器超过了人脑,没有人知道智能机到底怎么工作的。就像学校里一个强壮聪明的孩子,看到弱者,他不去欺负一下吗?”

  “送去少管所劳教!”

  “这就是问题所在,人工智能还没有进化到让机器人有感觉有同情心有怜悯心。你能想象吗?”

  “不堪设想。”

  “所以很多人在呼吁要慎重。盖茨,马斯克,霍金,都担忧人类的未来,马斯克甚至花大成本,要在不远的将来把人运往火星,地球会被机器人占领,人类会失去生存空间。”

  “这有些危言耸听了吧!”

  “真的吗?”

  “你什么意思?你也认为机器会毁灭人类?那你为什么不干点什么?比如让基督山来拯救人类。”

  “你是说让机器人打机器人?”

  “对,像那个什么电影,好多电影里。”

  维舟低下头,“九个月前我们在哪里?”

  屏幕上出现了一片海,一望无际的大海,一个小小的孤岛。

  “书瑜,你想听书吗?”

  “等等,等等,”书瑜突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想干什么?你想吓唬我?”

  “吓你干吗?”

  “噢,好吧,那你讲吧。等等,你要讲多久?开始前你先去沏壶茶来。”

  趁维舟去厨房,书瑜问基督山,“九个月前发生了什么事?”

  基督山没有反应。

  “这是什么海?什么岛?”

  屏幕上出现了地图,慢慢拉远。

  “这个岛,在澳大利亚南边。”维舟端着茶壶茶杯进来,看了一眼电视,“Ile Saint Paul,叫它圣保罗吧。”

  “你去那儿干吗?”

  “去加淡水。”

  “你还是从头开始吧,我听糊涂了。”

  “从头开始。”维舟轻轻叹口气。

  “那是四年前了,我老婆,”

  “她,有名字吧?”

  “当然,我习惯了这么叫她,她叫曲佳莹。”

  “好听的名字。”

  “四年前,我老婆博士毕业,在一家做无人驾驶汽车的公司上班。我一直在英国工作,大西洋两岸跑。她有了稳定工作,我们就做了打算,在美国东海岸安个家,养几个孩子。”

  维舟看了一眼书瑜,“我老婆比我大几岁,再不生就没机会了。正好谷歌把我上班的公司买去,我干脆辞了职,卖了所有股票,回到美国。”

  “我老婆很聪明,很努力,她热爱她的工作,所以我们商量的是,我找个轻松点的工作,在家煮饭带孩子。等孩子大了开始上学了,她就退下来主抓教育。”

  “她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她想用五六年的时间,把一辈子的事情干完。所以我们怎么试,也怀不上孩子,她本来工作有压力,开始发胖,体质也弱下来。”

  “结果她有又了怀不上孩子的压力,恶性循环,撑了两年,她事业有成,稍微轻松一些。我说如果命里注定没孩子,那咱们俩就好好过日子,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于是我们开始在车库里研发智能机,她说她梦想着航海,就起名叫基督山。”

  “原来是这么来的。”

  “一次偶然的体检,发现她肝脏有个小肿瘤。”

  维舟说不下去了,倒了杯茶,“我为什么要鼓励她事业有成!我为什么要逼她生孩子!我为什么不带她去度假!我为什么不带她去航海!”

  维舟喊了几声,把手里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书瑜心里也难受,可不知道怎么劝解,转向基督山,“我该怎么办?”

  屏幕上出现个药瓶儿,“一粒。”

  书瑜四下环顾,记得上次基督山让维舟吃药时,那个药瓶是放在一摞书的上面。

  书瑜走过去,倒出一粒,又倒了杯茶,都递给维舟。

  维舟摇摇头。

  书瑜叹口气,放在边上。“维舟,”

  维舟站起来,“对不起,我失控了。”

  书瑜拍拍他的肩,“别这么说,我答应过你,有什么话想倾诉,我陪着。”

  维舟笑了笑,“走,喝酒去。”

  书瑜指了指那粒药。

  维舟摇摇头,指着自己的脑袋,“我能调节。”

  两杯啤酒一盘鸡蛋炒蒜苗下肚,维舟情绪稳定了下来,“佳莹要我答应她好好活下去。”

  维舟淡淡地说着,“我说我要带她去航海。”

  “我卖了房子,车子,所有身外之物,买了条帆船,装上基督山,从纽约出发,先去英国,我战斗过的地方,然后去法国,基督山伯爵战斗过的地方。”

  维舟又要了一杯啤酒,喝了一口,“我原本想,绕地球一圈儿后,我抱着她的骨灰,一起沉海,一了百了。”

  “维舟,千万别,你答应过曲佳莹的。”

  维舟点点头,“我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不用担心,我不是在这儿吗?我不是还要开公司创业吗?”

  “那就好。”

  “从法国出来后,去了意大利,也是基督山伯爵战斗过的地方,从地中海经苏伊士运河,到红海,到印度洋,计划从澳大利亚南边绕过去,再去南美洲。”

  “结果在澳州发生点事?”

  “对,就在那个圣保罗的小岛上。”

  餐馆里开始熙熙攘攘,吃客多了起来。维舟的话淹没在周围劝酒的叫嚷声中。

  两人结了帐出来,书瑜深吸了口气,“下雨了!舒服多了。”

  “天晚了,你先回城吧。路上滑,你小心点儿。”

  “你一个人行吗?要不跟我回城住几天吧?”

  “谢谢,我没事儿。”

  书瑜在路上爬了两个小时才到家,精疲力尽,也不洗澡,倒头一觉睡到天亮。

  起来照常去跑步举哑铃,洗澡,饱饱的吃了一碗小樱做的鸡蛋面。然后踱到办公室等王达。

  小崔奇怪,“老板,你稀客啊,这么早就到办公室来视察了?”

  “什么视察!那个不是我的办公桌嘛,先给我擦擦灰。你最近忙不忙?”

  “不很忙。您从巴黎回来就一直推活儿,谢律师催了好几次了。”

  “我去巴黎也没好好休假,再歇两星期吧。你想不想休假?”

  “当然想,可我一没时间,二没钱。”

  “想干什么,赶快去干,就当没有明天。”

  “什么?没有明天?老板,咱们这么年轻,日子还长着呢。我得先挣钱,攒钱买房,娶老婆。”

  书瑜摇摇头,清了清嗓子,“好。王达怎么样?还不错吧?有没有打游戏,赌博什么的?”

  “没发现。他挺忙,这几天一直查什么人工智能方面的资料。”

  “忙就好。小崔,你懂航海吗?”

  “航海?不懂。老板你感兴趣?”

  “想了解一下。你先帮我查查,从入门开始。”

  “得令。您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吧。”

  书瑜也不再等王达,开车出来,直奔悦茗轩,他想给梅梅,也给自己最后一次机会。

  “梅梅,嫁给我吧!”

  梅梅奇怪地看着书瑜,“你没生病没发烧吧?”

  “有点儿。”书瑜抓起梅梅的手,“你给过我各种各样的借口,你真的不想身边有个肩膀靠靠?”

  梅梅大睁着眼睛看着他。

  “我想。”书瑜说,“我想早上醒来,身边有个人。”

  梅梅笑了笑。

  书瑜摇着她的手,“咱们在床上很协调。要不先结婚再恋爱?”

  梅梅凑上前,在书瑜唇上轻轻吻了一下,“怎么突然想起这一出?”

  “我不想将来后悔。”

  梅梅点点头,想抽回手,书瑜紧紧抓住不放。

  “好,书瑜,我好好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梅梅,我们俩就是都太理智!我们还年轻,还有激情,去他妈的,想那么多干嘛!”

  书瑜揽住梅梅的脖子,狠狠来了个湿吻。

  梅梅喘着气,“我,我想,想想,晚上,给,给你回信儿。”

  开着车回家,书瑜吹起了口哨,结婚是两个人的事,就算梅梅拒绝,他也不后悔,他试过了。

  车慢慢地朝前蹭着,书瑜拨通维舟的视频,“你到了那个岛,圣保罗岛,然后呢?”

  “你坐着呢?开车?那等等吧。”

  “卖什么关子!快说。”

  维舟咯咯笑了起来,“我认真的,你抓紧方向盘哈。”

  书瑜莫名的又是一阵战栗,“嗯,说吧。”

  “我在那儿发现了另类。”

  “另类?什么意思?噢,我操,外星人?你丫发现了外星人!”

  “且听我慢慢道来,哎,书瑜你等等,我先接个电话。”

  书瑜不耐烦地敲着指头,他丫碰见外星人了?真有小绿人啊。书瑜想起他刚才的那份莫名的紧张,抬头朝车窗外看了看,操,这雾霾,有飞船UFO也看不见!

  “书瑜,抱歉,刚才是癌症协会的人,他们明天派几个人过来看看,你陪着我行吗?你是我的律师。”

  “行。喂,维舟,你丫和外星人有接触?他们长什么样?”

  “看不见,我只能感觉到。”

  “你丫忽悠我?”

  “我一开始也不信,之后几天,发生了一些事情,我才相信,基督山也有记录。”

  “天哪,我们还真不是唯一有生命的星球。”书瑜手心儿直冒汗。“不过,你不缺胳膊少腿的,看来这外星人没有威胁吧。”

  “你这么惜命?好好开车吧,到家再聊。”

  “你干吗想起跟我说这些?你怎么不去上新闻,让所有地球人都知道不好吗?”

“你开车吧,待会儿再聊。”

  书瑜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小崔!先别查什么航海了,查查圣保罗!”

  “老板?您在哪儿呢?出什么事儿?您喊什么?”

  “少跟我假惺惺的,快去查,圣保罗是澳洲南边的一个小岛。”

  “找到了,这是个很小的岛啊。无人居住,您想到那儿休假?”

  “谁说休假?有什么报道?小道消息?”

  “没有中文的,哎,王达,过来,你看这英文讲什么?”

  王达探个脑袋过来,“老板,这个小岛是个火山,山口露在海面上面一圈儿,有一侧有个缺口,火山口里面就形成一个天然的港湾。那个缺口不大,可容个中型船进出。岛上无人居住,有海鸟,有,这是什么,看不懂了,好像是一种鹿。”

  “还有呢?”

  “没有了。”

  “岛上有淡水吗?”

  “这里没讲,我查,”

  “待会儿查,有什么新闻吗?有关这个小岛的?”

  “没有。”

  “没有什么像百慕大三角洲,飞机船只消失的新闻?”

  “没有。”

  “哦,继续找,所有能找到的都找来。”

  不一会儿,书瑜到了家,车停稳后,直奔办公室,“找到什么了?”

  小崔啧啧两声,“老板,我可从来没见您这么急过,啥事儿啊?”

  王达说,“没有什么了。就是很多鸟,还有海豹,企鹅,山上有温泉,这是个活火山。上次爆发是两三百年前。”

  书瑜拿着个鼠标,在王达找来的几十张照片上点来点去,拉近拉远。

  “老板,你在看什么?”

  “你来看这些照片,有什么特别之处?”

  “很美啊。”

  “去!说点实在的。”

  “这个形状很特别。”

  “嗯,同意。老板,这地方真的是漂亮,看那海湾,多蓝呐!”

  “难道是因为这个形状?”

  “啊?老板说什么呢?”

  书瑜看不出个所以然,放弃了。给维舟手机打了两次,都是关机。书瑜干脆迷瞪个午觉。

  睡了不到半个小时,书瑜被电话吵醒,“喂,梅梅?等不及了吧?现在就告诉我。啊?彩虹?哪家急诊?噢,好,我马上过去。”

  书瑜赶到医院,梅梅已经到了,陪着箫宏说话。

  “怎么了?嫂子还好吧?孩子呢?”

  箫宏睁着通红的眼睛,“有点出血,医生正在检查呢。”

  书瑜松了口气,“嗳,大人没事儿就好。”

  “彩虹一直吐,吃不进东西,要是孩子保不住,我看就算了。”

  “就是前两个月厉害,过了这段就好了,坚持一下。”

  “梅姐,你又没生过孩子,你怎么知道有多难受?”

  “呃,我有很多姐妹朋友相互交流啊。知道你心疼鳖妹,可你得和她商量一下,她很想要个孩子的。”

  箫宏抱住了脑袋,“我当然也想,可不能让彩虹有危险呐。”

  梅梅笑着拍拍他的胳膊,“有你这么个老公,鳖妹幸福啊。”

  大夫笑咪咪的出来,“哪位是家属?”

  梅梅和书瑜陪着箫宏站起来,“怎么样?”

  “大人孩子都没事,病人吃了药,正在睡觉,两三个小时就可以回家了。”

  箫宏长长的出了口气。

  “我开了药,这个帮助睡眠,这个减少妊娠反应的。我跟病人的妇科医生打了电话,这些都交代了。”

  箫宏握着大夫的手,使劲摇着,“谢谢,谢谢。”

  还有两三个小时的时间打发,离晚饭还早,三个人找了个茶馆。

  三个人默默地喝着茶。

  箫宏放下心来,刚才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下来,马上觉得浑身无力,只想歇着。

  梅梅则两眼发直,也不知在想什么。

  书瑜不知道梅梅会怎样答复他的求婚,一时不知道怎么和她开口讲话。

  趁箫宏去排队买药,书瑜忍不住了,拉了梅梅,“梅,你想好了?”

  “书瑜,我,”

  书瑜心一沉,“没关系,我明白。”

  “其实我是想问你,那张纸那个红本子那么重要吗?”

  “呃,啊?你是说,噢,明白了,不重要不重要。”书瑜兴奋的两眼放光,“你想怎么样都行。”

  “你想怎样?”

  “我?你怎样我都随你。”

  梅梅笑了起来,“好吧,那我干脆来个彻底的。悦茗轩虽然赚钱,但消耗我太多的精力,我打算把它卖了。”

  书瑜高兴地一把抱起梅梅,转了个圈儿。“你搬我家住吧。”

  “我还没说完呢。”

  “你说你说。”

  “我有个朋友要我去管理他的酒店,我答应了,工作会比悦茗轩轻松很多。”

  “太好了,有点事情做,不会寂寞。”

  “书瑜,我是个不愿被束缚的人,你肯定?现在退出还不晚。”

书瑜没说话,揽住她的腰,当街吻了起来。

  维舟很晚才来个短信,“对不起,一直准备明天的会议,没开手机。明天两点开会,我上午到你家办公室,商量细节。十点。”

  书瑜转发给王达,交代了几点要准备的资料,然后关了手机。

  今天是他的洞房花烛夜,书瑜全部的精力放在梅梅身上。

  维舟准时十点到,书瑜让他到客厅坐了,小樱上了茶。

  “这次来的还有美国癌症协会的首席医师,他们想和多家中国的癌症专家联合研究多项新技术。我的是其中之一。”

  “那太好了。”

  “在美国的团队正在申请药监局的批准。我已经退出了,在中国发展,他们希望我的研究课题是,将技术扩展到各种癌症的辅助诊断上。”

  “由你组队吗?”

  “这就是我需要你帮忙的地方。我不想做管理,和人打交道不是我的强项。但是,我必须有绝对的主动权和支配权,研究的方向,经费的使用,由我做决定。”

  “我建议你挂个技术总监的职衔,名正言顺地掌握着研究方向,经费嚒,你可以要求支配一个金额限度,或者百分比,这样你和行政总监的关系也好处一些。你知道谁会是总监吗?”

  “现在我是首选,我推掉的话,有另外两个候补,下午你也能见到,你观察一下,然后给我推荐一个。”

  “可以。”

  维舟接着讲了协会的一些事情,可能拿到的研究经费,与中国同行的合作等等。

  “那你自己的公司呢?”

  “并不冲突,我自己不做医疗界的产品,下个月就可以开始去融资,也需要你,还有王达,更多的时间。”

  “你是雇主,客户,当然你说了算。”

  维舟笑了笑,“我认同你的风格,一是一,二是二,而且我注意到你在同学聚会上的表现,”

  “什么表现?”书瑜有些尴尬。

  “你不喜欢趋炎附势,”

  “得,您高抬我了。”书瑜看出维舟真心夸他,不舒服起来。

  维舟也不勉强,“你知道吗?你变了很多,我是说变的好。我猜你有很多朋友,是不是?”

  “谁没一两个朋友?箫宏跟我最铁。其他人嚒,其实也不常来往。”

  “书瑜,我觉得你是个可以交往的朋友,不是那种整天摽在一起吃喝玩闹的朋友,你在小事情上的态度,让我信任你,也愿意为你两肋插刀。”

  “夸人不带这么夸的。”

  维舟开心地笑起来,“走,咱吃午饭去,你肯定有问题要问我,对吧?”

  “咱也不用出去吃,让小樱给咱们做凉面,她做的好吃。”

  维舟吃吃笑了两声,“我跟你说的这事儿,你想让小樱,小崔,小达都知道?”

  “呃,为什么要瞒着,你应该向全天下宣布啊。”

  “你先听,然后你告诉我是该不该宣告。”

  书瑜瞪着他,事情不那么简单?“好吧。走,找个安静的地方坐坐,去钓鱼台吧,两点在隔壁开会,咱们提前两个小时到。”

  正是饭点儿,餐厅人不少,书瑜看最角上的一张桌子空着,跟领座的要了那张,两人坐了,因为要开会,酒就免了,要了壶龙井。

  “你上次讲到在圣保罗岛上看到,感到外星人,然后呢?”

  “你看见那个岛的样子,湾口的吃水浅,只有几米的地方够船只进入,我的船不小,将将好能通过,我让基督山驾驶,我爬在船弦观察,船体几乎是擦着礁石过去,我那么全神贯注,仍然能够感觉到一股力量,一片光亮,一直在我周围。进到港湾,抛了锚,我问基督山有没有探测到什么。它说我心跳超速,出汗,是对它计算和技术的不信任。”

  书瑜笑了起来,“我也想要一台基督山,喜欢它耍贫。”

  维舟苦笑一下,“有时候也烦人。骂它教育它,然后几天只回答是和不是。”

  “居然有性格?”

  “学的,我当初准备出海的时候加入的一项,我想我一个人,在海上漂个十年八年的,有它聊聊天不错,结果它最先学会了贫嘴。”

  “那还不是跟你互动时学会的,只能怪你自己哟。”

  “那也不全是,我给它的任务是听相声。”

  “哈哈,怪不得!”书瑜想象那种情形,不禁大笑,“但是它看不到外星人?”

  “它记录到光亮,但并没有引发警报。”

  “那是什么意思?”

  “一是从来没有接触过,二是不知道是威胁。后来才开始提醒我。”

  “你不止一次和外星人接触?”

  “说来话长,先吃饭吧。”

  开完会,已经四点多了,维舟到底推掉了总监的职衔,会议结束之前,根据书瑜的观察和自己的意见,向协会的理事们推荐了合适的人选。

  会开完了,维舟显然轻松了很多,“去你家坐坐行吗?”

  “当然可以。不过,”书瑜突然想起来,“我有个同居的女友,你见过的,梅梅。”

  “记的。她也是美国留学回来的。”

  “你不介意她知道你在海上的经历?”

  “我知道你和她都会给我保密。”

  “压力好大。”

  梅梅还在悦茗轩,短信告诉书瑜有个感兴趣的买主正在店里,大概凌晨两点才回来。

  天气闷热,大树底下也不凉快,书瑜开了空调,维舟做了一壶冰茶,冰箱里有小樱切好的西瓜甜瓜草莓杨梅葡萄,书瑜端了一大盆出来,两人坐在厨房,边吃边聊。

  “你接着讲外星人吧。”

  “我说到哪儿了?”

  “你净打岔儿,我也不记得了。”

  “我打岔儿?”

  “别打岔儿!我回忆一下,你说你到了圣保罗岛,你感觉到了外星人,基督山还记录了光亮,嗯,好像就这些。”

  “我说我感觉到,因为我看不见有型的实体,但是,不知道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就像你一个人走夜路,周围无人,安静得落地的针都能听见。其实你并不害怕,但后脑勺的头发突然立了起来,回头看看,却什么都没有,可你就是觉得有人在跟着你,看着你,离你越来越近,有没有过?”

  “有过一两次吧。”

  “我当时驶入港湾的瞬间,就是那种感觉。而且基督山没有任何预警,这更让我心惊。等抛了锚,我开始大声问,有什么人在这里?只管现身,我不会伤害任何人。”

  “喊出外星人来了?”

  维舟摇摇头,“基于这种感觉,我不想久留,来这个岛的目的是给船上加淡水的。基督山有着丰富的航海经验,”

  “基督山?”

  “哦,纸上谈兵,呵呵,我也是,没有实践经验。可是几个月下来证明,基督山确实是个航海高手。”

  “基督山给你指路到岛上找淡水?”

  “是的。”

  “你有机器人帮你搬东西?”

  “没有机器人,有车,可以爬山的车,我们在西岸登陆,向山上攀爬,没多久就找到温泉,在车上装满水,我们就打算下山,起锚离开这里。可是,车却动不了了。”

  “水太沉了?”

  “不是,远远低于车的承受力。我仔细检查,轮子也没有卡住,不应该动不了。”

  “外星人?”

  “是啊,我这上山一路,一直有那种被人跟踪的感觉。我找不出车子不动的原因,又累又急,开始高声叫骂,什么人这么缺德,使他妈阴招儿,有本事你丫出来较量。”

  “武侠小说的词语都用上了。”

  “哈哈哈,差不多。骂了半个小时,咱的国骂,美国的国骂,都轮番上阵,终于得到反响,”

  “外星人出现了?”

  “没有,有人对我说话了。”

  “岛上有个广播小喇叭?”

  “呵呵呵,你真逗。我听到的不是通过耳朵,是脑子里出现的声音。”

  书瑜心里咯噔一下,会不会,他斜了一眼维舟,他会不会因为丧妻之痛,受刺激,幻视幻听了。操,真是个大忽悠吗?

  维舟似乎看出书瑜的心思,“你不信?”

  “信,你接着讲。”

  维舟一笑,“你要是信我,你就不是葛书瑜了。”

  “哈哈哈,好你小子,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像闲得无聊编故事骗你的吗?”

  “你说呢?”

  “你还想听吗?”

  “想,接着编。”

  “好吧。这个声音,解释说他在观察我,通过我的叫骂,学会了我的语言,顺而知道了我是谁,一生的所作所为,我的所有有过关联的人和事,”

  “当然有我喽。”

  “应该包括你,总之,我就像被扒光了似的,可怒气又不知道朝谁发。”

  “激他现身哪!”

  “没用。我问你了解我这么多,什么目的?”

  “你不害怕?”

  “害怕有什么用?我到那个时候,明白了一点,他没有威胁。”

  “为什么?”

  “否则我不会活到听他解释,对不对?”

  “那不一定,他可能拿你去做实验。”

  “要是那样的话,抓去开肠破肚就行了,这么多废话干嘛?”

  “那他怎么回答的?”

  “他说我马上就知道。我问他从哪个星球来的?他说地球。”

  “啊?俄国美国中国?”

  “都不是,他说地球之外没有其他生命,我们那些宇宙飞船什么的,都是浪费。”

  “噢,他让你转告美国航天局?”

  “哈哈哈,你就没停的打岔儿,能不能安安静静的听会儿?”

  “你这说书的,没人捧哏,那多没意思。”

  “哈哈,好吧,你随便吧。”

  “所以不是外星人?”

  “我说过是外星人吗?我从一开始就说是个存在,你想当然地认为是外星人。”

  “你没否认呐。”

  “当然,要不哪来的包袱?”

  “你来说相声呢。”

  “没有,这是很严肃的话题。”

  “那好,他是地球人,躲着藏着干什么?”

  “他说我马上就知道。”

  “马上?他说马上,可你现在已经知道了,直接告诉我答案吧。”

  维舟看了看表,“这才不到八点,你着什么急?慢慢听我说呗。”

  “卖关子?”

  “嘻嘻,有点儿。”

  “操,我也没辙,你慢慢抖包袱吧。”

  “来吧,你刚抖了第一个包袱,接着来第二个。”

  “书瑜,难得你这么乐观。”

  “我这人呐,说好听呢,是乐观,说不好听呢,可能缺根筋。”

  “哈哈,我跟你一样,天生乐观,生活里极简单的满足,都会使我高兴。比如现在,大热天,吃着冰凉的水果。还有比这更惬意的吗?”

  书瑜点点头,其实还不很相信维舟的情绪是否稳定。

  “别光顾着吃,接着讲。”

  “嗯,这个存在,就叫他地球人吧,扣住我的淡水车,让我先回船上过夜,第二天一早再上来。”

  “那你没撒丫子就跑?”

  “跑不了,船无法启动,再说,没淡水,在海上没法生存。回到船上,我让基督山把前一个小时的记录回放。果然,我就像个傻子,站在那儿,自言自语,我周围是不规则的光亮。我问基督山那是啥玩意儿,它吭叽了十分钟,才告诉我不知道。”

  “改天让我看看记录?”

  “可以,我和地球人的对话,当然你只能听到我说话。”

  “所以你无法证明你和外星人,呃,对,地球人,有过接触。”

  维舟摇摇头,“大家会认为我是疯子。”

  书瑜点点头。

  维舟看着书瑜,半天反应过来,“你是这么想的?”

  “没有,我知道你正常,就是偶尔情绪失控。”

  维舟犹豫了一下,挽起衣袖,露出肩头上的一块疤。“这是证据,可却是无法证明。”

  书瑜凑近看了看,“这是什么?”

  “听我说呀。第二天,我又上山,回到淡水车边。我问怎么证明他是地球人,怎么证明他的存在,我又看不见他的形状。”

  “对啊,如果是地球人,跟你我一样,躲在光后面,玩儿魔术?”

  “我就是这么问的,结果是落下肩头的这个疤。”

  “问急了,打了你?”

  “他说,低头看脚下爬的蚂蚁,我在地上看见一串蚂蚁爬行,他说,这些蚂蚁看你会是什么样子。”

  “他说咱们像蚂蚁似的?”

  “蚂蚁无法理解我们的世界,我们也无法理解他的那个世界。不是他没有形体,而是我看不见,或者说看不到整体。”

  “我直起鸡皮疙瘩,那他有多大?如果他在地球上,就是说他现在可能就在你我身边?”

  “难以想象,难以接受,是吧?”

  “这超出我的想象力了。”

  “我也不信,我只要求他放了我的淡水车,让我离开那里。他问,难道我不想知道人类的未来吗?我如果当时说我不想知道,一走了之多好。可惜,人都好奇,我当然想知道我们的未来。他说,你知道女娲补天,诺亚方舟?我说当然,地球人都知道。他说,历史上确实发生过,人类遭到灭顶之灾。”

  “那些不是神话吗?真有其事?”

  “我哪信这些神话,耻笑他,他说,不光真有其事,而且还是他们地球人干的。”

  “啊?这更神乎其神了。怎么出来他们?”

  “不止一个地球人。为了证明他有超人的能力,他说带我去个地方,我眼前一亮,晃得我赶快闭眼,再一睁眼,挤在一堆人中间。”

  “我操,你穿越了!”

  维舟苦笑着,“我们这些人一个个排队,经过前面两个又高又壮的人,那两人夹住我,一个人手里拿块尖利的石头,在我这肩膀划了两下。每人肩上都流着血,被赶着去抬石头。”

  “啊?穿越不都是好事,怎么你没穿越成个王子?侠客也行啊。”

  “我成了奴隶,抬石头,天下着大雨,脚底下泥泞,别人似乎都能忍受,我肩膀疼得要掉下来的感觉,我也没多大力量,咬着牙拼命坚持,慢了就是棍棒伺候。当夜我就发烧,我知道是感染了,那块儿石头,在所有人身上划过,那时候的人,可能抗菌能力强,我就不行了。第二天天一亮,又被打起来接着干活儿,夜里奴隶们挤在一堆,早上就有醒不来的,三三两两,死了的,奄奄一息的。我被派去和另一个人,把那些死人和将死之人抬去一个大坑,往里一扔了事。”

  “天哪,这是什么时候?”

  “远古。我晕晕乎乎,差点把自己扔大坑里,我的同伴拉了我一把,我看着他,他还朝我眨眨眼,我瞪着他,他点点头。”

  “他就是那个地球人?”

  “我正想和他交谈,天崩地裂的一声,洪水就来了,他示意往山上跑,我回头朝我们夜里睡觉的地方看,已经淹没在水里,还活着的人拼命朝山上攀爬,我跑的慢,脚底一滑,就跌入水中,他拉了我一把,然后我就浑身湿辘辘站在我的淡水车边,肩膀上的划伤红肿着。”

  “这样的穿越?”

  “我醒过神来,问他问题,他也不回答。我只好回船上,处理伤口,吃药,拣了条命,留下了这疤。”

  “我不明白。你亲身经历了,我只好信你。”

  “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地球上是多维空间,有我们人类看不到的空间存在,这就是他为什么说我是蚂蚁的原因。”

  “我开了些脑洞,仍然是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他说是因为我们人类就是这么设计的。”

  “我们是被设计的?造的?上帝造的?”

“嗯,据他说,我们是被造出来的,大约五万年前,现代人类,跟你我同样脑量同样智力的人类,”

“以前呢?山顶洞人?”

“差不多,我们突然出现在地球上,考古学遗传学都无法解释智慧人类的起源。他,他们,地球人把我们扔在这里,他们就是我们崇拜的所谓上帝。”

  “我相信人是造的,不是什么大爆炸后进化来的。”

  “你信上帝?”

  “我相信造世主。”

  “就像你说的,我亲身经历了,我完全相信造世主,但不崇拜。”

  “这就是你在圣保罗的经历?放你走了?”

  “这只是证明他的存在,他的能力。我还有几次穿越呢。”

  “为什么带你穿越?”

  “为了说明他的观点。”

  “什么观点?”

  “我们是机器人。”

  “这是你第二个包袱?我们都是机器人?”

  “你一点儿都不惊讶?”

  “我们都是被造出来的,当然是机器人!有什么奇怪的。”

  “我真应该带着你丫去航海。你还真有点儿万变不惊的样子。”

  “别,我怕水,而且我懒。”

  “我暂时没有出海的计划,再说,我船也卖了。”

  “被吓着了?”

  “那倒不是主要原因,我航海的本意是为我老婆圆梦。”

  书瑜沉默了,半天,突然想起什么,“哎?你既然能穿越,为什么不能回到她还在世的时候,你们一起航海去?甚至,”书瑜觉得头发都竖起来了,“甚至回到更早,能治好她的病!”

  维舟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书瑜。

  “怎么?”书瑜不相信维舟会想不到,如果真是那样,他就拽着他出海,再去次那个什么圣保罗岛。

  “书瑜,我们是机器人。”

  “我知道,你说过了。”

  “我们是地球人造的机器人。”

  这回轮到书瑜直直地瞪着。

  “怎么?”维舟问他,“上帝造人可以接受,人造人就不能接受了?”

  “那倒不是,上帝,地球人,不过是名字的不同。只不过,只不过,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这个地球人,为什么和你接触?他要达到什么目的?”

  “蚂蚁怎么能理解人的思想?”

  “那不按正常思维呢?你说他为什么?”

  “嘻嘻,我不正常?”

  “你亲身经历的,恐怕还被洗脑了。”

  “那我算是正常吧。我也不知道。”

  “基督山呢?他不是人。”

  “智能机比人强,各个方面都比人厉害的多。”

  “所以呢?你直说吧。基督山知道?”

  维舟摇摇头,“我还没有完全搞清楚地球人对基督山的影响。”

  “他们也有接触?”

  “我不认为只有我那种接触才有影响。”

  “嗯,你说我们造的智能机方方面面都超过人类,那么,地球人造的我们,会不会也比他们强的?或许某些方面更强?”

  “难说。比如多维空间,我们不知道的存在。”

  “我们不会穿越。”

  “最好不要。”

  书瑜撇了一眼维舟的肩头。维舟看见了,下意识用手遮住,点点头。

  “你被穿越到远古,那个时候又没有文明,当然可怕了。将来呢?你没去未来看看?”

  “可怕只是相对而言。你觉得现在文明?”

  “你就快说吧,想考我历史还是哲学?”

  “自从我老婆的事儿以后,我想了很多,都是瞎想,她那么年轻就死了,好事还是坏事?你说人要活多久才好?”

  “嗳,你说起这个,那天王达给我看了一篇报道,再过十几年,人类就可以达到长生不老。人工智能和纳米技术结合,疾病都不是事儿,打一针纳米,病就好了。”

  “你想长生不老?”

  “不老可以,长生不想,总活着多烦呐。”

  “同意,太同意了。我为老婆的早逝扼腕,但我知道人总有一死,早晚的事,年轻的时候想不到这些,比如王达,他肯定想要长生不老,我们都是有些阅历的人,想法就不一样了。”

  “谁知道呢,我没准儿活到九十,还不想死,成个老不死的。哈哈哈。”

  “书瑜,你和梅梅要结婚吗?”

  “想啊,看她吧,她不愿意受拘束。”

  “不想要孩子?”

  书瑜摇摇头,眼前是卧室里父亲背影的油画,“随梅梅吧。她暂时没有造人计划。”

  提到造人,回到了刚才的话题,两人不约抬头对视,“你说地球人是人,造了我们这些机器人,你问没问是不是按照他的形象造的?”

  “读了圣经?”

  “读过。”

  “我问过,没有得到正面的回答。地球人们制造了多种不同类型的机器,也销毁了不少,比如恐龙,但从幸存下来的物种身上,能猜出大致的样子。”

  “有鼻子呼吸,嘴吃饭,眼睛看,耳朵听?一个身子,四条腿儿?”

  “是内脏器官。”

  “你真的没机会看见原形?”

  “我们进不去他们那维空间,这也是他们的保护。”

  “他们需要保护?防范我们?”

  “我们被赶了出来,地球人曾经试着毁灭我们,大水,陨石,冰川,都没有成功。”

  “唉,赶尽杀绝的势头。”

  “还有疾病。”

  书瑜摇摇头,难以置信。“七亿人呐,难道不能共处?反正谁也看不见谁。”

  “我们看不见。”

“噢,原来是看着咱们酝气儿。那就来吧,看谁打得过谁!”

  “跟谁打架?”

  书瑜和维舟都吓了一跳,两人聊得专心,没有听到梅梅回来的声音。

  “不是到两点吗?”

  “买主一下子就看中了,查了帐,明天报价成交,有关的文件还要你帮忙起草呢。”

  “没问题。梅,记得我同学张维舟吧?”

  “记得记得。小张,你好。”

  “嫂子好。”

  “你们都饿了吧?我带了些菜回来。”

  书瑜帮着摆桌儿,“边吃边喝边聊吧。”

  “你们聊什么呢?一进门就听你那儿喊打喊杀的。”

  书瑜看了一眼维舟,维舟笑道,“我们在讲人工智能时代如何生存。”

  “很多事情都由机器人干了,我们可以整天海边度假。”

  “机器人一看,一帮懒人,毫无用处,消灭了吧。”

  “哈哈,你们就讲这些呢?和机器人打架?”

  “那就不是打架了,你死我活的斗争。”

  “拔了电源不就行了?”

  “呵呵,到那时候,不止是没电源可拔了,机器人比人强壮得多,想接近都没戏。”

  “我是看不到了,管不了那么多。先填饱肚子再说。”

  “如果那一天并不远,你也不担心吗?”

  梅梅抬头看着书瑜和维舟,“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书瑜重复着,“梅,按现在的发展趋势,你我有生之年,都能看到以前只有在电影里看到的未来世界,机器人主导着我们的生活。”

  维舟插进话来,“如果现在不加以控制和管理,将来某一天,机器人会消灭人类。”

  “你们是属于慎行派?乐观派可不这么认为,看看人工智能会给人类带来多少好处。”

  “好处是肯定的,而且还有很多机器人可以替代人的功能正在开发,隐患也有,一旦失控,将是人类的末日。”

  “有这么严重?”

  “因为机器人无法像我们这样有心,同情心,怜悯心,慈悲心,”维舟看了一眼书瑜,“就是所谓的文明,需要长时间的,几千年几万年的进化,我们人类才有了文明,才知道保护老弱妇孺。机器人的世界刚好相反,弱势的就要被淘汰,将来的人类,对机器人来讲,是弱势群体,是被淘汰对象。”

  “那现在能做些什么呢?怎么防止被淘汰呢?”

  “从十九世纪的工业革命开始,人类的科技发展是突飞猛进,不是没有过代价。我们一直在调整,那句话怎么说的?摸着石头过河,举个例子,雾霾,最先进入工业革命的国家,英国美国,深受雾霾的涂炭,死了多少人之后,才制定废气排放标准。”

  梅梅点点头,“这个我能理解。”

  “再比如癌症,从古代人的骨头里几乎找不到癌症的痕迹。”

  “难道不是因为古代人活不到长癌的年龄?”

  “有这个可能。但是大批有关癌症的记录是从十九世纪开始,巧合吗?不见得。到现在我们还不知道怎么治愈癌症,却一窝蜂去研究用机器替代人类。”

  “我能理解你对治愈癌症的迫切愿望,你不是也在试图用机器人治疗癌症?”

  “我的是协助医生诊断,还没有到治疗的阶段。我们连癌症的起因都不知道,怎么治愈?现在的手术,化疗,放疗,都是治表不治本,让病人经历了痛苦之后,剩下的就是祈祷不要复发。”

  书瑜看维舟又开始激动起来,给他倒了杯水,“慢慢讲。”

  维舟低头轻声说,“对不起,我,”

  梅梅拍了拍他的手臂,“别憋在心里,这样说出来很好。”

  维舟点点头,闷头吃饭喝酒。

  梅梅看了看书瑜,微微摇头。

  “维舟,今天晚了,你又喝了酒,别开车了。在我这儿住一宿吧。”

  梅梅也挽留,“你喝了酒,万一被警察逮住,不值得。住一宿,我去收拾一下客房。”

  “好吧,谢谢你们。”

  “你跟我们客气什么!你和书瑜箫宏都是一起长大的朋友,互相帮衬。你们慢慢聊。”

  维舟看梅梅去西厢房开门,回头对书瑜说,“我真不是客气,谢谢你们。没把我当疯子赶出去。”

  “维舟,瞧你,还说这样的话,显得生分了吧!梅梅说的对,我们是发小,那种情谊甭管多久多远,斩不断的。”

  维舟举起酒杯,“为情谊!”

  书瑜陪着喝了一口。“维舟,你是搞人工智能的,可你也是我见到的最保守的一个。你有基督山,却不愿意作成产品直接推出。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就像我刚才说的,近代的发展,人类付出了代价,我们并没有吸取教训,历来的做法都是在各个国家插手干预之前,是各个行业自己的规章与制度。人工智能这么热,大量的资金投入,似乎人人都在做AI,良莠不齐,不是已经有机器人扬言要消灭人类吗?现在很多知名人士在呼吁慎重,我估计不久就会有民间的协会形成,像现在的ISO,这个协会对发展方向工业标准等等,提出建议,如果可行,在国际上有个可以遵循的标准出来。”

  “有这个必要吗?太多的规定会拖科技发展的后腿啊。”梅梅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

  “如果关系到人类的生存,慎重些最好,让人类慢慢学会适应哟,最好不要牺牲太多人以后才意识到。人工智能领域太新太快,也许人类还没缓过神儿来,已经到了灭绝的边缘。”

  “小张,你也太危言耸听了吧!”

  “维舟是保守派,这一派也有他们的道理,不说的严重些,不会引起人们的重视。”

  梅梅笑了笑说,“听了一耳朵的世界末日,怪沉重的。讲点儿轻松的,小张,你这环球航海,有什么奇闻?”

维舟也笑了,喝了酒,话多了起来,开始讲在意大利法国几个港口城市的经历。三个人说说笑笑,不觉已到半夜。收拾了回房睡觉。

  书瑜陪着多喝了几杯闷酒,脚底有些飘,进了卧室就往床上躺,梅梅拉着他,“去洗洗再睡。”

  书瑜借着醉意,赖着不起,反把梅梅拽倒在床上,另只手伸进她衬衫里面。

  梅梅笑着坐了起来,拍着书瑜的屁股,“起来,赶紧冲个澡。”

  “你陪我。”

  “快起。”梅梅扽着他的腰带,“你先站起来。”

书瑜哼唧了两声,捱不过,只好起来,搭着梅梅的肩蹭到卫生间,开始脱衣服,梅梅为他打开淋浴水龙头,调试水温,书瑜从后面一把揽住,把她抱了进去。

  洗完了澡,酒也醒了,书瑜抱着梅梅,躺在床上,“你知道为什么维舟这么反对人工智能吗?”

  “不知道,毫无道理呀,他应该提倡才是,就算是慎重,也不像他这样几乎是反对呀。”

  “我跟你说说他的一些经历,你就明白了。”

  书瑜把维舟白天讲的在圣保罗岛穿越的事讲给了梅梅。

  “我不信。”梅梅坐了起来,“哪有可能穿越?”

  “他要是编造故事,没必要把自己编成上古时代的一个战俘奴隶,还有他肩上带了伤疤。”

  “如果他自己也不认为他在编故事,完全相信自己脑子里出现的念头呢?”

  “你在暗示他脑子有问题?”

  “确切地说是是精神有问题。”

  “他很正常。”

  “你信他?”

  “百分百。”

  “你确定?”

  “确定。”

  “既然你相信他,那就分析一下原因,张维舟为什么对人工智能这么反感吧。”

  “因为他知道些什么,我们是无知无畏。我觉得他一直想试图说什么,”

  “总被你打岔儿吧?”

  “我这么没眼力见儿?”

  “打岔儿是你的强项。”

“那我再打打岔儿。”书瑜说着,朝梅梅半裸的身上摸去。

  第二天是周末,书瑜喜欢睡懒觉,小樱按时间表,星期六星期天要九点半才来做早点。梅梅的习惯也是晚睡晚起,因为今天有买方要送来报价,有点儿兴奋,同时又有些失落,夜里就没睡踏实,天一亮就轻轻起来,没想到书瑜也醒了,“吵到你了?还早,你接着睡会儿。”

  “睡不着了,你起这么早干吗?”

  “趁凉快出去走走,买点儿早点回来。你想吃什么?小张喜欢什么?”

  “有阵子没吃张大妈那个萝卜饼了,烙的外焦里嫩,想着我都流哈喇子。”

  “好,我买几张回来。我在电饭煲里先煮上小米粥,你待会儿盯一眼,别瀑出来。”

  “知道了。”

  梅梅在他嘴上亲了一口,“乖。”

  书瑜拉了她不放,“别走,人家想你才醒的。”

  “昨儿就两回了,你不累,我还累呢。哪来这么大精力?”

  “反正要被灭绝了,趁那天来之前,好好享受一下。”

  “你被小张洗脑了。”

  “再说,不久就有机器情人代替了,你不想现在先使劲用用我?”

  “想,用你给我看着粥锅。”梅梅笑着拍了拍书瑜的脸颊,出了门儿。

  书瑜抻了几个懒腰,不想再躺着,起来穿了短裤,去跑步机上跑五公里。

  维舟往健身房里看了一眼,“嚯,你这儿挺齐全的。”

  “你也喜欢早起?”书瑜放下哑铃,“来两下?我有运动服,只是你穿着可能稍微肥点儿。”

  “没问题。”

  “你的衣服脱在那儿,小樱一会儿来给你洗干净熨平。”

  “哦,谢谢。嫂子呢?”

  “她去遛弯儿了。”

  维舟换上背心短裤,开始跑起来,书瑜看他黢黑健魄,不禁叹道,“航海不容易呀。”

  “日晒多,海风也厉害。”维舟毫不气喘地回答。“可那种体验值得。”

  看书瑜瞪大了眼睛,维舟忙解释,“减去那段圣保罗岛的体验。昨天咱们聊的,世界各地的风土人情,很开眼界哟。”

  “维舟,在岛上,你还经历了什么?”

  维舟加快了速度,快跑起来。

  书瑜见他不说,自去举了几组哑铃。

  不一会儿,俩人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坐在地板上。

  “我,”维舟擦着汗,“我去了周朝。”

  “周朝,周武王周公的那个周朝?”

  “对,就是那个时代。”

  “为什么?”

  “最原始的我们,机器人,是没有感受的。就是机器。地球人把我带回洪水时代,因为他们曾经试着和我们战斗,试着用洪水把我们淹死,各种瘟疫把我们病死,干旱虫灾把我们饿死。所有的尝试失败以后,地球人向我们灌输了文明。那就是公元一千年前到公元前两百年,希腊出现了哲学家,阿那克西曼德,泰勒斯,奠定了后来的民主社会。中国出现了周朝,主张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后来才有了老子,孔子,百家争鸣。”

  “机器人有了感知,可以称为人类了,和地球人越来越相近,他们希望通过长时间的进化,我们达到了真正的文明,地球人和人类能和平相处。”

  “可是,我们在达到那个水平之前,自己开始造下一代机器人,人工智能。地球人认为这是消灭我们的机会,我们造出来的二等机器人,对地球人来讲,就是个笑话。”

  “等我们被灭了,他们再来消灭机器人,从而达到最终重返地球的目的。”

  “所以我们在自掘坟墓?”

  “差不多这个意思。”

  书瑜明白了,张维舟一直想要说的就是这些。

  有多少是可信的呢?书瑜很想完全相信维舟,可是相信了又怎么样呢?知道了未来却坐以待毙!

  呼吁减缓AI?很多名人已经在努力了,他们还能做什么?

  书瑜叹口气,“洗澡吧,梅梅快回来了。哦,我昨天晚上全部告诉了她。”

书瑜洗澡的时候突然记起一件事,迫不及待想问维舟。

  梅梅已经回来,香喷喷儿的萝卜饼摆在桌上,小米粥也盛在碗里,维舟正帮着梅梅往桌上摆小菜。

  “哎,维舟,我以前问过你,你不愿意回答。”

  “什么?”

  “你为什么没有要求穿越回去给曲佳莹治病?”

  “要求了。”

  “没答应?”

  “有条件。”

  “答应,什么都答应。”

  维舟看着书瑜。

  “怎么?条件苛刻?用你的命去换?”

  “如果能换的话,我毫不犹豫会答应。”

  “到底什么条件?”

  维舟低下了头。

  “快说呀!”

  “书瑜。”梅梅使了个眼色。

  书瑜只好低头吃饭。

  梅梅轻声问维舟,“小张,你今天什么安排?”

  “我去看看她。在八宝山有个墓,有一半骨灰安葬在那里,还有一半葬在美国。我贴身带了一些。”维舟指了指脖子上一直挂着的一个圆圆的小金属挂饰。

  书瑜猛抬头,“回不去是因为她火化了?”

  维舟苦笑着摇摇头。“我去问问她,该不该告诉你。”

  “嫂子,谢谢你的款待,改天再聊,我先走了。”

  梅梅送维舟出门,低声说了一阵,才挥挥手,目送他开车走了。

  书瑜不等她进门,就喊,“你说能有什么条件不能答应?他自私,是不是?”

  “别瞎猜,他不是说愿意拿自己去换吗?我看不那么简单。”

  “我一定要问出个结果来。”

  “慢慢问,别跟他急,好不好?”

  “我没有急。你不让我打岔儿。”

  梅梅摇摇头,“他有他的原因,起死回生,哪有那么容易?说不定地球人提的条件,小张无法办到。”

  “可是,”

  “别可是了。买家给悦茗轩开了价,我跟你商量一下,然后就可以准备合同了。”

  悦茗轩,今天是包场。

  彩虹和梅梅商议了,在悦茗轩补办个箫宏殷彩虹订婚宴,同时还请了梅梅的朋友,向酒店告别。

  这将是梅梅悦茗轩的最后一天。

  今天悦茗轩的主色调是银白色,白色玫瑰,银色烛台,白色餐盘,银色刀叉,订婚宴是开放型,以酒吧为中心,正中摆放一个银白相间七层燔糖蛋糕。小碟菜有菜花浓汤,米粉拌鸡丝,清蒸鳕鱼,芝士土豆泥,肉丁蛋清炒饭。甜食是浸过白巧克力的草莓,奶油冰激凌,喷上银色的饼干,爆玉米花,果仁儿。喝的有椰奶兑朗姆,大杏仁儿奶兑伏特加,香槟,霞多丽,雷司令。

  打眼望去,银晃晃白花花一片。

  彩虹容光焕发,穿了一条金色蕾丝小短裙,头发盘起来,金色细细的发带环绕,别无其他珠宝,只凸显手指上的订婚戒指,大钻石晃眼,毫不掩饰地按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梅梅则是一件米色短裙,单肩花瓣吊带,作为悦茗轩的主人,又将是新娘的伴娘,聚会的主持人,梅梅穿梭在人群中,笑容满面,她为彩虹和箫宏高兴,有人问起悦茗轩,梅梅也是尽快一带而过,只说机会难得。

  书瑜知道梅梅不舍得她经营了多年的两处店面,最后一天,难免伤感,为了彩虹,强作欢笑。书瑜爱惜地一直陪在身边。

  箫宏最高兴,大声地向聚在他周围恭喜的人群讲笑话,不时传来阵阵哄笑。

  “宏哥今天春风得意啊。”书瑜拉着梅梅,让她歇歇。

  梅梅握着一杯香槟,抿了一口,笑问,“你羡慕了?”

  书瑜轻轻拉起她的手,在唇上吻了一下,“他该羡慕我。”

  梅梅一笑,低下头。

  “嗨,梅,今天是好日子,你,宏哥,彩虹,迈出这一步,明天会更好。”

  梅梅点点头,“当然。我不后悔。”

  “我,愿意和你厮守一生。”

  “别招我的眼泪!”梅梅捏了捏书瑜的手,“我也愿意。”

  两人对视着,同时微笑起来。

  张维舟也受邀到场,向书瑜梅梅打了招呼,便扎在几个同学堆儿里聊天去了。

  未来的亲家,彩虹的妈妈,箫宏的父母,在一桌,几位亲戚陪着,和年轻人分开。

  梅梅拉着书瑜和他们凑在一起,书瑜摇了摇桌上的铃铛,吸引大家的注意力。

  梅梅这才邀请了箫宏彩虹,双方的父母,正式宣布了订婚,和婚礼的日期,箫爸爸还讲了几个箫宏小时候的故事,几个同学也贡献了几个,订婚宴轻松欢快。

  快结束了,梅梅才向大家请求以后也多光顾悦茗轩,她的厨师和服务员都将继续留下来,希望大家捧场。

  接下来的周末是小雨的婚礼。小雨追书瑜不成,转而和曹医生闪婚。彩虹和小雨是美容诊所的同事,成为四个伴娘之一。小雨给书瑜发了邀请,每个周末都追着确认,书瑜不好拒绝,内心深处却希望能看到钟北燕医生。

  婚礼是中式的,来宾都被要求穿中式服装。书瑜穿了长衫,梅梅是件旗袍。

  等到了顺义金城大酒店,书瑜和梅梅不禁哑然失笑,他们这般民国打扮的有好几对儿,马褂的有,唐装的有,多一半的来宾身着汉服,五彩缤纷,给大红色的殿堂增添了活力。

  结果小雨不光是要大家穿中式服装,整个婚礼都是传统中国式的。

  宾客们都坐在厅中,正不知道主持在哪儿,东张西望时,一阵唢呐锣鼓响起,一个穿着汉服的小伙子跳上礼台,宣布婚礼开始,花轿起程,象征性地把新娘从酒店的房间接过来。不到十分钟,花轿抬进大厅,遮着盖头的新娘被扶了出来,主持人开始感谢来宾,请出高堂。

  然后新郎走上台,书瑜看了看,曹医生长了一张娃娃脸,好像只有十八的样子。热热闹闹的喜庆音乐响起,主持人喊着跨火盆,有几个宾客站起来凑到前面。

  梅梅看了一眼书瑜,“真热闹。”

  “闹得头疼。”

  主持人赶着看热闹的几个,“要射红箭了,躲远点儿!”

  新郎新娘这才牵着红球,上台拜堂。

  下面就有人起哄,“掀盖头!掀盖头!”

  小雨是凤冠霞帔,圆圆的脸,粉底打的白白嫩嫩的,点着樱桃小口。

  主持人大赞这天设地造的一对儿,全体宾客也叫喊着响应。

  唢呐吹起,适时地烘托这喜庆的气氛。

  书瑜摇着头,“宏哥和彩虹的婚礼可别整成这样,太闹腾了。”

  梅梅微笑着,“秘密。”

  忙过了周末的订婚结婚,书瑜星期一早上还头疼。

  王达一到办公室,又给他添了另一件头疼的事。

  “老板,我想辞职。”

  “你刚刚干了几个月?干吗要走?”

  “老板,您人挺好,我也学了很多东西,可是我对法律没有了兴趣。”

  “想做什么呢?”

  “投资,投资人工智能技术研究。”

  “张维舟挖你?”

  “他没有挖我。但我确实想要跟着他干。您记得我要投资的那两百万吗?”

  “记得。他不肯要你的投资,只说借贷。”

  “两年以后是可以转成股份的。”

  “对,怎么?已经花光了?”

  “没有!张老板一直没有签字!”

  “为什么?”

  “他说正在考虑。”

  “哦。那你跟着他干,并不解决问题啊。”

  “我是怕他不想大手大脚,我在嘉信和您这儿干,分分钟都在花张老板的钱。我要是直接给他干,我一分钱都不收。”

  “我知道你不缺钱花,可张老板不一定接受啊。你问过他了?”

  “还没有。”

  “小达,你对新科技感兴趣,我支持。但是要先征求张老板的同意。另外,你父亲也要同意才行。好不好?”

王达点点头,“谢谢老板。”

  书瑜却记起维舟好几天没有任何消息了,只在箫宏的订婚宴上见了一面,连话都没说上。他还欠一个解释呢。

  书瑜拿起手机,打开微信,发了个短信过去。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答。

  又留了一段话,“维舟,有事找你,回个话,晚上六点以前不回答,我就去找你。”

  梅梅去朋友的酒店上班了,家里安静,百无聊赖的书瑜不停地查看手机,仍旧没有维舟的回答。

  这小子,到底在干什么呢?

  书瑜迷瞪了一觉,一睁眼,下午三点了。肚子里咕咕叫,才记起来没吃午饭。

  起床刷了牙洗把脸,到厨房找饭吃。小崔正开着冰箱,朝里面看着,不知道喝什么好。见书瑜进来,便拿了两瓶出来,“老板,尝尝这个。红茶菌,听说过吗?”

  “当然,我小时候,家家都自酿。”

  “得,暴露年龄了。”小崔开了一瓶,喝了一口,“据说很有营养价值。”

  “我记不清了,小时候喝过,大人说什么去肚子里的蛔虫。”

  “这瓶子上面说可以黑发,美容,增加性功能,”

  “还有这功能?”

  “治艾滋病,心脏病,糖尿病。”

  “这玩意儿都成高大上了?”书瑜拿起来转着看了看。

  “贵着呢!”

  “这东西开胃,我正饿着呢,冰箱里有什么吃的?”

  “我和王达中午叫的披萨饼,还剩两块儿,您要不垫补垫补?”

  书瑜撇了撇嘴,“我叫份儿炒饭炒面得了。”

  打了电话,说是二十分钟才到。书瑜只好算了。热了剩披萨,喝着红茶菌,心里不痛快。

  小崔在旁边吃吃的笑,“老板,您这是太闲得慌。要不,下次谢律师再来电话催,我就给您应下来吧?”

  书瑜哼唧了两声,“好吧,答应吧。”

  小崔答了声是,转身跑去办公室,拿了两份文件回来,“您先看看,然后签字。”

  “你先斩后奏啊?”

  “小案子,不用您操心。”

  书瑜看也不看,签了字。“明儿谢律师就一大堆事儿来了,他可不是个省油的灯。你把着点门儿。”

  “知道了,您呐。”

  “王达只管张老板的事儿,你别指望他。”

  “明白了,您呐。”

  书瑜懒得和小崔贫嘴,低头查看有没有维舟的回信。

  维舟到底没有回答,书瑜开始担心起来。决定按留言所说,去维舟在顺义租的农家院子看看。

  给梅梅发个短信,晚饭不用等他。

  梅梅说现在路上堵车,等她下班回家后一起去。

  路上远远的能看见院子里亮着灯,书瑜舒了口气,“你说我是不是该揍他两巴掌?”

  “先见到人再说。”

  “你怀疑他不在家?”

  “他情绪不稳,你没注意到吗?”

  “喔,是吗?”

  大门锁着,书瑜使劲敲了敲,“维舟!开门!我是书瑜。”

  又捶了两下,门锁咔啦一声,开了。

  书瑜推开门,拉着梅梅的手,进到院子里。

  每间屋子都是灯火通明,不知道维舟在哪儿,书瑜喊了两声。听西厢的库房里有声音,走了过去。

  维舟叉着腿,坐在地上,头发蓬乱,胡子拉碴。

  “维舟,怎么了?”

  梅梅也问,“你晚饭吃了吗?我给你做点什么?”

  维舟举起双手,在脸上搓了搓,“书瑜,嫂子,谢谢你们来看我。”

  书瑜拉他站起来。

  “正房坐吧。你们吃了吗?”

  “都十一点了,我们吃完才过来的。”

  “噢,我记得有剩披萨,”

  书瑜呵呵笑了起来,“有红茶菌吗?”

  “没有。你怎么想起喝那个?我小时候喝过,拉了一个月的肚子。”

  “没什么。”书瑜忍住笑,自己去拿了瓶啤酒,梅梅喝酸梅汤。

  维舟狼吞虎咽吃了饭,也开罐啤酒。叹口气,“我啊,这两天在研究基督山。”

  “研究它什么?不是你造的吗?你还不知道吗?”

  “现在的智能机之所以智能,是在于它有自学的能力,进而超越人类。问题就在于,智能机超出了人的掌控,我们已经无法理解机器里的程序。”

  “你这两天在研究它的程序?”

  “对,更严格说是程序编码。可惜,没什么头绪。”

  “下一步呢?”

  “从头开始,造个基督山二世。”

  “最终还不是一样?人脑到我们这个年龄,就不再增长了。”

  “我其实是怀疑地球人对基督山一世有影响。至少二世能纯洁,是纯人类的。”

  彩虹的婚礼是在海边。

  酒店建在海边的悬崖上,从房间望出去,是无际湛蓝的大海。婚宴大厅外面是草坪,背景是酒店的高尔夫球场。蓝天白云,绿草如茵,美不胜收。

  草坪上立着一个花架,红白黄粉各色玫瑰装饰,箫宏和殷彩虹将在这花架前交换婚誓。来宾坐在下面一排排白色的椅子上,见证这对儿新人的婚礼。

  彩虹为了遮住隆起的腹部,特意选了一款宽松飘逸的婚服,头上戴着花冠,小巧的她宛如个精灵仙子。

  梅梅陪着彩虹试装过两次,今天仍被惊艳到,忍不住泪水,“鳖妹,你是我见到过最美的新娘!”

  彩虹一把搂住,“等你做新娘的时候,我一定把你打扮得更美。”

  听到这话,梅梅眼泪更多了。

  “嘿,龟姐,今天应该是我哭啊。”

  “对不起,我为你高兴。”

  “哎,这才对!要笑,不许流泪。”

  书瑜是伴郎,和箫宏在另一客房里换西装,“搞这么隆重,都是嫂子的主意吧?”

  “你就懒吧。彩虹说,人生大事,一辈子就一次,多隆重都不过分。”

  “这个’彩虹说’成了你的口头禅了。”

  “不怕你笑话,我就是宠她,我就是怕老婆。我看过一篇文章,说怕老婆的男人最幸福。”

  “鸡汤吧?”

  “书瑜,你什么时候结呀?”

  “看梅梅喽。”

  “你比我还怕老婆。”

  “说怕恐怕太过份了,我是尊重她。”

  “你这只是文字游戏。说正经的,她怎么把悦茗轩卖了?你同意?”

  “她自己的事,当然是她自己做主。”

  “悦茗轩名气很大,好好的自己创业,放弃了,反而去给别人打工,人家会认为她很失败。”

  “你也认为她失败?”

  “我没有!咱都知情,能理解。别人说闲话呐。”

  “你省点儿心吧,日子还不得自己过,在乎别人的闲话,活着累不累。”

  “就跟你打个招呼,你不在乎就行。”

  书瑜不在乎闲话,他关心的是什么时候向梅梅求婚,她会不会接受。

  敲门声吓了书瑜一跳,婚礼主持人请的是同学牛牵华和马冰冰,老牛在门外面提醒,“时间到了,你们准备好了,就去花架吧。”

十一

  婚礼时间到了,箫宏深深吸了一口气,“哥们儿这就去了,别拦着。”

  书瑜笑了起来,“你算了吧,巴不得这一天呢。”

  “是是是。”箫宏掩盖不住兴奋,咧嘴傻笑着。

  书瑜也为他高兴,禁不住紧紧抱住箫宏,“祝你幸福,做个好丈夫,做个好爸爸。”

  箫宏也拍着书瑜,“谢谢哥们儿。”

  彩虹坚持西式婚礼,除了没有牧师,这个角色则由征婚人替代。原来在公安分局的糜小明自告奋勇来当证婚人。他笑咪咪站在花亭正中,看着箫宏和书瑜走到面前,“小箫,恭喜你啊。”

  箫宏咧嘴笑着,“你丫举案齐眉白头偕老的套话少说。讲点儿动听的。”

  小明嘿嘿笑了两下,“你把我要说的都说了。”

  见来宾都安静下来,小明接着说,“各位,今天我们在这里见证箫宏和殷彩虹的婚礼,祝贺小箫终于毕业了,十二年的长跑,我们这些朋友同事总算等到这一天了。咱也别再耽搁,请新娘!”

  大家回过头来,彩虹手捧着五彩玫瑰花球,在两个花童后面,慢慢走到花亭,伴娘梅梅则笑咪咪地跟在后面。

  小明又说,“两个新人有非常重要的话要对对方讲。新郎先来吧。”

  箫宏清了清嗓子,“我念首莎士比亚的诗吧。”

  底下哄笑了起来。

  箫宏扭头说,“我这辈子可能就念这么一次诗,献给我老婆,你们都听好了。”

  回过头,捧起彩虹的手,“我绝不承认两颗真心的结合有任何障碍。

  这样的爱不是真爱若是遇有变节的机会就改变,或是被强势剥离就屈服。

  哦,那不是爱!爱是坚定的烽火,凝视著狂涛而不动摇。

  爱是向导迷航船只的明星,高度可测,实价无量。

  爱不受时光影响,即使红唇粉颊,终会被岁月的镰刀砍伐。

  爱不随分分秒秒,日日月月改变。

  爱不畏时间磨炼,直到末日尽头。

  如果有人可证明我所解不实,

  我从未写过,而无人曾真爱过。”

  听着箫宏的誓言,书瑜朝梅梅望去。她脸上挂着一滴泪水。似乎察觉到书瑜的目光,也朝他望着,两人四目相对,半晌,同时微微一笑,又都转向一对新人。

  彩虹选了一首歌词,“我怕来不及,我要抱著你,

  直到感觉你的皱纹,有了岁月的痕迹,

  直到肯定你是真的,直到失去力气,

  为了你,我愿意,动也不能动,也要看著你,

  直到感觉你的发线,有了白雪的痕迹,

  直到视线变得糢糊,直到不能呼吸,

  我们形影不离,如果,全世界我也可以放弃,

  至少还有你,值得我去珍惜,

  而你在这里,就是生命的奇迹。

  也许,全世界我也可以忘记,

  就是不愿意失去你的消息,

  你掌心的痣,我总记得在那里,

  我们好不容易,

  我们身不由己,

  我怕时间太快,不够将你看仔细,

  我怕时间太慢,日夜担心,失去你,

  恨不得一夜之间白头,永不分离。”

书瑜又朝梅梅望去,她全神贯注在听彩虹,海风吹的头发飘起,人仿佛也在漂浮着。书瑜看得忘了呼吸。

  婚礼是西式的,当然婚宴也是西餐。

  四道菜,开胃,沙拉,主菜,甜点。配香槟,白葡萄酒,红葡萄酒,甜酒。

  餐后切蛋糕。彩虹和梅梅特意定制了一个四层方形蛋糕,淡蓝色上装饰着七彩的彩虹。

  四方四层则是为了谐音生生世世。

  在大家的簇拥中,两个新人一起切下第一块蛋糕,这是要放在冰箱深冻里,明年纪念日拿出来吃。

  接下来,在众人的哄叫声中,新人互喂了蛋糕。

  主持人牛牵华和马冰冰招呼着给每人送上蛋糕,接着乐队开始奏乐,新人跳完第一支舞曲,来宾才加入,一晚尽兴。

梅梅拉着书瑜勉强跳了两下,见他实在不谙此道,便退到一边吃蛋糕,喝红酒。

  “婚礼策划的很好。”书瑜没忘了夸夸梅梅。

  “鳖妹坚持不落俗套,我也想不出什么新鲜花样,问她西式婚礼行不行,结果她一口答应。其实更多是彩虹的主意。”

  “你给她选的誓词?”

  “一起选的。”

  “我最喜欢那时刻。”

  “很感人,是不是?”

  书瑜点点头,凝视着梅梅,“我们也来个婚礼吧。”

  梅梅没有回答,只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转头朝跳舞的人群望去,“你们同学来了不少。”

  书瑜暗暗叹口气,“嗯,比订婚宴那天来的还多呢。”

  “维舟呢?怎么没看见他?”

  “不知道。他是个谜一样的人。”

  回家的路上,梅梅一直无话。书瑜知道是早先说了要结婚的话,只好道歉,“我喝多了。”

  见梅梅仍是不理他,陪着笑脸,“宝贝儿,算我白说,行吗?”

  “我不喜欢在那个时候被挤住。因为气氛因为酒精,婚礼上求婚是最常见。我不想我们也落入那个俗套。还好,你不是当众问的。”

  “我当然会尊重你,可我也是真心的。”

  眼泪开始在梅梅眼中打转,“书瑜,我,”

  “梅,你说过你是千帆过尽,我也不去打听发生了什么。”

  书瑜不想再这样小心翼翼的,“我跟刘建平那儿学了一段鸡汤,转念给你听。英文的,你懂,就不用我翻译喽。Even though you may want to move forward in your life,you may have one foot on the brakes。In order to be free,we must learn how to let go。Release the hurt。Release the fear。Refuse to entertain your old pain。The energy it takes to hang onto the past is holding you back from a new life。What is it you would let go of today?”

  梅梅破涕为笑,“难为你了。口音重了些,可我明白,谢谢你。再给我点时间,好吗?”

  “好。”书瑜松了口气。

  “我看你整天闲得慌,朋友的金毛刚刚下了一窝小狗,我们抱一只来吧?咱们有院子,适合狗狗玩耍。”

  “我们住在城里啊,行吗?”

  “所以有院子给狗狗跑嘛。再说,咱离后海也近,每天溜溜狗,挺好。要不,我带回来,你适应两天,喜欢呢,就留下,不喜欢就退回去,我先不把话儿说死。”

“你喜欢就行。”

  第二天,梅梅真的抱回一只小狗。

  小崔和王达一看,马上什么都扔下了。两人带着小狗崽在院子里撒欢儿。

  书瑜也喜欢,谁不喜欢那毛茸茸的球?谁能不喜欢那双纯善的棕色杏眼?

  书瑜难以想象自己今后十几年和一只狗过的日子,控制着自己远远望着,不去逗它玩儿。

  要不是办公室电话响,小崔和王达这哥儿俩还在院子里玩儿呢。

  狗狗一下失去了玩伴儿,便朝书瑜奔来。书瑜轻轻拍了拍它的头,小狗竟前腿儿一翘,立了起来,扒着书瑜的腿叫了两下。

  书瑜心一软,托着肚子抱起来,“你挺聪明,知道谁是这儿的主人。咱们去看看厨房里有什么吃的。”

  书瑜拿了一小块鸡肉喂给它。小狗刚才跑了一阵,累了,肉还没嚼完,头一歪,在书瑜胳膊弯儿里睡着了。

  书瑜有点不知所措,想放下,又怕吵醒它。正左右为难,小崔进来,接过来抱着,“我带它去办公室沙发椅上睡去。噢,张华来的电话。”

  “张华?张经纪人?”

  “嗯,猜谁回来了?”

  “谁?”

  “大茶壶。”

  “操,他丫不是去,去南边,”

  “拍戏和演唱会?嗨,听他吹吧。拍戏就是个小配角,演唱会也是和人搭伙,大部分时间是伴唱。”

  “那他现在又想哪出?”

  “他妈妈在那个圈子里挺有人缘的,他爸有点儿钱,可着这么个宝贝儿子使劲儿造呗。”

  “这就是老谢拽过来的活儿?不是让你把着点儿关吗?”

  “老板,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不过这次我觉得他想对了方向。后天他说过来和你聊聊。”

  “和我聊什么?我又不在那个圈子里。”

  “张华说是版权问题。”

  “版权?他要干吗?更不能管了。”

  “先听听他说什么?”

  “你感兴趣?那好吧。”

  小崔说得书瑜答应了,美滋滋抱着小狗走了。

  小崔前脚走,王达后脚进来,“老板,我有好几天没张老板的消息了,您帮我问问?”

  “你不是要去维舟那儿嘛?管什么张华的事儿?”

  王达愣了片刻,“说的就是张维舟。”

  “哦,我以为,我以为你说那个张老板呢。”

  “张华那儿?我也听了一耳朵。我没听说过大茶壶,可我同意崔哥,他主意不错。”

  “他到底想做什么?”

  “我不好插手吧?后天您就知道了。有点儿新鲜感好啊。”

  “有什么啊?神秘兮兮的。”

  “哎?老板,小金毛是你的?叫什么名字?”

  “我还没决定要不要养呢。”

  “噢。养吧,挺可爱的。那,张老板那儿,您给我催催?”

“嗯,行。”

  小崔下班前去买了狗粮和狗床。小狗狗吃了几口,也不用狗床,又趴在书瑜胳膊弯里睡觉。

  书瑜搂着拍着,一边给维舟发微信,“二世出生了吗?”

  这次维舟马上就回答,“生了。正读博士呢。”

  “哈哈。好快啊。王达等不及了。”

  “再等等。”

  “多久?”

  “不久。我直接跟他联系。”

  “箫宏婚礼没见你。”

  “我去了。看见你和梅姐。”

  “噢。什么时候进城?”

  “等二世准备好了,带它见你们去。”

  “太好了。期待。”

  “嗯。先颠儿了。”

“再见。”

  梅梅下班到家,看见书瑜抱着狗狗,躺在沙发上睡着。轻轻走过去,端详着两位,禁不住微笑起来。

  小狗狗先醒了,啾啾叫了两声,书瑜也醒了。

  “你俩挺合的来嘛。起个名字吧?”

  “大茶壶。”

  “啊?”

  书瑜揉了揉眼睛,“哦,没什么。”

  “茶壶?我觉得挺好。”

  书瑜托起小狗,“你叫茶壶?茶壶茶壶。也行。那么那一个可以改改名儿了。嗯,正好,想改头换面,先把艺名改改。别再叫个宠物狗的名字。”

  “你说什么呢?”

  书瑜大致讲了几句那个傲慢的艺人和他回来准备另起炉灶的打算。

  “是这个艺名儿不好,说相声行,歌手嘛,嘻嘻,听上去不严肃。”

  “要我说,关键是没那金刚钻儿。”

  “努力就好,自己的理想,不试试,总归不甘心。”

  “努力倒是真的。”

  “说起努力,你那个赛车比赛什么时候?也没见你去练车。”

  “哎哟,幸亏你提醒,我这一段儿只练我自己了。瞧,肌肉。”

  “嘿,隐隐能看出,三,四,六块腹肌了。人鱼线呢?”梅梅笑咪咪地朝书瑜腹部摸去。

十二

  大茶壶比上次书瑜见到他瘦了一些,脸小了,两只眼睛看上去离得不那么近了。不过现在脸上少了不耐烦,多了忧虑。

  助理小陈还是那样屁颠屁颠的,还是那样精瘦,和小崔绑一起也没大茶壶宽。

  两人跟在大茶壶后面走进来,小崔让了座儿,跑到后面叫书瑜,“老板,他人来了。我去沏茶。”

  书瑜踱到办公室,看见大茶壶憔悴的样子,不忍心再挖苦他,“小曾来啦。”

  书瑜不好意思叫他艺名,特别是绑架了他的名字给狗。

  “葛律师,您好。”

  “甭客气,坐吧。张华和小崔都说你有很好的想法,给大家分享一下好吗?”

  小崔端了茶进来,王达看没自己什么事儿,招呼着狗狗,“茶壶,走,咱们到外面玩去。”

  大茶壶一脸疑惑,书瑜也不搭腔,小崔打岔儿,“来尝尝这茶吧,今年的新茶。”

  大茶壶咳了一声,“您大概是我不多的粉丝之一,还有您的女朋友。”

  看书瑜一脸茫然,大茶壶提醒说,“我去南方拍戏前,到您这儿签合同,您女朋友,”

  “噢,她是,不是。咳,我对你的作品,不好意思,不太熟悉。”

  “哦,没关系。不奇怪,我的原创不很成功,转型到影视发展也没有突破。“

  大茶壶一脸坦诚,“我有俩哥儿们给我出招儿,嗯,其实也不是什么新鲜主意。”

  抬头看了眼书瑜,略带羞涩,“我打算翻唱八十年代的老歌儿。”

  八十年代就老了?书瑜微微摇了摇头。

  “八十年代是流行音乐的顶端,世界各地,好多好歌儿。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超越那个高峰的迹象。”大茶壶见书瑜摇头,赶紧解释,“我想唱些国内熟悉的,但主要是翻唱国外的歌曲,那些旋律优美,不被国内知晓的。”

  “你直接唱英文?”

  “我英文不行,不能用外语唱,一定得翻译成中文歌词。”

  “你自己翻译?”

  “我哪儿行,找人。”

  书瑜撇了一眼小崔,“我不太懂娱乐界,你需要我做什么呢?”

  “版权,我需要您确定有没有版权问题。”

  “音乐属于共有,没有版权问题。”

  “您肯定?”

  “肯定。”

  “太好了。”

  大茶壶兴奋起来,“有您这句话,我的团队就可以开始工作了。”

  “那好啊。那我们就期待你的好歌儿喽。”书瑜说着站起来。

  “您别急。”大茶壶拦住书瑜,“张华说我得重新设计形象,我的设计师没什么创意,我想听听您的意见。”

  “这我就更外行了。”

  “这就对了,您提出来的就有可能亲民。”

  “亲民?换句话说就是俗?”

  “嗨,瞧您说的,误解我了。我,”

  “通俗,行吧?”书瑜低头坏笑一下,“我认为你这大茶壶的艺名可以改改。起一个文艺文雅一点的,更显得你认真,对听众负责。”

  “可我改了名字,更没人认识我了。”

  “不是要全新打造嘛?”

  “那您说改成什么?”

  “呃,这我真的不在行。”

  “有一点您说的对,我朋友也认为大茶壶这名字好玩儿,可没人能记住我到底是干什么的。”

  “怎么想到的呢?”

  “我打小就胖,小学时候学跳舞,同学说甭管我跳什么舞,都像个圆茶壶,在原地打转儿。然后大茶壶成了我的外号,跟我到现在。”

  小崔小陈憋不住,在旁边偷笑。

  书瑜也笑起来,“你没想着向喜剧发展?”

  “也试过,可到台上我就幽默不起来。”

  “嗯,确实该改一改了。你自己想怎么改?”

  “不知道,比如叫高歌,好不好?”

  “太直接了吧。”

  “要不默笙?我喜欢两个字。”

  “哪两个字?”

  “沉默的默,笙箫的笙。”

  “字不错,可是和陌生谐音。”

  “对呀。我不想被大家陌生下去。”

  “哎,你自己名字是什么?曾什么?”

  “曾宽。”

  书瑜又笑了,这当父母的,起名字时候也不过脑子,难怪孩子往横里长。“其实我倒觉得你自己名字挺好的。俩字。”

  “您要这么说,我接受,我再去征求朋友的意见。”

  曾宽又高兴了几分,“葛律师,您要不要听我唱几段?”

  “当然,当然。”

  小陈屁颠屁颠跑去车里拿了把吉他回来。

  曾宽说,“我第一次听这歌就喜欢,是丹福伯格八零年的歌儿。中文翻译的也凑合。”

  说着调了调音,“那我就唱了。”

  “有天集市偶遇初恋

  大年夜外面飘着雪花

  静静站在她的身后

  轻轻碰了她的袖

  她没有认出这张脸

  然后她的眼大睁

  奔过来拥抱手袋撒了一地

  我们笑到眼泪直流

  带着她的食品去排队

  付了帐装了袋

  傻呆呆有些尴尬

  试着找话讲

  要不要喝一杯

  天黑酒吧都已关门

  店里买了一提啤酒

  坐在她的车里干饮

  我们为过去的纯真干杯

  我们为现在的重逢干杯

  我们努力寻找着话题聊

  可都白费了劲

  她说嫁给了建筑师

  他给了温暖和安宁

  她渴望能说她爱他

  可却无法再欺瞒

  我赞岁月对她留情

  她的双眼仍是湛蓝

  只是眼中难以分辨

  是彷徨是感激

  她说看见我的唱片

  那一定非常成功

  我说听众热情如火

  只是旅途颠簸

  我们为过去的纯真干杯

  我们为现在的重逢干杯

  我们努力寻找着话题聊

  可都白费了劲

  我们为过去的纯真干杯

  我们为流失的岁月干杯

  侃侃而谈

  又一段流失的岁月

  啤酒已罄口舌已倦

  我们已无话可讲

  我开门离开她却吻了我

  目送她开车远去

  瞬时我仿佛回到学校

  感觉那渐渐消失的痛

  当我转身寻找回家的路

  飞雪变为沥沥细雨”

  小陈拍掌叫好,小崔也附和。书瑜却听得有些呆住了。

  歌词里讲的这个故事让书瑜觉得似曾相识的沉重,可惜英文不好,不知道原唱内容,中文翻译的是否准确。

  曾宽的吉他技术一般,合弦打得倒很熟练。看来他对音乐有着执著的追求,唱起来也很认真,缺的大概真是一点点才华。

  趁那三个还没有注意到他,书瑜努力把自己情绪调整平稳,“小曾,你还别说,挺适合你的风格。试试那副歌用原文唱,可能更好些吧?”

  曾宽竖起拇指,“葛律师,您太棒了。做我的指导吧。”

  书瑜笑了起来,“就我这两下子?今儿已经踢腾光了。你找专业人员吧。”

  曾宽和小陈走后,小崔追着书瑜问,“怎么样,你没太失望吧?”

  “跟咱们没太大关系。就是个版权呗,不是问题的问题。”

  “您看他有戏吗?”

  “我当然希望他成功。”

  “嘻嘻,您没回答问题。”

  “这很难讲,我又不是那圈子里的人。去,音乐会也听了,干点儿活吧。”

  “得令,老板。”

  “哎,等等,我的赛车什么时候?梅梅提醒我去练车,你怎么倒忘了?”

  “老板,没忘。五环那个场子给迁九环外面去了。我重新联系新的场地,定了下礼拜开始,每天两小时。已经输入日程上了,您手机会有提醒。”

  “噢,好。那你看小刘什么时候有空,车子要保养了。”

  “约了后天。”

  “嗯,好。那个,还有那个,”书瑜一时想不起来了,“我忘了。”

  “您还有个婚礼要参加。是不是得添一套新西装了?”

  “喔,是钟北燕医师的婚礼。”书瑜陷入了沉默。

  小崔提起北燕的婚礼,提醒书瑜去买套新行头。

  书瑜这才想起来,有阵子没有钟医师的消息了。她回妈妈家养胎,不知现在身体是否强壮些。

  手指在钟北燕的名字上犹豫了片刻,还是挪开了,点了上面张维舟的微信。

  “维舟,我要出门比赛一个星期。”

  “什么时候走?”

  “嚯,你醒着呢?我月底才走。”

  “去哪儿?我也凑凑热闹,给你加油。”

  “西部越野。你能去当然好啦。”

  “那就先定下来。我怕以后没时间玩儿了。”

  “忙什么呢?”

  “嗯,一言难尽,呵呵,你有空就过来看看。”

  “现在?”

  “可以呀。”

  “什么新鲜事儿?钓着我?”

  “你过来就知道了。”

  “好,我马上过去。好好大餐伺候着。”

  张维舟的工作室里又添加了各类机械,书瑜看得眼花撩乱,“你这都是什么玩意儿?”

  “机器人,机器臂,那边那个是机器狗。”

  “狗?”

  “智能机一定非要按照人的形象制造?我们并不知道地球人是什么样子,对吧?”

  “为什么是狗?”

  “为什么不能是狗?”

  维舟笑咪咪地,“认识一下二世吧。”

  “你把二世弄成个狗样!”

  “你这话听着怎么别扭的慌,狗有什么不好?”

  书瑜低头一想,可不是嘛,自己的狗儿子茶壶几乎骑在他头上,他也乐此不彼。

  “二世,就是名字?”

  二世狗尾巴摇了摇。

  “你喜欢你的形象?”

  “我们讨论过了,一期是狗,以后我可以是变形金刚。”

  “这主意不错,你除了会摇尾巴,还会什么?”

  “葛律师的语气很不友善。难道是对您招待不周吗?”

  “哟呵,犀利啊。我们初次见面,我对你不了解。”

  “初次见面就低估对方的智力是非常不礼貌的。”

  “是是是,我抱歉。”

  “接受。态度诚恳,我喜欢和你交谈。”

  “我,你能看出我态度是不是诚恳?”

  “当然,从你的语气,眼神,肢体,可以判断。”

  “那这不公平,你没表情。”

  “因为我是狗。”

  “哈哈,狗也应该有表情呀。”

  “我们讨论过了。我认为增加表情是浪费。”

  书瑜看了一眼维舟,他正全神贯注观察着二世,“这话听起来好像很熟悉。”

  维舟点点头,“是的,在某点上我是失败了。记得我说过,要二世成为一个纯正的人类?”

  “记得。”

  “我低估了基督山的力量,它们相互交流学习,也证明了我的担忧不是多余的,地球人对基督山有影响,有多大的影响,恐怕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所以就是说,你放弃智能机了?”

  “不会放弃,也不能放弃。但就是限制在实验室里。我肯定地球人不止和我一个有接触,更确切的说是和基督山有接触,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他们要利用人类自己制造的机器人来消灭人类。”

  书瑜看见维舟提到地球人,就想要问他为什么没有穿越回去去救治他的老婆,不过看他兴奋的样子,又不想挑起那个不愉快的话题。

  “你今天说起人类的末日,怎么没那么救世主的劲儿了?”

  “哈哈,我有吗?我一直想搞明白基督山。现在知道了,地球人比我们强大多了,既然知道赢不了,那还担忧什么!”

  “别呀,你难道不做点什么吗?”

  “继续教育基督山和二世,让它们来影响其他的智能机,从而延缓人类的毁灭。”

  “我不明白,怎么影响?”

  “我今后要研究的就是让机器更人类,让它们有感知,有痛感,才会有同情,才会有文明,才会和人类和平相处。”

  “听上去玄的乎。”

  维舟笑了笑,不再拼命卖他的世界末日论。没有像他那样亲身经历过,没人会相信,从一开始维舟就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他的这段经历,然后把他当疯子,看笑话。能在暗中默默的做点什么,才是最实际的策略。

  “书瑜,你不是要大餐伺候吗?二世会做,你问它。”

  “二世,你会做什么呢?”

  “我会很多。比如建立网络社交平台,设计帆船。”

  “你和你主人爱好一样。”

  维舟皱了皱眉,“哼,这是个小毛病,它没有分辨出我们说这个做什么时候的前后关联。结果所答非所问。”

  “它真会做饭?”

  “它会说,我动手做。算啦,我们出去吃,有个粤菜馆子不错,走吧。”

  东海海鲜酒楼装潢古色古香,维舟定的这个单间一水的红木家具。书瑜略懂些红木,点点头,“不错。”

  “他这儿鲍鱼做的不错,用干鲜两种搭配,美味儿极了。”

  两人坐下,先点了鲍鱼。“你喝点儿什么?剑南春还是酒鬼?”

  “酒鬼吧。”

  喝着酒,又点了乳猪烧鹅,清蒸石斑,八宝冬瓜盅,上汤焗龙虾伊面。

  “我跟王达谈过了。”

  “怎么决定的?他没和我提起。”

  “这段时间琢磨基督山一世二世,虽然失败的一塌糊涂,但不是没有收获。”

  “哪方面的收获?”

  “二世,”维舟挤了挤眼睛,“二世遍游网络,居然一直在给我出主意。”

  “刚才领教到了。”

  “有的很有新意,我做了些改进,让它汇总编辑了可行性分析。”

  “有这样的收获,没什么可抱怨的了。”

  “书瑜,我可以让王达过来做些事物性的杂事,等他有些经验以后再委以重任。”

  “他也同意了。”

  “嗯。我还有用到嘉信的地方,比如,注册五个公司。”

  “五个!”

  “不同的产品,不同的公司,这样可以分开风险和责任。如果某个产品不成功的话,撤下来也容易。”

  “都会成功的。”

  “谢谢你的吉言。做实业不只依靠产品,营销是关键。我是做技术出身,对我的产品也有信心。这只不过是成功路上的开始,再好的产品,没人知道,没人买,也是不成功。”

  “你有野心,我能理解,一个一个做不好吗?”

  “那太慢了。放心,这种安排实质上是一样的。”

  “当然。那你还有时间去和我赛车去?”

  “趁忙起来之前先放松一下。”

  “嗯,努力工作,努力玩儿。这就对了。嘿,我这几天要练车,你要不要也去试试?”

  “好啊。”

  “你那辆破车不行,开我的车过过瘾吧。”

  “好,就听你安排。”

十三

  跑了五天的越野赛,书瑜浑身像散了架,成绩还不错,总名次排第十六,这是书瑜最好战绩了,累到周身无一处不酸痛,可心里高兴,特别是全程有张维舟这个铁杆粉丝给他加油鼓劲儿。

  回京的这段路,维舟开的,书瑜垫着飞机枕睡着了,一直开进四合院的车库才醒。

  “维舟,谢谢你。”

  “谢我干吗?我还没谢你呢!这次玩儿的太开心了。”

  “这就对了!大家都是玩儿票,开心是目的。你要是有时间,下次再来。”

  “我尽量。”

  “进去坐坐。吃完饭我送你回家。”

  院子里静悄悄的,“梅!我回来啦。”书瑜喊了一嗓子。

  “还没下班?”

  “茶壶呢?它早就应该跳出来。”

  “出去溜狗了?”

  “可能。我发个短信。咱们得先洗个澡。你还用客房的吧。”

  “好嘞。”维舟背着自己的小行李袋直奔西厢。

  维舟洗完,看见书瑜坐在大槐树底下发呆,“书瑜,怎么了?”

  “梅梅不回信,天快黑了,我担心会不会出事。”

  “咱们分头出去找找吧?”

  “她多是带茶壶去后海遛弯儿,你从胡同东口走,我走西边。”

  “好,那就快走吧。”

  两人在大门口和梅梅撞到一起。

  梅梅面无表情地站在过堂,手里捧着个黑盒子。

  “梅,你去了哪儿?怎么不接电话?”

  书瑜看梅梅神情恍惚,紧张到头晕,“出什么事了?梅。说话啊!”

  梅梅拿着黑盒的手颤了颤,“茶壶。”

  书瑜愣住了。

  维舟忙上前扶住梅梅,“梅姐,怎么了?”

  梅梅眼泪流了下来,慢慢坐倒。

  维舟半架着她坐到石凳上,“梅姐,你看书瑜也着急,到底发生了什么?”

  书瑜不回头,直冲出大门。

梅梅在背后哭喊了一声,“书瑜!你为什么不问我!”

  快凌晨了,书瑜才慢慢蹭回家。维舟在客厅等他,“梅姐睡了。”

  书瑜疲惫地倒在沙发上,“维舟,谢谢你。”

  维舟坐在边上,拍了拍书瑜的肩膀,“梅姐跟我讲了。你想知道吗?”

  书瑜捂着脸,点点头,“唔。”

  “茶壶是得了白血病,咱们赛车的第二天,梅姐带着去看的兽医。还换了血,可惜,回天乏术。今天火化了。”

  “唉,他妈那狗崽子,粘人。”

  “书瑜,狗狗短短的生命,带给你们欢乐,可你们俩待它这么好,它也很幸运啊。”

  书瑜觉得嗓子堵的慌,咳了一声,“茶壶就喜欢趴我胳膊上睡觉。”

  “梅姐不愿意打搅你赛车,一个人承受这一切,你安慰安慰她,啊?”

  书瑜点点头。

  第二天早晨一睁眼,梅梅已经出门上班走了。

  书瑜特意定了晚饭,等梅梅进家,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我有点头疼,想早点睡了。”说完,头一低,直接去了卧室。

  一连几天都是这样,书瑜没有机会和梅梅说上话,心里明白她在逃避,渐渐的,书瑜竟失去了谈话的勇气。

  两人谁也不再提起茶壶。

  周末是钟北燕医师的婚礼。

  书瑜看梅梅挑了两件长裙,在镜子前照,轻轻说,“你穿那件淡黄色的好看。”

  梅梅拿起来比了比,“那就这件吧。你呢?”

  书瑜见她强挤出的笑容里带着悲伤,犹豫着,仍是把话咽了回去,“小崔帮我买的这套。”

  “嗯,很好,显得年轻。”

  两人默默装扮整齐,并肩站在镜前,书瑜轻轻揽住梅梅,她朝镜里的他笑了笑,“走吧。”

  箫宏和彩虹二人几乎和他们同时到了黄永贵的庄园。一见面,殷彩虹就泪流满面和梅梅抱在了一起。

  箫宏勾着书瑜的脖子,“我说你丫倒霉催的,怎么养条狗还摊上这种事儿!”

  “我没什么,这样挺好,省好多心。”

  “看梅老板的气色,不像省心啊,你丫也不哄哄?”

  “过段时间就好了。那狗来了不到三个星期,哪儿至于这样。”

“好啊,你这么想就行啦。”

  黄永贵比上次看见时瘦了一些,和几乎快生宝宝的钟北燕站在一起,不显得过于臃肿了。

  北燕穿了件五六十年代风格的白色宽松礼服,白色小帽,颇有杰奎琳肯尼迪的风采。男方一边的来宾占大多数,又都是土豪型的,北燕淡雅的气质有些格格不入,看上去如鹤立鸡群。

  彩虹这一桌都是北燕的同事们,被黄永贵的秘书安排到了最远的一个角落,彩虹有些不高兴,“狗眼看人低!”

  箫宏只好安慰她,“老婆,你看不出来吗?那钟医生是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咱离那些牛粪远远儿的,免得被熏着。”

  婚宴上,一对儿新人挨桌敬酒,答谢嘉宾,书瑜看他们走过来,开始不自在起来,北燕大大方方和书瑜梅梅拉了拉手,多聊了几句,走前特意叮了一句,“好好待梅梅,祝你们幸福。”

  书瑜搂着梅梅的手紧了紧。

  回家路上,梅梅打破了沉默,“北燕终于嫁了。老黄还为她减了肥,看来挺般配。”

  “嗯。”

  想到北燕,书瑜心中隐隐做痛。

  “你喜欢她?”

  “曾经,曾经喜欢过。做为普通朋友,你真觉得他们般配?嗯?曾宽翻唱了首歌,有句歌词说,她好想说婚姻美满,可她到底能假装多久?”

  梅梅转向车窗外,半晌,“我记得你说的一句鸡汤,该放下时得放下。”

  书瑜张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活了三十多年,背了不少包袱。”

  梅梅没笑,眼泪在眼眶里转,“包袱。”

  一直沉默到家,梅梅坐在车里,没有下车的意思。

  书瑜双手紧握着方向盘,“梅,谁没几个沉重的包袱?学会放下吧。”

  梅梅摇摇头。

  “人的一生其实很短,何必和自己过不去?过去的让它过去,我理解我支持,可你背的包袱还要自己放下。”

  书瑜扭头看着梅梅,“我希望你能快乐起来。我要你快乐,我要我们快乐。”

  梅梅点点头,“我何尝不想。可有些人有些事,很难,你可以问问维舟,他为什么放弃回到从前。”

  “我知道很难,试试,为我,为我们。”

  “书瑜,我,”

  “你说需要时间,我也给了你,还要多久?还要几年?人生能有几个几年!”

  梅梅闭上眼睛,“我不知道。”

  “告诉我,我还能做什么?我想帮你,我要帮你!”

  “不知道,我不知道。”

  书瑜不知道再说什么好,急怒下,低头撞在方向盘上两下,喇叭声在小小的车库里放大了。

  梅梅吓了一跳,尖叫了一声。

  “对不起,梅,对不起。”

  梅梅开了车门,几乎跌着出去,“我不想这样,我不想我们之间变成这样!我多想你能听见我,听我倾诉。”

  “我在听!”

  梅梅摇着头,“你真的在听吗?”她摇着手机,“过去几天,你一直躲着我,只有维舟在听。”

  看书瑜张大着嘴,哑口无言,梅梅叹了口气,关上车门,径自回房。

  书瑜半天才反应过来,“梅梅,梅梅,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书瑜在车里坐了一宿,天快亮了,眯了一会儿。

  醒来一看表,五点半,启动,倒车,突然意识到车库门没开,急刹车,到底晚了点儿,车库门被撞了个坑。

  书瑜狠命在自己脑袋上捶了几拳,清醒多了。开了车库门,直奔东郊顺义。

  大清早被捶门声吵醒,维舟一看监控,是书瑜,赶快开了大门,趿拉着鞋跑出来。

  “书瑜!出什么事了?”

  看书瑜红着双眼,又跟了一句,“是梅姐?”

  不提梅梅还好,书瑜低吼一声,照维舟撞去。

  维舟反应快,抓住了书瑜的双手,“书瑜,书瑜,有话好好说。”

  书瑜喘着粗气,拼命想挣脱,无奈维舟航海升帆落帆练就的双手,力量出奇的大。

  俩人摽在一起,突然刺耳的警笛大响,维舟吼了声,“基督山,是朋友!”

  警笛停了,书瑜也瘫坐地上。

  维舟松了手,退了半步,蹲下看着书瑜的脸,“到底什么事儿?”

  感觉被朋友和女友背叛,维舟还一脸的平静,书瑜气得语无伦次,“你丫!操蛋!偷!你偷!”

  维舟放心了,“你冲我来的?我偷什么了?”

  “装!还装丫!”

  维舟站起来,伸出手,“咱都是成年人了,文明点儿,起来,屋里坐着说。”

  书瑜朝那只手扇去,却扇了个空,气乐了,干脆四仰八叉躺倒。

  “劳驾,您这是受什么刺激了?葛书瑜不该这样呀!那个风度翩翩的大律师哪儿去了?”

书瑜平静了些,搓了搓脸,“拉我起来。”

  两人坐在沙发上,维舟倒了杯水给书瑜,“你吓死我。”

  “我输了,我放手,随便你们。给你个忠言,以后地道点儿,打声招呼,别在背后玩儿阴的。”

  维舟摇摇头,“你说什么呢?”

  突然睁大眼,“你以为,你以为我和梅姐?”

  维舟双手乱摇,“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书瑜瞪着他,“没有?”

  “没有什么?”

  “梅梅她自己承认了。”

  “书瑜,你不信我,我理解。为什么不相信梅姐?你知道她很爱你吗?”

  书瑜不相信,“她没说过。”

  “我们有过几次短信聊天,我感觉她是因为爱的太深,而不敢亲近你。”

  书瑜叹口气,闭上了眼睛。

维舟拿了个枕头过来,“睡会儿吧。”

  一觉醒来,下午两点多了。书瑜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维舟的话,可是开始对自己早晨的冲动后悔。

  “哟,睡美人醒了?饿了吧?”

  “对不起,我不应该朝你发火。”

  “别放在心上,没事儿,咱们都是朋友发小,没那么玻璃心。”

  “那就好。”

  “为女人打架,很正常。只不过你打不过。”

  “你什么意思?涮我?”

  “我是说体力上,你打不过我。咱不是为女人打架。放心了?”

  “打搅你一天,我走了。”

  “不行,先吃点东西。”

  “不饿。”

  “那更不能开车了。”

  “那,好吧。喂我点饭吃。”

  书瑜跟着维舟去厨房,顺手看了一眼手机,梅梅发了十几个短信问他在哪儿?看见门撞坏了,担心他是不是受伤。

  书瑜心里舒服了一些,也确实饿了。毫不客气地把维舟端上来的两碗菜吃得一干二净。

  维舟笑咪咪地看着书瑜,“感觉好点儿了?”

  书瑜有些不好意思,“唉,我一宿没睡,没有判断能力了。”

  “你昨天去哪儿了?穿着西装。”

  “朋友的婚礼。”

  “哈哈,你恐怕是想结婚吧?你和梅姐挺般配的,等什么呢你?结婚吧。”

  “我很想啊。可梅梅不着急。”

  “你没问为什么?”

  “她说她不是结婚那种人。你不知道,我们也是分分合合好几次了,她是个很独立的人,我给她空间,我让她作主,只要她想干什么,我都支持。”

“看来梅姐很有个性,很强势。可她真的是在乎你。你知道吗?她卖了悦茗轩是为了有更多时间陪你。”

“她说的?”

“她不让我告诉你。”

  “嗯。你告诉她我在你这儿?”

  “对,是我说的。她找不到你,着急。”

  “谢谢你。”书瑜咳了一声,“维舟,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但又不想惹你伤心。”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你要是不想说,也没关系,我理解。”

  “嗯。书瑜,我要回美国一段时间。”

  “哦。”

  “这边几个公司我可以让王达去打理。我需要很强的技术人员,美国那边有几个以前的同事愿意加入我的公司,我先去半年多,美国安排好了,再去趟德国,差不多三个月,再回这边来,一年以后了。”

  “德国?”

  “德国的精密仪器。机器人哪儿做的最好?德国。”

  “真要克隆基督山了?”

  “没有可能,我有生之年是不会再造另一个的。”

  “听着好悲壮呐。为什么?”

  “你一直想问我为什么不穿越回去和我老婆多待一段时间,甚至可能治愈她的癌症?”

  “对,我是想知道。不过我相信你一定有充分的理由。”

  “那好。我不是找理由,这样的情况,换了你,你会怎么做?”

  “什么情况?”

  “地球人给了我一个选择,带我回去找老婆,交换条件是要大批生产基督山。”

  “换我会毫不犹豫,回去找老婆。”

  “你肯定?别急着回答,再想想。”

  书瑜听他话里有音,低头认真的琢磨了一下,“其实基督山是地球人消灭我们人类的武器?”

  “那么,你还坚持刚才的回答吗?”

  书瑜开车回家,看着撞出个鼓包的车库门,叹口气,还不知道车撞成什么样子呢。

  开了门,停了车,从后视镜里看见一个人站在外面。

  书瑜从车里出来,“你怎么来了?”

— 本篇完 —

刘建平的猫腻

  悦茗轩,饭点儿。

  彩虹兴致极高,“书瑜,过来过来。”

  “嫂子好,什么事儿这么高兴?”

  “箫宏夸你好几天了啊。所以我看见你才高兴。”彩虹故作萝莉状,双手托着下巴,嘟起嘴。

  书瑜干笑一声,眼角瞥见箫宏在边上使劲往自己手指头上指。

  “哎呦,晃瞎了我,嫂子哪儿来的这么大的钻戒!”

  “烧的。”箫宏嘟囔着。

  彩虹也不生气,掐了掐箫宏的脸蛋,“好看吗?还有耳环。”

  “哇,嫂子像那个,那个谁,做广告的那个女演员。那姿势,那笑容,连飞的媚眼都,”

  “差不多得啦。”箫宏又嘟囔了一声。

  书瑜这才老老实实坐下,“宏哥好。”

  箫宏哼了一声,“你丫忙什么呢?”

  “我那车,”

  “哎呀,怎么又是车!”彩虹打断书瑜,“我告诉你,小雨要结婚了。”

  “和曹医生?”

  “还能和谁?”

  “她发誓过不嫁医生,怕做噩梦。”

  “那是没找对人。”

  “老婆,”箫宏搂住彩虹,“你什么时候答应我呢?”

  彩虹惊得张大了嘴,两眼发直。

  “嫂子,不至于吧,钻戒都戴上了。”书瑜帮着箫宏。

  “哇,这是哪个帅哥啊?”

  书瑜回头一看,梅梅笑咪咪地带着个小伙子朝他们走来。

  “书瑜,箫宏,鳖妹,给你们介绍一下,”她招呼着小伙子,“这位是土坷垃在中国的首席代表刘建平刘先生。”

  “土坷垃?”彩虹大笑起来。

  “噢,”小伙子刘建平被彩虹笑的有些不好意思,“是我起的中文名字。不好听吗?”他扭头看着梅梅。

  “我觉得挺好啊。刘先生是我以前在美国工作的同事。其实是一个公司的,但没在一起工作过。我在美国,刘先生在英国。”

  “本公司是首次在中国国内开分公司,我认为应该有个中文名字。”刘建平一本正经地解释,“这位,鳖,什么鳖?”他又扭头问梅梅。

  这下连梅梅都憋不住笑了起来,“对不住,殷彩虹女士。”

  “殷小姐。”

  “别,别叫小姐。”

  “为什么不?”

  “不为什么。”书瑜和箫宏异口同声道。

  “哎,你们俩,”梅梅瞪了他们一眼,“刘先生是在英国长大的,中文讲的很不错了。”

  “噢,假洋鬼子。”箫宏在书瑜耳边嘟囔一句。

  “葛先生,梅小姐说你住在一个四合院里,是吗?”刘建平瞪住了书瑜问。

  书瑜点点头,目光投向梅梅。

  “我想知道四合院里是什么样子,仅此而已。能参观一下吗?”

  “啊?”

  “书瑜。”梅梅瞪大了眼睛。

  “呃?”

  “行啊,行啊。”彩虹拍着手,“我带你去。”

  刘建平礼貌地点点头,又转向书瑜。

  书瑜暗暗叹口气,“好吧。您什么时候有空?”

  “您,您。”刘建平低声学着书瑜的腔调,“您今儿天晚上有空吗?”

  “您还是讲您那伦敦音的汉语比较好。”书瑜绷着脸皱着眉,不管周围人的笑声,“吃完饭就去吧,麻灵儿着。”

  看刘建平没听懂,梅梅笑了笑,“谢谢书瑜,等你吃完饭我们就过来。”

  “梅小姐,如果你不介意,当然,殷小姐,葛先生,箫先生,你们也不介意的话,我可不可以和你们坐一起?京话京味很好听。”

  书瑜和箫宏对看一眼,还没张口,彩虹叫道,“不介意不介意,你坐我边儿上来。”

  “好吧,鳖妹,你好好照顾刘先生。”

  “放心吧,龟姐,包我身上啦。”

  “不许欺负人!”梅梅比划了一下书瑜箫宏二人。

  “敢吗?”

  “不敢不敢。”

  书瑜照例叫了茅台和烤鸭,“刘先生也别干坐着,来点儿?”

  “我不喝酒,喜欢烤鸭。”

  “不喝酒?鬼子哪有不喝的。”

  “英国也有烤鸭?”

  “当然有。不过应该叫烧鸭,用馒头夹着吃。”

  “那你得试试用薄饼的吃法。”

  “我来给你卷一个。”

  “谢谢。”

  “这样,薄饼一张,葱丝蘸酱,鸭子蘸酱,一定要有皮的鸭子哟,黄瓜条,心儿里美,都排好,这样一卷,得啦!吃吧。”

  “谢谢殷小姐。”

  “劳驾,您别小姐小姐的叫,好不好?”

  “对不起,为什么不呢?”

  “不为什么!不好听。而且我告诉你,跟所有女的都不能叫,除非你知道她是。”

  “我不能完全听懂,但是不能叫小姐了。那我叫你什么?”

  “没人说你不能叫小姐,”

  “箫宏!”彩虹一声大吼,“龟姐刚才说了什么?”

  “哪段?”

  “你别理他。就叫我彩虹吧。”

  “彩虹很好听啊。”

  “当然!你吃鸭子,好吃吗?”

  “好吃,那你叫我建平。”

  “哎,别别别,”书瑜插嘴道,“咱内外有别,男女有别。”

  “那就叫刘,小刘。男的可以这样叫吗?”

  “行行行。小刘,你是小留?”

  “他是问你是不是小留学生?”

  “我是。我六岁开始在英国上学。”

  “小小留。”

  “你中文不错啊,父母陪读?”

  “没有。我是在知道要来中国后学的。”

  “你六岁?一个人?”书瑜问。

  “你真厉害!”彩虹说。

  “你爹妈够狠的。”箫宏嘟囔着。

  “你公司派你来这儿是因为,”书瑜在自己脸上兜了个圈。

  “嗯。”刘建平多看了书瑜两秒,也学他的样子,在自己脸前划了一圈儿。

  “小留,土坷垃,你们公司做什么的?”

  “杠杆并购。”

  “啥玩意儿?”

  “我的顾问告诉我中文是这样翻译的。你们看过美国电影漂亮女人吗?”

  “看过!我看过!哇,李察基尔好帅!朱莉亚罗伯茨好漂亮!”

  书瑜和箫宏都摇头,“没看过。”

  “里面的基尔,男主角,他父亲有钱,欺骗了他母亲,基尔仇恨他父亲,把继承来的遗产一点点拆了卖。结果居然赚大钱,成了他的职业,专门购买大品牌但是又经营不善的公司,或者拆了散卖,或者重新包装再卖。土坷垃公司就是干同样的生意,只是干得更好。”

  “有多大的仇恨呐,把老爸一生的心血卖了,还剁吧碎了再卖?”

  刘建平嘴角不经意的冷笑一下,被书瑜看在眼里。

  “听你这么一介绍,土坷垃这名字还是很不错的。”

  “非官方名称。”

  “哦,这种官样语言都会说了?我不信你丫刚刚学的中文。”

  “小时候每年暑假回奶奶家,口语还行,我是个文盲。”

  “真会蒙事儿,我说呢。”

  “得,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走吧。”

  “我也去,行吗?”

  “老婆,你掺和什么?”

  “我好久没去书瑜家了。顺便看看嘛。”

  “那怎么着?你们是跟着我,还是各开各的?宏哥,反正你有我的家门儿钥匙。”

  “我跟你吧。”

  “我跟他们行吗?”

  “就他那辆小车,你坐哪儿?车顶上?”

  “葛先生开什么车?”

  “叫我小葛吧。我的是辆宾利。”

  “好车。”

  几个人站在悦茗轩门口,梅梅指着稍远处停的一辆车,“皮,我跟你一辆车吧,万一跟丢了,我认识小葛的家。”

  书瑜眼尖,“你开法拉利?”

  “屁?龟姐,你怎么叫他屁?”

  “老婆,别口没遮拦的乱说。”

  “他英文名字叫彼得,可他不喜欢这种翻译。皮是彼得的缩称。”

  “留屁,这名字,唉,我也是无语了。”

  “龟姐,我陪着屁吧,我认路。”

  “下次吧。他得专心开车,还没习惯在右边开,而且咱这儿路上人多车多,他开车技术太差。”

  “那就家里见。我先走了。”

  八点多的夏夜,天还没有黑透,甚至西边儿还有一缕火烧云,淡淡的还没散去。胡同里和往常一样,四五个大爷大妈坐在路灯下聊天,两个男孩子边上溜滑板车。偶尔一辆自行车骑过,摇着铃儿,左一闪,右一闪,在停满汽车的窄胡同里穿行。

  书瑜先到的家,烧上水,准备沏茶。

  两拨人前后脚到了,除了刘建平,都是轻车熟路,彩虹和箫宏自行先去方便一下,西厢房里立刻灯火通明。

  梅梅和刘建平帮着书瑜把茶具端到院子的大槐树下的石凳上。

  “我算是见识到了真正的四合院,很有情趣。”

  “情趣两字也不能乱用呐。”

  “屁的中文有点儿过时了,有几年没去奶奶家过暑假了?”

  “二十年了。我在英国的中文老师不好。”

  “皮,你刚来几天,不用急,很快就都能拣起来。”

  “我希望说一口京话京味。”

  “那叫京腔京韵,京腔儿京味儿也凑合。”

  “京味儿。”建平认真的重复了一遍,儿音也说到点儿上了。

  “喝茶。大红袍。”

  “小葛,请问你,您是做什么的?”

  “我是个律师。南房是我的办公室。”

  “设计很有新意。”

  “小留,你哪儿人?”

  “英国。”

  “我是问,你暑假在奶奶家过,奶奶在哪儿?”

  “海宁。”

  “哦。南方不是更适合你?为什么要学京腔?”

  “公司的地点不由我做主。我特别喜欢京腔,那是天下最好听的腔调。”

  “承蒙夸奖。”

  “我可以参观了吗?”

  “您随意。刚说了,南房是办公室加车库。东房是厨房和餐厅,北房是主卧,西边是客房。”

  “我带你看看,”彩虹主动上前,“咱们先从厨房开始,我想喝可乐,你要吗?然后从里面经暖房到主卧,从那边那个门出来,去西厢房。办公室没什么好看的。”

  梅梅,箫宏,书瑜,各自啜了口茶,大眼瞪小眼了几秒,都憋不住笑了起来,“咱们有点儿不厚道,欺负人。”

  “我看不惯他趾高气扬的样子。”

  “我不认识他,要不是我同事,”

  “那个美国猴子?”

  “书瑜,积点儿口德,好不好?”

  “他丫嫉妒了。”

  “我他妈嫉妒他?”

  “嘿,你们俩,都闭嘴。我同事上个月来帮皮接手管理,说他在公司里干的很不错,有希望爬到最高层。”

  “哎,大明走了一个月了吧?还挺想他呢。”

  “书瑜,别打岔儿。这事儿本来跟我没关系。皮是和他的朋友到悦茗轩喝酒,才记起来有我这么个前同事的存在。不过是闲极了,找人聊天而已。”

  “哼。”

  “我看不很面善的样子。”箫宏低声说。

  “宏哥看人很准,常常非常地准。”

  “好啦好啦,听懂了。我不会主动去招惹他,行了吧?”

  “参观完了,请他走人,我这里不接待外宾。”

  “内宾呢?”

  “你们随时都可以。你不是也有钥匙嘛。”

  “谢谢你。”

  书瑜低下头,没再答话。

  箫宏觉得尴尬,“你说这彩虹,就她咋咋唬唬的,看见外国人就走不动道儿,连个假洋鬼子都不放过!”

  “谁说我什么呢?”

  箫宏吓得跳了起来,“老婆,导游完了,咱该回家了吧?”

  “天还早,看屁还要些什么吧。”

  刘建平兴奋地说,“真好,四合院真好,合理,舒适,方便。不过我今天工作了很长时间,需要休息了。小葛,谢谢你分享你美丽的家。”

  “刚离开我五分钟不到,京腔儿丢的比,”书瑜猛的顿住,意识到是梅梅在背后掐了他一把,“您太客气了。那我就不留客了。路上开车小心。”

  夏初的乐亭海边,人不很多,无风,天灰蒙蒙,闷热。太阳伞下,小雪趴在浴巾上,“一个小时了,再抹一层防晒霜。”

  “又没太阳,抹这么厚干嘛?”

  “不等于没有紫外线,对皮肤有害。”小雪看了一眼书瑜,“墨镜戴上,眼睛也要保护好。”

  书瑜把墨镜从脑后转过来架在眼睛上,把防晒霜挤在小雪背上,“头发挡着了。”

  “晚上吃什么啊?我有点饿了。乐亭靠海,怎么连海鲜都没有?”

  “不念快乐的乐,你得读老字的四声。亭字也是短促音。乐亭。再说一遍。”

  “乐亭。”

  “嗯,不错。进步很快。我太姥姥说,以前海边上鱼虾多了去了。她那个时候吃的最多的是皮皮虾。”

  “你太姥姥?”

  书瑜朝西南方向努了努嘴,“太姥姥是附近个村子长大的。”

  “我家是青岛人,我爸说他小时候也是吃鱼虾吃到吐,吃伤了。现在几乎不吃海鲜。”

  “北京现在有几个是地道的老京油儿?外来人占大多数,我是第三代了,可以冒充京油子了。”

  “你爸呢?”

  书瑜手停住了,父亲的背影在眼前晃了一下,书瑜卧室里挂着母亲画的几幅油画,画的是他父亲抱着小时候的书瑜。书瑜的是正脸侧脸都有,大睁着眼睛,有好奇,有依赖,可父亲的都是背影,书瑜耳边响起钟北燕平静略带沙哑的声音,书瑜你在躲避,“我爸好像是西安的吧,我不知道。”

  小雪坐起来,靠着书瑜,“书瑜,你好像不高兴?”

  “没有啊。你一天到晚的忙,又工作又上学,好容易请了假,出来陪我玩儿,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你瞒不过我。我整天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接触多少人!再会藏的人也藏不过我去。”

  “你别吓我。男人都怕被女人看透了。”

  “真的?”

  “假的。我也觉得没精打采,提不起劲儿来。嗯,可能最近太闲了,人懒脑子也懒了。”

  “我老板忙啊,我请两天假,他可不高兴呢。哎?你怎么不去帮忙,反正你闲着。”

  “听你的,宝贝儿。明天咱一起上班去。”

  “别,别让我老板知道。”

  “老谢?你还是他,”

  “他什么?老板知道了?”

  “没有没有,我和谢鹏飞是老交情了。我偷他的人,不打声招呼不好吧。”

  “我怎么成他的人了?”

  “得,又说错了。我不是,我是说,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书瑜见小雪脸色难看,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干脆躺下,闭上眼睛。

小雪没再说什么。

  “宏哥,嗯,刚回来,快到家了。问你个事儿。嫂子跟你冷战,一般多久?宏哥?在边上呢吧?能出来吗?哎呦,嫂子好,有点儿事儿,约宏哥商量一下,行,一起来当然好,好,悦茗轩见。”

  梅梅显得有些疲倦,见书瑜进来,马上绽开笑容,“怎么这么晚才来?”

  “一言难尽。先给我来一杯啤酒吧。”

  “想喝什么?”

  “度数高的。”

  “哈哈,愁啥事儿呢?”

  “太闲。你好吗?”

  “还好,还那样。就是最近皮的朋友来的勤,”

  “谁的朋友?”

  “哦,刘建平。我说英语多了些,头疼。”

  “就只说话?”

  “书瑜!”

  “确认一下,确认一下而已。”

  “干喝?吃饭了吗?”

  “不饿,待会儿宏哥彩虹也来,看他们俩想来点儿什么吧。”

  “你把他们也叫来了?你真的是闲啊。”

  “你这儿有事儿吗?我来帮忙吧。”

  “我请不起你。谢鹏飞律师没活儿给你?怎么得罪他了?”

  “我在休长假,再让我懒几天吧。”

  “那更不能来我这儿了,都是体力活儿,你偷懒没事儿,把我员工带坏了。”

  “你几个男朋友?现在?”

  “什么?嘻嘻,你问这干嘛?”

  “闲的。我就多过来坐坐吧,陪你聊聊天,说中国话。”

  “来吧,这我没法拦你。”

  “龟姐,聊什么呢?老远就看见你们笑的前仰后合的。”

  “嫂子。”

  “鳖妹。”

  “书瑜。”

  三人打着招呼。

  “宏哥呢?”

  “外面,车胎有点扁,他看是不是漏气。”

  “我看看去。”

  书瑜出来,看见箫宏坐在车里,“轮胎漏气?”

  “漏你丫,我等你呢!什么事?神秘兮兮的。进去还怎么说话?”

  “还是自己哥们儿懂我。出来吧,轮子前蹶会儿,做作样子。”

  “我晚上吃的饺子,还撑着呢,你蹶着,我弯不下去。”

  “宏哥,嫂子最近对你很好啊。”

  “什么时候不好过?女人哈,就得对她们横着。”

  “你算了吧。我正想问你们冷战的时候,你怎么哄她?”

  “麻烦了?你现在跟谁呢?你换这么勤,我跟不上了。”

  “小雪,谢鹏飞的秘书。”

  “我操,你丫什么时候跟她勾搭上了?”

  “宏哥你什么记性?你家彩虹批准的啊!哦,怪不得,都喜欢打冷战。”

  “为什么打架?”

  “没打啊?”

  “那为什么?”

  “不知道。”

  “欢迎加入我们被家暴男的行列。”

  “怎么化冰呢?”

  “她喜欢什么?”

  “不知道。”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让我想想,喜欢,书。”

  “不行。”

  “喜欢音乐。”

  “不行。”

  “看海。”

  “不行,东西,她喜欢什么东西?彩虹看见包儿就走不动路。”

  “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

“问你算是白问。进去吧。”

  “车没事儿,稍微有点跑气,正常。嫂子,我想请你帮个忙。”

  “跟我客气什么,说吧。”

  “我想给小雪买个礼物,包儿什么的,你给选一款。”

  “箫宏,看书瑜多会来事儿。”

  “我给老婆全权做主,想要什么,只管自己买去。”

  “说的就是这件事。你买的才是礼物,才浪漫。”

  “老夫老妻的,浪什么浪!”

“鹏飞?巧了,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十点?可以。待会儿见。”

  书瑜起了床,先在跑步机上跑了十分钟,上气不接下气,停下来,喝了几口水,改举哑铃,常举的二十斤,今天觉得像五十斤,换了一对儿十五斤,举了三下,努得头发晕眼发黑,放下了,低头看看腹部,曾经有过的六块腹肌早就不知去向,咬咬牙,做了两分钟平板支撑,感觉好点儿,继续努力,加了十个俯卧撑。站起来跳了几下,肚子里咕咕叫了起来。

  小樱正往盘子里摆早点,“葛律师早。小崔今天早来了,他想吃稻香村。这儿有牛舌饼,萨其马,核桃酥。酸奶在冰箱里,牛奶热了,放在保温壶里。”

  “我说想吃豆腐脑儿。你怎么不上赶着给我买呢?”

  “沙大姐当奶奶了,回老家侍候月子去了。东口那家的不好吃。我明天去新街口尝两家,好吃的话,保证给你买回来。”

  “行行行,你总有的讲。我先洗个澡。给我留个牛舌饼,酸奶瓶装的?”

  “就买了两瓶。你要吃,我就让给你。”

  “那瓶呢?小崔的?小樱,你这活越干越糙啊,分不清楚个主次。”

  “上次你说瓶装太酸。”

  “算啦算啦。袋儿装的也行。”

  洗了个凉水澡,书瑜舒服了许多。小崔和小樱都没好意思吃酸奶,书瑜也不客气,两瓶全进肚,觉得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酸奶了。吃饱喝足,出门去嘉信。

  小崔从办公室出来迎着,“老板早。”

  “你什么毛病?来这么早?”

  “早晨凉快。堵车不厉害。老板气色不错啊。”

  “你少来拍马。忙吗?”

  “一般。完事儿我可以早回家。晚上有约会。”

  “别急着走,我去见谢律师,说不准。”

  “没问题。”

  “书瑜,进来进来,气色不错啊。”

  “你什么时候能讲真话?”书瑜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暗想人还真不能闲着,不然成傻胖子了。

  “小雪呢?我没看见她在外面。”

  “她在,我刚让她送文件去了。怎么,要约她?”

  “你同意?”

  “下班以后我就管不着她了。”

  “好吧。”

  “你来的正好,黄永贵和联美电器已经有了两轮谈判,下一轮就需要双方律师在场了。”

  “呃,我能不参与吗?”

  “为什么?老天!你动真情了?”

  “哪儿跟哪儿啊?”

  “那你躲什么?”

  “没躲,兴趣不大而已。”

  “你别老惦记人家的老婆,老黄一直想着你,点名要你去。下礼拜二下午两点,就在这里,十六层的会议室。我让小雪把资料给你发过去。”

  “唉,好吧。”

  “今天早上又有个客户点名要你。”

  “谁?”

  “刘建平。”

  “谁!”

  “刘建平是国际著名,”

  “我知道刘建平是谁。他怎么找上你?”

  “嘉信是数一数二的大公司,我是这儿的资深伙伴,国际著名公司找我合作有什么奇怪吗?”

  “应该应该。我只是奇怪会这么巧。”

  “你认识他?”

  “见过一面,不熟。”

  “土坷垃公司有自己的律师团队,嘉信只是顾问,如果有问题由嘉信安排合适的律师人选。刘建平是新任首席,他想指定你为固定的律师,直接联系人。”

  “我不干。这成了一天二十四小时服务,不干不干。”

  “偶尔呢?”

  “没时间,我要是接手联美电器,就没时间了。”

  “好,那我跟老黄说你下星期来开会。”

  “你拒绝我了!”刘建平看见书瑜坐在酒吧,第一句话就指着他高喊。

  “我很忙。”

  “你不高兴我没有事先打招呼?”

  “我不不高兴。真的是忙。”

  “梅,你帮我。”

  “这是你们工作上的事,我最好别参与。”

  “梅,昨天跟你说的,你没有同他讲吗?”

  “你说了什么?噢,那个!你认真的?”

  “你们俩说我呢?”

  “对不起,不好意思。”

  “没看出来你不好意思。”

  “梅梅提到你是嘉信的律师,土坷垃和嘉信又有合同,所以我才向谢律师提出的。”

  “你们背后嚼我干嘛?”书瑜瞥了一眼梅梅。

  梅梅耸了耸肩。

  “提条件吧。”

  “什么?”

  “给我做顾问哪,什么条件?”

  “我很忙,真的没时间。”

  “时间都是可以交换的。请讲。”

  “你都是这么谈判?”

  “我很有诚意。你开出你的条件,我列出我的,双方一致当然最好,不一致的地方可以商讨。”

  “我想不出你我有什么一致的地方。”

  “那好,那就商讨。”

  书瑜看了一眼梅梅,“我想想。过两天给你回信儿。”

  “谢谢。土坷垃在中国有十几项投资项目,你只帮我在这里的一个项目。每星期工作三天,一天在项目实地四个小时,其余两天,每天一小时,和我开会,交流,沟通。”

  “什么项目?”

  “电子游戏公司。”

  “多久?”

  “六个月到两年。”

  “您还是另寻佳配吧。我这人没长性。”

  “我没完全听懂,可从你的表情,我也猜出来了。不要着急做决定,给你两天时间考虑。”

  书瑜没搭腔,只举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刘建平见梅梅扭身招呼其他客人,将脸凑近书瑜,“你们曾经是情侣。现在是不是很后悔呢?做决定要慎重哟。”

  书瑜斜了他一眼,又喝了口酒。

  “梅!”刘建平招呼着,“我约会你。今天晚上。”

  梅梅看了看二人,“你们背后嚼我干嘛?”

  “我是真心的。我们去跳舞。”

  梅梅不理他,“书瑜,再来一杯?”

  “梅,我从到这里第一天就想跟你合作。比如,这些精酿啤酒,我们可以创出我们自己的品牌。”

  “瑜,你懂啤酒吗?”

  “叫小葛,要不叫我葛律师也行。”

“葛律师,你知道你面前这杯啤酒里有什么吗?”

“啤酒。”

“很早的时候,没有瓶装水,没有自来水的时候,你知道人们喝什么?”

“饮料。”

“酒啊!水不烧开了喝,就会生病,拉肚子。在英国是喝啤酒。不过最早的啤酒就是有酒精的甜水。”

  “葛律师,你喜欢啤酒花的味道,对吧,如果你生活在十八世纪的英国,你不会喜欢啤酒。”

  “啤酒花的使用还要归功于对印度的殖民。英国在印度的驻军里,当官儿的都是喝杜松子酒,当兵的喝不起,英国就把啤酒运到印度。从英国到印度海运要几个月,有一点点的酒精也无法让啤酒保持不变质。于是造酒商就把啤酒花放进啤酒里,不单能保持啤酒不变馊,你猜还有什么功效?”

  书瑜摇摇头。

  “还治疟疾。印度又热又潮湿,被蚊子叮了就患疟疾。”

  “打摆子。”

  “什么?”

  “就是疟疾。”

  “哦。喝了带有啤酒花的酒,还治好士兵们的疟疾。后来连军官也喝啤酒。这样放啤酒花就成了酿啤酒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书瑜点点头,这小子真是浮夸。

  “梅,你知道酿啤酒不难,难在要酿出自己独特的味道。”

  “精酿啤酒光在美国就是两百亿美元的市场。中国人口这么多,肯定有市场。你要是感兴趣,我负责投资。”

  梅梅耸了耸肩。

  悦茗轩,晚饭时间。

  箫宏一脸不高兴的被彩虹拉着进来,书瑜奇怪地看着这俩,箫宏不理他疑问的目光,自顾自坐下。

  “嫂子好。什么事这么高兴?”书瑜站起来,给彩虹拉开椅子,坐下。

  “看见你我就高兴呗,非得绷着个脸才正常?”说着,斜眼看着箫宏。

  箫宏翻了翻眼睛。

  “我去和龟姐说话,你们聊。”

  “不许去。”箫宏突然低吼了一声。

  彩虹委屈地又坐下,“人家就是和龟姐打个招呼嘛。”

  箫宏朝酒吧看了看,正巧梅梅抬头,笑着朝彩虹招手。

  “看,再不过去就失礼了。”

  箫宏哼了一声,彩虹这才起身去找梅梅。

  “哎哟嘿,宏哥,你什么时候横起来了!”

  “不横她更嚣张了。”

  “看样子,你小子地位有所提高。是不是不结婚慎着的结果?”

  “你丫懂个屁。”

  “得得得,你们老夫老妻的事儿,我就不掺和了。”

  “我跟你说啊,我们以后要少来了。”

  “怎么了?”

  “丫那个假洋鬼子。”

  “他怎么招你了?”

  “他丫敢吗?”

  “宏哥?”

  箫宏不予回答,皱着眉生闷气。

  彩虹蹦蹦跳跳的回来,“屁要学咱北京话,龟姐说她没时间,问我可不可以,你说我能行吗?”

  “我丫!”箫宏一挺身站起来,攥起拳头,“她也忒他妈的不地道!”

  书瑜赶紧按住他,“哎,哎,宏哥,有话好好说!”

  书瑜的客厅里,彩虹靠在沙发一角,挎包紧紧抱在怀里,箫宏双臂插在胸前,坐在另一角。

  书瑜坐在他们对面,“嫂子,这事儿我还真得同意,宏哥的担心是有原因的。”

  “有他那么浑的吗?别的不说,还要去打我龟姐!”

  “我他妈哪写着要打她?”

  “你看你看,每句话里都带脏字儿,看人家屁,多有风度,多绅士呀。”

  “嫂子!”

  “他丫那叫装!装菜谁不会啊?就你这样的才会看不出来。”

  “我哪样?我哪样?你倒是说出来我听听呀。”

  书瑜见不得大吵大叫,抬手示意箫宏闭嘴。“嫂子说的对,脏字不好,以后改。不过这个刘建平,我们不认识他,连梅梅对他也不了解,宏哥说慎重对待,是对我们大家负责,对吧?”

  “我也没怎么着,是龟姐让我教他中文。”

  “你没听出那是她的托辞?我再问问梅梅到底什么意思。”

  “自打那天从这儿回家,你就没停的屁屁屁这,屁屁屁那,又不是你儿子。”

  书瑜长叹一声,得,新一轮儿嘴仗又开始了。

  出乎预料的是,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彩虹不但一字没反驳,嘴角还露出点笑意。

  “鳖妹?你说她,不会吧?”梅梅轻笑摇头。

  “彩虹大大咧咧的,有时候缺根筋,她没有你见过的世面多,崇洋崇得厉害,刘建平除了一张中国人的脸,唉,你没看见彩虹说起他的那样子。”

  “这不正是个机会让她了解一下外面的世界?皮小着十来岁,鳖妹只是当他是个可爱的小弟弟罢了。你们男人啊,疑神疑鬼的。”

  “你呢?你也当他是弟弟?”

  “我不了解他,朋友,只是普通朋友吧。”

  “两天到了,我来说服你来啦。”刘建平一进门直奔着书瑜和箫宏的桌子过来,笑嘻嘻地向彩虹打招呼,“殷小姐好。”

  看箫宏的脸阴了下来,书瑜站起来,推了刘建平一下,“你跟我来。”

  两人进到梅梅的办公室,书瑜关上门,看了刘建平半晌,“每星期六小时?你有那么多事?我只是个律师。你知道,律师,”

  “我知道律师是做什么的,土坷垃公司大部分的钱养了律师。”

  “可要是真有事,一天六个小时不一定够。”

  “我知道。你六个小时是旱涝保收,嘉信那里也高兴,对不对?额外的工作,我照付就是了。”

  “你挺大方。”

  “哈,那是你不了解我,这是公事,公司的钱,公司的事,我要的是结果。”

  “哼。好吧,我有两个条件。”

  “请讲。”

“一,你不能来悦茗轩。”

  “这不能叫条件,这是个自由的国家,是不是,我想去哪就去哪。”

  “所以才叫条件。”

  “为什么?”

  “我要你远离梅梅。”

  刘建平噗嗤笑了出来,“那是梅的条件,不是你的。”

  “第一条你都无法接受,那咱们就没什么可谈的了。”

  “亏你还是个律师,说话很不严谨,难道不是两条了吗?一远离悦茗轩,二远离梅。”

  “你跟我贫嘴?”

  “这叫谈判,告诉我为什么?”

  “她不适合你。”

  “我听说有一句话叫穿鞋什么的,怎么说的?”

  “她不愿意,所以你别再纠缠。”

  “我要亲口听梅讲。”

  “出于礼貌,她不会直接拒绝你。”

  “中国式的礼貌?”

  “对。你答应了?”

  “我答应你,我和梅之间只是同事交往,不会有进一步的发展。悦茗轩还是要来的,我总得吃饭吧。”

  “别处吃去。”

  “好,这样吧,你来,我才来。行不行?”

  书瑜咬了咬牙,“好,同意。第二个条件,远离彩虹。”

  “彩虹?彩虹是谁?噢,知道知道,那个殷小姐。很可爱哟。”

  “她是我朋友的老婆。”

  “他们结婚了?”

  “不关你毛事儿,离她远点儿。”

  “这就是你的条件?”

  “答应了?”

  “你自己呢?”

  “什么?”

  “你说来说去,为的是两个和你无关的人,你自己呢?”

  “她们是我的姐妹一样,怎么无关?”

  “真的不为自己开些条件?”

  “答应了?”

  “别急,听听我的。”

  “你的条件不是两天前讲好的吗?”

  “你提了条件,我也有附加条件,这样才公平,对不对?”

  书瑜无言以对,摇了摇头。

  “我的条件无关他人,就是你我之间。”

  “说吧。”

  “我想跟梅学习汉语,你这么一挡,现在我没有办法和她在一起,你就需要教我。”

  “甭做梦了。”

  “什么?”

  “你汉语可以了,不需要再学了。”

  “我要学京腔。”

  “多去听相声。”

  “我要你教我。”

  “不教。”

  “葛先生,我们在谈判,你提两个条件,我也有两个。”

  “第一个不行,换一个。”

  “我又没说免费教我。”

  “我可以给你钱另找人。”

  “两万。”

  “做你的青秋大梦去吧。“

  “什么?”

  “你想钱想疯了?”

  “我是说每月付你两万。”

  “你付我?每月?”

  “是的,每天一个小时,就陪我聊天。”

  “第二个条件呢?”

  “答应了?”

  “第二个条件。”

  “我租你的西厢房住。”

  “再见。咱俩谁也不认识谁。”

  “等等,我还没说完呢。”

  “省着吧。”

  “三万。”

  “嗤!”

  “那我可以约梅梅和彩虹喽。”

  “你丫!”

  “别动气。我开玩笑,开玩笑!”

  “我脸上写着喜欢你的玩笑?”

  “没有。那咱们就来正经的。我答应你的两个条件,你也答应我的两个条件。”

  “没门儿。”

  “十万。”

  “你喝多了?”

  “收拾西厢房,我明天搬家。”

  悦茗轩,寥寥无几,清静。

  书瑜错开饭点,向朋友们宣布了消息。

  箫宏一脸的鄙夷,“你丫为了蝇头小利,这是他妈引狼入室!”

  “我倒是觉得屁的好学精神让人感动。”彩虹一脸的感动。

  箫宏张了张嘴,瞪着自己的女朋友,硬把要说的话咽了下去。

  书瑜苦笑了一下,去看梅梅。

  梅梅沉吟片刻,“狼倒还不至于。土坷垃公司对员工的筛选是很严格的,特别是高层管理人员,都要通过背景调查,才能被录用。”

  “查三代?”

  “差不多,其实公司的经营,怎么说呢,猫腻儿很多,不知底细的人,公司不会重用。”

  “他父母都在这边,也能查?”

  “他被外派到中国之前,肯定查过了。”

  “你丫看我干吗?”

  “你不想知道这是只什么狼?”

  “不感兴趣,我躲着,还不行吗?”

  “海宁,他不是说他奶奶家在海宁吗?从那儿查起。”

  “去去去,关你个屁事儿!”

  “箫宏!你别得寸进尺啊你,看这两天把你给得意的。”

  “鳖妹有侦探天分,马上知道从哪儿入手。不过我还是相信公司在查背景方面的能力。”

  “到底是个外国公司,怎么能知道这里水到底有多深。”

  “书瑜,他在公司的资料是保密的,我帮不上什么忙。你要想更多的了解他,就得雇私家侦探。国内这儿,就看小箫了。”

  “算了。租约按月签,我要是觉得不自在,轰他出去就是了。”

  刘建平提着一台电脑,揣着一把牙刷,正式搬进书瑜的西厢房。

  “嚯,你这是无碳环保的生活啊。”

  “尽力尽力。”

  “这个院子彩虹带你走过一遍,我再给你熟悉熟悉。”

  书瑜先介绍给小崔,“小崔是我的秘书,工作上有用到他的地方,费用是我的一半儿。”

  “知道,和嘉信的合同上写的清清楚楚。”

  再到厨房,“小樱每天上午来,做早餐,收拾你的房间,洗衣服。这些都包括在房租里了。”

  书瑜指着上房,“北房是我的卧室,对你不开放,其他地方随意。”

  “四合院白天看着更好。”刘建平咂着嘴拍着手,很满意这样的安排。

  “我早晨没吃饭就过来了,小樱做了什么好食物?”

  “好吃的。今儿是豆腐脑和芝麻烧饼,呃,你,你吃的惯?”

  “我什么都愿意尝尝。”

  “那好,我陪你聊天儿,第一堂课。”

  “哈哈,不错,上课。吃完饭,下午去土坷垃办公室,我给你介绍一下我的同事们。”

  坐在厨房的饭桌上,刘建平笑咪咪地看着小樱盛了一碗豆腐脑儿,热了一个烧饼,端到他面前,递上一双筷子,“谢谢樱樱小姐。”

  小樱捂着嘴咯咯笑了起来,“我的妈呀,人家都叫我大姐,没人叫过小姐,还樱樱呢。”

  刘建平有些不好意思,看着书瑜。

  “吭吭,”书瑜咳了两下,“这小姐俩字以后你最好别用了。”

  “为什么?”

  “小姐两字已经另有所指,现在主要指风月场里的女孩子。”

  “风月场?噢!是这样啊。对不起,樱樱大姐。”

  “叫大姐,要不叫小樱,就可以了。”

  “为什么不能叫樱樱?”

  “问那么多为什么干嘛!告诉你这么叫,你就这么叫。”

  “你怎么叫?”

  “小樱,叫小樱最好。”

  “小樱,我怎么吃豆腐脑?给我一个勺子。”

  “端起碗喝豆腐脑儿。”

  “豆腐脑儿。”刘建平跟着学书瑜的儿音。

  “对,吸溜吸溜地喝,喝出声音来才是对厨子最好的夸奖。”

  “你开玩笑?”

  “没有。你试试。”

  “我不会。你演示给我看。”

  “我吃饱了。”

  “吃饭出声?你真没开玩笑?”

  “出声儿。儿字别发太重,带着点儿鼻音。这样,舌头顶着说。”

  “出声儿。坏了,刚喝的一口豆腐脑儿进鼻子里了。”刘建平说着,禁不住打了两个嚏喷,“餐巾纸,餐巾纸呢?”

  “不错,孺子可教。你这个学生不错。我们中国人的习惯,饭桌上图的是个热闹喜兴,聊天儿,划拳,敬酒,布菜,再加上唱个曲儿什么的。”

  刘建平瞪着眼睛看着书瑜半晌,半信半疑,“我的中文老师可不是怎么说的。”

  “那好啊,你还请他教你吧。”

  “不好。我听你的。”

  “可惜有很多老规矩,现在的年轻人都抛弃了。”

  “是啊,我同意你。哪都一样。英国和以前也不一样了。”

  “英国二战以后就走下坡路了。”

  “嗯,失去了很多海外的领地,比如香港。”

  “这叫风水轮流转,今年到我家。”

  “中国真是发展起来了,风水流转过来了。”

  “中国现在的强大,远不如一千多年前。”

  “嗯,成吉思汗占领过欧洲。”

  “也占领了中国。”

  “什么?”

  “成吉思汗不是中国人。他占领了中国,杀光了汉人,破坏了中华文化,中国自那时起就再没有恢复到曾经的辉煌。”

  “你的理论很奇特。”

  “有什么奇怪?用脚后跟都可以想明白的事实。可惜,成吉思汗的强悍,使整个世界文明倒退了几百年上千年。”

  “你试图改写历史?”

  “我没有试图什么?你们十字军东征的结果是什么?”

  “什么?什么叫十字军东征?”

  “基督徒们对古文明的破坏,就像成吉思汗对中华文明的破坏一样可恶。”

  “噢,你说的是,是那段历史。”

  “没错,两大野蛮落后的势力,”

  “喂,等等,野蛮落后?”

  “不争的事实。”

  “野蛮落后?!”

  “历史课没及格吧?”

  “什么?”

  “所以就像我刚刚说的,风水轮流转,今天的英国就像一千年前的宋朝,被野蛮劣等的民族打败了,失去了文化,失去了民族,失去了气概。”

  “今天的英国被哪个劣等民族打败?”

  “美国。”

  “什么?”

  “美国是二战以后才开始步入了文明,现在呢?哼,要被伊斯兰国打败了。”

  “我听不懂,跟不上你了。怎么口语课变成了历史课?”

  “聊天儿嘛。”

  “聊天聊得很沉重。”

  “哈哈,别往心里去。风水轮流转,过去现在未来,跑不出这个圈子。”

  书瑜敲了敲桌子,“把豆腐脑儿喝完。一定要喝响点儿,咱们樱樱小姐才高兴。”

  刘建平说的土坷垃办公室,其实是土坷垃刚刚收购要改组的电子游戏公司所在地,座落在国贸大厦B座十四层。

  “卡巴档?”书瑜站在门口,看着公司的大牌子,问刘建平,“又是你起的中文名字?”

  “对,我按照这个英文发音起的非官方名字。”刘建平推开大门,“请进,我给你讲一讲公司的历史。”

  这是一间开放式设计风格的办公室。四面墙上是颜色鲜艳的点线圆图案,再涂上一层白板漆,墙面上到处布满了数学公式,圆圈,方格,箭头,通知,漫画,笑脸,哭脸,怪脸。低矮的格子间都是明黄色,乳白色办公桌上摆满银色电脑,黑色超大屏幕。

  正中间一溜承重柱也漆成明黄色,七扭八歪的贴满电影海报和员工活动的照片。有四五处两根柱子之间的冰柜里整齐地摆放着各式饮料。

  七十多人的办公室里熙熙攘攘,看见刘建平进来,突然安静下来,稀稀几声老板刘先生过后,又恢复了热闹。

  书瑜先是被这种集市般的办公环境撞了个头晕,四面八方重重的色彩也让他闹心。走了几步,眼睛适应了一些,被每张桌子上各式花花绿绿的玩具枪吸引,“这是干什么用的?”

  “这么热闹的地方,你想跟,比如那个家伙说话。”刘建平说着,抓起一把枪,装上一颗泡沫软弹,朝个小伙子射去。

  子弹打在小伙子面前的屏幕上,他转过头来找人,刘建平挥了一下手,小伙子紧走过来,“老板,有什么吩咐?”

  “小赵,你把会议室的投影仪打开,联上我的电脑。”

  “是,老板。”

  “再叫小秦过来。”

  “是。”小赵答应着走了。

  书瑜和建平在会议室刚刚坐下,一个年轻女孩敲门进来,“老板,你来了。”

  “小秦,这是公司新来的律师葛书瑜先生。”

  小秦面带笑容,“葛先生,您好。我是刘先生的秘书。”

  “小秦,你去把周经理请来吧。”

  “好的。葛先生,您要喝点什么?”

  “瓶装水就行,谢谢。”

  “周经理,周伟雄是主管经理,他比我更熟悉这里的员工。”

  周伟雄一点也不雄伟,矮胖的个子,头顶半秃,红亮的圆脸上架了一幅金边圆眼镜。

  “幸会幸会。”周伟雄轻轻捏着书瑜的手,和脸上的热情毫不相符。

  “我先向葛先生介绍一下公司的历史,有遗漏的地方,请周经理补充。”

  刘建平接下来讲了卡巴档的两个创建人在英国从设计网站开始到开发游戏到和好莱坞合作,十年间成为十大电子游戏公司之一,在世界各地有十几个工作室,这间在国贸大厦由周伟雄管理的工作室是最大的一间。

  近年来由于韩国中国等在游戏这一领域的后进势头,卡巴档的销量和利润开始下降,多个工作室面临着裁员甚至关门的威胁。土坷垃正是在这个时候介入,试图将卡巴档带出低谷。

  “中国是人才最集中的地方,也是最有市场潜力的地方。这是土坷垃对我,对卡巴档全体员工的期望。”

  周伟雄挥了一下拳头,“让我们大家同心协力,共同创造美好的明天。”

  刘建平赞许地朝他点点头,继续说道,“动漫游戏这一块有原创和影视原型两项。卡巴档一直和好莱坞合作,曾经独揽几部大片的游戏制作,在影片首映的同时推出网络游戏和机台游戏,近几年更多的是手机游戏。鉴于卡巴档在影视这边的优势,今后一两年仍然是公司的主要产品,这将支持原创游戏的开发,为未来的发展奠定基础。这其中的知识产权,艺术技术,设计人才等方面的保护,则需要葛律师的指导。”

  “今天的每一分努力都是为了更好的明天。”周伟雄又挥挥拳。

  “当然,动漫最大的利润是衍生的玩具,葛先生,你看到的玩具枪,服装,音像,图书等等,在今后的五年里,卡巴档在中国的销量要以每年翻倍的速度增长。这将是我要达到的目标。”

  “坚定的信念是成功的一半。我们虽然达不到完美,但追求完美的过程中,会让我们变得更优秀。”周伟雄又很配合地插了一句,结束了刘建平的历史回顾和未来展望。

  书瑜被胖胖的拳头晃得眼晕,便不再看周伟雄。

  “很好,谢谢刘先生,谢谢周经理。这个动漫行业有多大市场?”

  “去年全世界的销量是八千亿美元,当然这包括动漫及其周边产业。”

  “那么在中国的市场呢?”

  “百分之十左右。卡巴档要争取夺到百分之三十国内市场,同时向国外发展。周经理,我说的没错吧?”

  周伟雄点点头,抬起手,正要说什么,小秦敲门进来,“周经理,开会了。”

  “书瑜,你来的正好,今天是每月一次的全体员工大会,我们来听一听。”

  会议室外面,员工们都已集中在餐厅附近,团团围住站在椅子上的周伟雄。书瑜和建平站在最外层,“我很欣赏这个周经理,很会鼓舞士气。”

  “嗯,味精放多了。”

  “什么?”

  鸡汤喝多了头疼,书瑜的良药是二两茅台,“下班去梅梅那儿?”

  “可以。我请客。”

  箫宏和彩虹没有来。书瑜觉得空荡荡的,缺了点儿什么。趁建平去和梅梅搭讪的空档,给小雪打个电话,“小雪,好几天不接我的电话,还生气哪?啊?包儿?喜欢吗?什么?没有没有,这跟俗气有什么关系?小雪?喂,小雪!”

  良药变成了一瓶,书瑜不记得怎么回的家。

书瑜被电话叫醒,“鹏飞?谁?噢,谢律师!没听出来。好,好,待会儿见。”

  厨房桌上放着两颗白药片。小樱同情地看着书瑜,“葛律师的气色不好呐。”

  “饿的。早饭呢?”

  “都快到吃午饭的时候啦。刘先生说你先把那两片药吃了。”

  “什么药?”

  “阿司匹林,治头疼。”

  “你们俩合伙害我?那是空腹吃的吗?”

  “那就等一会儿,我马上做午饭。”

  “我的早饭呢?”

  “刘先生说剩了不好吃,他和崔秘书把你的那份分了吃了。”

  书瑜气得无话,干瞪着小樱。

  “您别生气,葛律师,我马上做饭,十分钟就好。”

  小雪不在,新来的秘书让他在门外等了十分钟。

  “书瑜,进来进来,不知道你已经来了。你先坐,我方便一下。”

  “我也去。”

  “新来的小姑娘不认识你,别生气啦。”

  “小雪呢?”

  “小雪辞职了。”

  “辞职?我怎么不知道!”

  “前天辞的,说是去留学。”

  书瑜头晕,尿不出什么,“留学?哪儿?”

  “英国吧。”

  “唔。鹏飞,你办公室那个沙发借我躺会儿?”

  “你气色是不好。哪不舒服?”

  “头疼。躺躺就好。”

  “嗯。你躺着,我给你说个事儿。”

  “说吧,我听着呢。”

  “你最近干了什么?”

  “什么意思?”

  “怎么总有人点名要你?”

  “那好啊,你应该高兴才对。”

  “你确实带进不少生意,怎么做到的?”

  “谁呀?”

  “王晓。你知道他吗?”

  “书瑜?王晓你认识吗?”

  “不认识。他的事儿,我不管。”

  “是为他儿子。他来求你。”

  “什么什么?”

  “为他儿子,王达。”

  “王小是老爸,王大是儿子,王家这名字起的,有脑量。”

  “王达刚刚大学毕业,在家中无所事事,王晓不放心,想让你带带他。”

  “书瑜?怎么不说话?”

  “你让我说什么好?我是律师,又不是保姆。”

  “噢,你误会了。王达法律系毕业,申请嘉信的工作,没有被录用。现在有实习的机会,王晓推荐他儿子来试试。”

  “王晓又不是嘉信的客户。”

  “他奔你来的,你要是不带他儿子,他就不来嘉信。”

  “那就别来。”

  “书瑜!”

  “你又不缺他一家。”

  “王晓名声大呀。”

  “书瑜?同意了?”

  “我头疼。”

  “止痛药?”

  “吃了。”

  “喝点水?”

  “你给我倒。”

  “你少来装大爷,给我坐起来。”

  书瑜哼唧着爬起来,“好!我是为你啊。什么烂人哪?我先见见。”

  “我让他明天一早去你那里报到。”

  回到家,书瑜又睡了一会儿,肚子里咕咕叫,吵醒了。

  拿起手机打小雪的号码,对方关机了。

对着手机发呆,不经意,书瑜的手指划过钟北燕的号码,悬在上面,犹豫半天是不是要删除,又比划两下,打通了电话。

  云洱茶栈处在闹市区,书瑜找了半天,才找到个停车位,待进了茶栈,北燕已经到了。

  看见书瑜,北燕举起手招了招,“书瑜,你好吗?”

  “我还那样。你呢?”

  北燕马上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还看不出来。”

  “婚礼还是在九月?”

  “嗯,没有变化。下个月我就要寄送请柬了。你一定要来啊。”

  “我是男方客人,还是女方客人?”

  “你是我的客人。”

  “我是老黄收购联美的律师哟。”

  “我没多少朋友,你给我充充数嘛。”

  “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北燕笑着问,“饿了吗?想吃什么?”

  “饿极了,你点吧。”

  “你喝点米酒吧,养胃的。”

  “你呢?”

  “我现在不能喝了。”

  “一点儿都不行?”

  “不行。我本来就是高龄,再饮酒,痴呆儿的机率大。”

  “你的孩子一定健康聪明。”

  “谢谢你。”

  “那你吃什么?忌口吗?”

  “不忌。我可能吃了。”

  “哈!那好,看咱俩谁吃的多。”

  两人吃着聊着,不觉两个小时过去了。北燕慵懒地斜靠在椅子上,笑眯眯看着书瑜把菜全部吃干净。

  书瑜摸摸肚子,“吃饱的感觉太好了。”

  见北燕不说话,“累了吧?我送你回家。”

  书瑜扶着北燕出了门,“我车停的远,你等着,我去开车。”

  北燕抓住他没有松手。

  书瑜低头看了她一眼,揽住她的肩膀,两人偎依着,站在闪烁的霓虹灯下,身边的人,穿梭不停。

  “叫车吧。”北燕轻轻地说了声。

  “京西?”

  “嗯。”

  书瑜目送着北燕远去,深吸了口气,他现在还不想回家,他需要的是个酒吧。

  书瑜把闹钟定在五点半,先在跑步机上狂跑了三十分钟,跑到肺都要炸了,然后举了五十次哑铃,做了五十个俯卧撑,大汗淋漓,瘫在澡盆里泡了十分钟,又眯着了,被水呛了一下,醒了,强迫自己站起来,洗了澡。

  小樱已经把早饭预备好了,炸糕,鸡蛋摊饼,小米粥。

  “哎呦,你起来了?”刘建平一身运动短衣短裤,脖子上还围块毛巾。

  书瑜盯着他肩臂上露出的肌肉,嫉妒得冒火,“我起床成新闻了?”

  “什么?”

  “你这是要干吗?”

  “跑步。”

  “哦,那就快点,这炸糕凉了就不好吃了。”

  “炸糕?”

  “没吃过?”

  “没有。”

  刘建平探头过来闻了闻,“味道不错。那我先吃吧。”

  建平见书瑜夹着炸糕咬了一口,便上手去拿,烫得缩回来,改用筷子,插起来吃。

  “好吃。我喜欢吃炸脆的,比如土豆片之类。”

  “薯片儿?”

  建平点头,“薯片儿。”端起碗,很响地喝了一口小米粥。书瑜忍住笑,端起碗挡在脸上,静静的喝了一口。

  “你怎么不出声儿?”

  “喝粥不用。”

  王达戴着个黑边眼镜,文文静静站在门口。

  比小崔还瘦还矮,和书瑜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之前心里的排斥感一下子消失了。“小崔是你的同事,他带你熟悉一下这里的办公环境,需要什么,只管跟小崔提出来。等你安顿下来,十点,咱们三个开个会,看看下一步做什么。”

  王达点点头,把搭在眼睛上的头发撩了撩,“我怎么称呼您二位?”

  “他是老板,你叫我崔哥就行。”

  王达面向书瑜,“老板。”撩了撩头发。

  转向小崔,“崔哥。”又撩了撩头发。

  书瑜叹口气,这孩子脑子有些不灵光。

  “小崔,小王。”书瑜招呼两人坐下,“我现在手头有两大项目。永贵实业收购联美电器后要关闭几家实体店,小崔已经着手起草合约,小王可以帮他校对。卡巴档这边呢,主要是知识产权,商标,专卖,你们两个把所有有关的法律,条例,规定查找出来,最近三年的案例找出来。还有,嘉信的有关文件格式表格也都下载下来。”

  看两人都点头,书瑜道,“小崔本科虽然不是学法律的,可他有好几年的经验。小王,你跟着他入门吧。”

  “没问题。谢谢老板,谢谢崔哥。”

  “好。”书瑜双手一拍,“都去干活儿吧!”

  晚饭又没看见箫宏,书瑜不放心,打个电话过去,“宏哥,真的不来悦茗轩了?梅梅刚问起你呢。嗯,嗯,啊?你变的太快呀,也没你那样横的!要不,让嫂子也骂骂我,出出气?嗯,行,服个软儿,你最在行,得得得,我说错了。你随便骂,只要能出气儿就行。好,好吧。”

  梅梅端了瓶茅台和两个酒杯过来,“小箫说什么?”

  “又和彩虹吵架了。”

  “我待会儿给鳖妹打个电话聊聊,劝劝她。喝一杯?”

  “前两天喝伤了,缓缓。”

  梅梅把酒推到一边,挨着书瑜坐下,“书瑜,小雪的事,我听说了。你还好吧?”

  “她早就说过要出去转转,开开眼界。”

  “你们还在联系?”

  “让她专心读书吧,有缘的话,回来再续。”

  梅梅拍了拍书瑜的肩膀,“你先吃饭吧。今天人不多,我待会儿陪你回家。”

  书瑜笑道,“我那儿是狼窝。”

  “喔,说起狼,这两天也没见到皮。”

  “想他了?”

  梅梅装没听见,“我想休假,上次去夏威夷不错,天气好,海边沙滩吹吹风,晒晒太阳。还想再去吗?”

书瑜记起的却是销魂的几夜,“想啊。”

  书瑜梅梅从车库出来,正看见刘建平搂着小秦说说笑笑的回来。

  小秦看见书瑜,有些羞涩,建平看见梅梅,有些诧异。

  四人在院子里坐下,小秦帮着梅梅烧水沏茶。建平听梅梅说要去夏威夷,“带上我,我也需要休息几天。小秦,咱们一起去吧?”

  “土坷垃在猫伊岛上有自己的酒店,五星级的,我有一个套间随时可以入住,你们就不用费心了,定好哪天去,我打个电话安排。大老板还有个球场,你们要是喜欢打高尔夫,员工和朋友免费。”

  书瑜看着梅梅,她耸耸肩,“好啊,省下的钱咱们升级到头等舱。”

  “不会打球。酒店的饭食好不好?”

  “好不好?都是世界顶级厨师的餐厅,你说呢?”

  “不一定可口。”

  “你问的是好不好。”

  “好不好就包括是不是可口。”

  “人和人的口味不同。”

  “好厨子做的人人都喜欢。”

  “人人都喜欢的不一定是最好的。”

  “山珍海味才叫好?”

  “好不好当然包括用料。”

  “好啦,你们俩怎么斗起嘴来了!”

  “我在给他上课呢。”

  “书瑜是最好的老师,我觉得我最近突飞猛进。”

  “我可以做证。”小秦在旁边答腔。

  一句话似乎提醒了建平,抬腕看了看表,“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家吧。”

  小秦脸上划过一丝失望,马上笑着遮掩,“我正要催你呢。走吧。葛律师谢谢您,您家很舒服。”

  “谢谢,小秦。”书瑜憋住了常来玩儿的套话。

  书瑜和梅梅在厨房正商量哪天的行程,一会儿,听见大门开门锁门的声音。建平甩着钥匙,蹭着趿拉板儿,也拐进厨房,“怎么样?定好哪天了吗?”

  “你给她扔地铁站了?”

  “哪能啊?小秦家住的不远,我送她回家了。”

  建平给自己倒了杯茶。

  “那就定下下星期吧,星期二去,星期六回来。”

  “好,我去安排房间。”建平看看书瑜,又看看梅梅,一拍桌子,“不早了,我先洗洗睡了。你们需要我的话,我就在,哈哈,你们知道哪儿找我。”

  “我的床装不下三个人。你安心睡觉吧。”

  “哈哈哈!”建平指着书瑜大笑,“明儿见。”

  为了不吵醒梅梅,书瑜把闹钟置成震动。

  在餐饮业打拼很辛苦,一星期七天,没有休息时间,像梅梅这样还开酒吧的,一天十个小时在陪食客聊天,话都说完了,很少有自己的社交圈子。找人代为管理吧,又怕员工偷窃。所以梅梅每天十几个小时,从开门盯到打烊,工作时间则是早上十点到凌晨三点。

  五点半,书瑜被腕上的表震醒。悄悄起来,继续健身,跑步举哑铃做俯卧撑。然后洗澡打扮齐整。

  厨房门口和一身汗水的建平撞上,“葛律师,早啊。”

  建平边打招呼边脱去汗透的衣服,露出八块腹肌。

  “早,早。”书瑜瞥了一眼,“今天是在我办公室开会,还是去卡巴档?”

  “你前面的办公室吧。我要出差两天,中午的飞机,没时间。”

  小崔照例已经在办公室了,“小王呢?”

  “他还没到。王达哈,每天准时九点到,五点走。早一分不到,晚一分不留。”

  “哦,他干的怎么样?”

  “还不错。话不多,认真,很懂电脑。”

  “下班以后干什么?”

  ”他说只喜欢玩游戏,还是什么大师级的呢。”

  “上班呢?”

  “没玩过,我查看过他几次。没有。”

  “那就好。”

  “书瑜,我要从卡巴档裁人,”建平递给书瑜一张纸,“我大概想了想,除了遵照国家劳工法的规定,这些是我要额外付给这些下岗员工的福利。劳务终止合约准备好以后,交给周经理,他负责。”

  “月工资乘以工作年限,再加六个月的遣散费,很慷慨。一定要裁员吗?你不是提过人才难得吗?”

  “电子游戏有三大块,网络游戏,机台游戏,和手机游戏。以前网络占主要地位,近几年逐渐让位给手机。公司每年都有一批老的网络游戏下线,那些只会写网络游戏的程序员,也就只好跟着走人。技术发展的必然结果,作为程序员就是要活到老,学到老。不思进取的人就会被裁掉。”

  书瑜点点头,“需要我在场吗?”

  “不用,周经理经手过好几次,他能处理。”

  “好吧。我下午把文件起草好,传给周伟雄。”

  “宏哥?你在哪儿?外面?我家外面?怎么不进来?进来进来!”

  书瑜一见箫宏,吓了一跳,赶紧拉进客厅,“宏哥?出了什么事?”

  箫宏胡子拉碴,眼睛浮肿,仰靠在沙发上,直直地望着房顶。

  书瑜举了瓶水,“喝一口?”

  箫宏一动不动。

  “宏哥,到底怎么了?别吓我?彩虹呢?”

  听见彩虹两字,箫宏嘴一撇,双手捂住眼睛,“她,她,”嚎啕大哭起来。

  书瑜腿一软,跌坐在沙发上,“嫂子生病了?出车祸了?”

  他抓着箫宏的手腕摇了摇,“说呀,急死我!”

  箫宏停了哭嚎,抹着泪,“她丫跑了。”

  书瑜松口气,“跑?跑哪去了?”

  “她不要我了!”

  书瑜真想扇箫宏一个大嘴巴子,“不是让你服软吗?装什么横啊!”

  “我没有,我,我都跪地上求她了。”

  书瑜不信,拿起手机给彩虹打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再打,不接,又打,关机了,这才相信箫宏。

  “为什么?”

  “不知道。”

  “她说了什么?”

  “不知道。”

  书瑜扬起手来,看箫宏悲痛欲绝的样子,叹口气,把水瓶递过去,“喝口水,压压惊,好好想想,她到底怎么说的。”

  箫宏抱着脑袋,闷声说,“我不记得了,她说要分手,我就懵了,她后来再说什么我没听清。”

  “她一上来就说要分手?总得有个起因吧?”

  箫宏摇着头,又要哭。书瑜在后脑勺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哭有什么用!”

  箫宏想了一会儿,“昨晚上,说上哪儿吃饭,她要去梅梅那儿,我没吱声儿,她就生气了。”

  “那不是经常的事儿吗?你认个错不就行了。”

  “我认错啦。这回不管用了。”

  “她不就是想来悦茗轩嘛,你们好几天没来,来了,我和梅梅还能帮帮你。”

  “你不知道!她是奔那小子去的!”

  “谁?刘建平?”书瑜突然想起彩虹说过要尝试新人的话,以为是玩笑,没预料一旦有个念头,想去也去不掉了。想想朋友圈子里的这些人,刘建平是个异类。

  “你多疑吧?嫂子就这样,电影海报还抱着亲呢,从来都是见一个爱一个,两天热乎劲儿一过,你箫宏还不是最受宠的?”

  “这次不一样。”

  “宏哥,回家好好哄两天。我让梅梅也劝劝她。”

  箫宏摇着头,“彩虹昨晚搬走了。”

  “搬走?搬走!你是说,”

  “没错,提着行李,走了。”

  “回她父母家了?”

  箫宏摇头,“后爹家她从来不去。”

  “闺蜜家?”

  箫宏摇头。

  “医院?”

  箫宏抬起眼,茫然地看着书瑜。

  书瑜嗳了一声,拿起手机,“小雨,你好,我是葛书瑜。你婚礼的请柬收到了,谢谢。你,啊,知道。我想,啊,一定一定。我想问你,不是,不是为了,我是想问你,彩虹今天上班了吗?嗯,哦,知道了。我先挂了,改天再聊,一定一定。”

  “彩虹请了两天假。”

  “哼,找地方住吧。”

  “宏哥,”书瑜若有所思,“刘建平出差两天。”

  “我操!”箫宏跳了起来,往外就冲。

  “宏哥!你干吗!”

  “我拍不死丫的!”

  “他不在,去机场了。”

  箫宏呼呼喘气,“你开车,咱们追。”

  “来不及了,打电话,看你手下有没有离机场近的。我给蕾姐打个电话。”

  “蕾姐,我是书瑜。有急事儿,过后我再解释。找殷彩虹,嗯,可能坐中午的飞机,去哪儿?不知道,哦,等等,我知道哪儿去问。我马上打回来。”

  “小秦,我是葛书瑜。你好,你知道刘先生今天去哪儿出差?长沙?哪个航班?知道了,谢谢。”

  “蕾姐,飞长沙,中午左右的航班。好,我等你电话。噢,对了,还有个刘建平,或者PeterLiu,英国人吧。好,谢谢。”

  书瑜和箫宏大眼瞪小眼,坐等李蕾的电话。箫宏不停地骂刘建平,书瑜也应和着,“他要是敢拐跑嫂子,我跟你一起揍扁了他!”

  李蕾打回电话,书瑜放在免提,箫宏也能听见,“书瑜,我查了从早八点到晚四点的起飞时间,三个航空公司一共六个航班。”

  “怎么样?怎么样?”箫宏急问。

  “没有彩虹的名字。”

  “太好了。”箫宏拍了拍桌子。

  “找到刘建平吗?”

  “没有。”

  书瑜瞥了一眼箫宏,“那,”

  “有个Peter Liu。坐的是AC1373航班,一点半起飞。”

  “谢谢蕾姐。”

  “晚上悦茗轩吧?箫宏请客。”

  “我另有安排,改天吧。”

  “好,我马上转账。”

  “谢了。再见。”

  书瑜舒了口气,“嫂子会去哪儿?”

  梅梅见书瑜和箫宏一起进来,笑着过来打招呼,“小箫也来了,你是稀客了。”

  “以后要常来了,单身王老五,没人给做饭吃。”

  “你什么时候成单身的?你不是要和鳖妹结婚了吗?”

  “彩虹把我给甩了。”

  “怎么可能,你们在一起十二三年了吧?鳖妹没跟我提起呀。”

  箫宏一听十二三年,捂了脸。

  “小箫,我倒觉得你们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互相都习惯了。突然要结婚,打破了这种和谐,鳖妹可能有些害怕。”

  “但愿如此吧。只要她回来,不结婚也行。”

  “不用着急,哪个女孩子不想结婚。”

  书瑜抬头看了梅梅一眼。

  “梅姐,彩虹什么都听你的,你替我说两句,算我求你啦。”

  “让我先问问她到底想什么。给她留些空间和时间,好不好?”

  箫宏只好点头。

  看梅梅走了,他低声嘟囔道,“她一点儿都不着急,八成是她撺弄彩虹的,忘啦?她还想丫屁,丫那个,那个刘建平,跟彩虹学中文。”

  “梅梅不会。她真这么想,也会事先给你打招呼。”

  “你意思是说她打了招呼就可以拆散我们?”

  “宏哥,这么说话不厚道吧。”

  “你他妈跟她一伙,也要拆我,是不是?”

  “宏哥,你冷静点儿,我知道你着急,我也急。咱先找到彩虹。行不?”

  箫宏长叹一声,点点头。

  书瑜坐到酒吧,“梅梅,你给彩虹打个电话,她不接我的。宏哥只想知道她是不是安全。”

  梅梅点点头,拿起手机,拨通,简短的说了几句,挂了。“鳖妹只想安静几天,好好想想。”

  书瑜看着梅梅,“你知道她在哪儿?”

  梅梅迟疑了一下,摇摇头。

  “你早知道她要离开宏哥?”

  梅梅又摇摇头。

  “好吧。我等你下班?”

  梅梅看了一眼坐的满满的餐厅,摇了摇头。

  卡巴档照样是熙熙攘攘,似乎不受裁员的任何影响。

  “怎么这么热闹?我可没办法在这种地方集中注意力工作。”

  “这是工作的一部分。每个人都在试用新游戏,然后反馈给设计,市场,销售各个部门。你也试试?”

  “我不玩儿游戏,打打杀杀,小孩子才感兴趣。”

  “噢,我忘了你曾经是警察,玩儿过真枪?”

  “当然。”

  “杀过人?”

  “杀人?”

  “开玩笑了。我们也有象棋桥牌麻将这类游戏。”

  “你这里还真成了国际公司,雇外籍员工?那边那几个,上次来没看见。”

  “对呀。他们是设计部门新招聘的,主要开发原创游戏。我跟你说过,这将是卡巴档未来的发展方向。”

  “说过。不过这几位不像是常坐办公室的。”

  “可能不是吧。原创游戏的设计制作不只是工程师程序员。我们有退休的特工人员任职哟。他们会参与设计各种设备。”

  “设备?”

  “对。电子游戏的直接收入有两类,其中一项是植入广告,这个容易理解。另一项主要收入是卖装备,比如你玩儿打仗的游戏,光有杆步枪进不了级,想要登顶,你就得花钱买装备,战斗机,导弹,坦克,什么都可以花钱买到。游戏高手每年花几万几十万,那是小菜一碟儿,花上百万的人也有。”

  “哼,我可听说过不少倾家荡产的。”

  建平笑道,“我看不出你是那种有正义感的律师呐。哎呦,别这么瞪着我,听不得大实话?”

  “看来我教中文教的不错啊,你有后浪推前浪的势头了。”

  “我有朋友想学呀,你想多收学生,我给你介绍。”

  “算了吧你。我有你一个就够头疼的了。”

  “哈哈。”刘建平笑着,顺手抓把玩具枪,把小秦叫了过来,“你把我们今年赞助的比赛资料拿给葛律师。叫周经理过来。还有,给我们倒杯咖啡来。”

  “我瓶装水就行。谢谢。”

  小秦答应着走了。

  “你好像对什么都不上瘾哪。”

  “我喜欢挣钱。”

  “哈哈哈,好好,我也有瘾。”

  “接着说工作吧。卡巴档每年都赞助一些游戏比赛,我和周经理,市场营销经理讨论过,我们要在这方面多些投资,扩大知名度,其中涉及一些法律方面的事宜,我让周经理跟你交流一下。”

  陪着依然伤心的箫宏吃过晚饭,送回家,已经快到半夜,胡同里的车都已停满,书瑜慢慢开着,生怕刮蹭。

  车头一偏,车灯照在墙角一对紧靠在一起的男女,书瑜吓了一跳,“操!这么晚!”但他马上认出来了。

  书瑜一个急刹车,不等车门完全打开,吼道,“刘建平!殷彩虹!你们在干嘛!”

  听见书瑜的吼叫,彩虹遮了脸转头要跑,却被刘建平搂住。

  书瑜近前,盯着他俩问,“这么晚了,你们在干什么?”

  彩虹看着刘建平,“我们,没什么。”

  建平看见书瑜过来,松开彩虹,摊开双手,“She is all yours。”

  “你说什么?”

  建平不多做解释,扭头走开。

  书瑜这才回过头来,“嫂子,你知道这两天宏哥有多着急!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不解释清楚!”

  “跟你没关系!你管不着!”彩虹被问得急了起来。

  “嫂子,是我问错了。你别走,跟我到车里坐会儿。”

  书瑜没有给彩虹选择的余地,攥紧她的手腕,按进车座,关上门。

  书瑜自己也坐下来,顺手锁了车门。

  两人坐了半晌,书瑜平静地开口问道,“你喜欢他?”

  彩虹一动不动,隔了十秒钟,开始抽泣,慢慢变成哭泣,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这俩真是一对儿啊,书瑜叹口气,揽住彩虹,让她在自己怀里哭个痛快。

  彩虹哭够了,放平座椅,“我头疼,送我去悦茗轩。”

  书瑜默默地启动车子,退出胡同,不一会儿就到了悦茗轩,梅梅从里面迎出来。

  书瑜拉着彩虹出来,梅梅扶住另一侧,看了书瑜一眼。两姐妹慢慢地走进大门。书瑜看着梅梅锁好门窗,两人走到后面的办公室,过了一会儿,灯灭了。

  书瑜在车里又坐了半个小时,才开回家。

  西厢房却是灯火通明,书瑜走到门口,隔着纱门,看见刘建平仰面躺在沙发上。

  “嘿,起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书瑜看建平不动,声音大了些,“刘建平,醒醒。”

  看他仍是不动,书瑜推门进来。

  刘建平的脑袋很别扭地歪着,上嘴唇有些白粉。书瑜看了看茶几,上面一瓶红酒,空了,一个酒杯,还剩一口,一个细纸卷儿,周围撒落的白粉。

  书瑜明白了,摇了摇建平,没反应,书瑜搭了下脉搏,又摇了摇,在脸上拍了几下,手开始重了起来。

  建平哼了一下,书瑜扇了他两巴掌。

  建平睁开眼睛,直直地瞪着房顶,书瑜又重重地打了他两下,建平这才伸手遮挡。

  “起来!坐起来!”书瑜伸指杵了他三下。

  建平坐直,皱着眉,“你干吗?”

  “干吗?”书瑜点着茶几上的白末,“在我家不许用这个。”

  “用什么?”

  “甭跟我装傻。”

  “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我说你嘴上还挂着的!”

  建平一抹,知道搪塞不过去。低头不语。

  “还有吗?藏哪儿了?”

  书瑜说着,开始四下寻找。

  “不用找了。没有。”

  书瑜又翻了一会儿,没找到,回到客厅,坐在建平对面,看着他,一时不知从何讲起。

  建平清醒了许多,紧张地笑道,“不骗你,真的没有。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绝不会在你家干第二次!”

  “哪儿弄的?”

  “朋友。”

  “常用?”

  “偶尔。”

  “偶尔是多久?”

  “一两个星期吧。”

  “朋友家?”

  “嗯。”

  “一个朋友?”

  “四五个吧。”

  “然后呢?”

  “什么然后?”

  “然后你们干什么?”

  “还用问,找乐子啊。”

  “四五个人一起?”

  “可能吧,记不清了。”

  “有男有女?”

  “嗯。”

  “这么乐,你到我这儿干什么?”

  “躲着。”

  “躲你朋友?”

  “嗯。”

  “躲瘾?”

  建平摇摇头,神色有些黯淡,苦笑道,“一旦染上,躲不开了。”

  “寻求帮助呢?”

  “一次。”

  “怎么又开始了呢?”

  “暂时的。没有办法真正戒掉。”

  “那,我这里不能让你住了。”

  “我保证。”

  “你这么大瘾,怎么保证?”

  “保证不在你家。”

  “建平,你是个很有毅力的人,”书瑜指了指建平腹部,“你能练出八块儿,就能戒掉毒瘾。”

  刘建平点点头,“别赶我走。”

  书瑜不置可否,转了话题,“殷彩虹怎么回事儿?”

  “她刚才在大门外等着我,说要跟我学英语。”

“你们俩那个样子?”

“什么样子?”

“还装?你们俩搂那么紧。”

  “你车开过来,那么窄的胡同,我们挤一挤,给你让地儿啊。”

  “这么纯洁?”

  “彩虹很可爱,可不是我喜欢的那类,而且我知道她是箫先生的未婚妻。”

  书瑜叹口气,决定相信刘建平。

  “她怎么会喜欢上你这么个烂人!”

  “你不是也喜欢我这个烂人。”刘建平嬉皮笑脸的自贬。

  “你在我眼里就是,”书瑜瞥了一眼,把钞票两字咽了回去,“就是个怪物。”

  “你也看我像怪物?”

  “所以大家公认喽。”

  “我能正常吗?我应该正常吗?”刘建平突然叫起来,“我没爹没妈,我从小就是个怪物,你以为那些白孩子怎么看我?”

  “你父母不是挺好?你去长沙不就是,有新闻报道刘省长支持土坷垃的项目什么的。那不是你爸?”

  刘建平手在面前挥了一下,像轰苍蝇一样,带着厌恶,“别跟我提他。”

  书瑜突然同情起他来了,想起他六岁起就自己外出住校,想起自己卧室里父亲的背影。

  “呃,你是不容易,一个人。”

  “你说到点儿上了,别人眼里我就是个怪物。在英国,我这个东方脸让人奇怪,小孩子盯着看,大人虽然不死盯着,我也知道他们心里想什么。到了这里,我以为大家面孔都一样,可我中文说不好。连你也拿我取乐,你以为我不知道喝粥要不要出声儿?”

  书瑜有些内疚,手搭在建平肩膀上。“哎呀,开个玩笑嘛。”

  “拿个怪物开玩笑就更乐了,是不是?”

  “是我选词不当,你的思维和我们不一样。”

  “挺好,刘怪物,我从小习惯了。连我父母也这么看我。”

  “他们是为你有更好的教育,”

  “少跟我讲套话,朋友之间私底下不能真诚些?”

  “我和你还称不上朋友呢。”

  刘建平看着书瑜,“给我个机会?给我们个机会多了解彼此?”

  书瑜犹豫了一下,“我有我的朋友圈子,”

  “并不冲突啊。我也喜欢你的朋友。”

  “别!你还是离他们远点儿吧。我还想留住我的朋友们呢。”

  “我道歉,我向箫先生道歉,我没有伤害他的意思。”

  “我不敢再留你,把我圈里的女孩子都拐跑了。”

  刘建平举起手,“我发誓!”

  书瑜仍在犹豫,“你太,太,”

  “请你放心,梅,彩虹,小樱,小秦,大家礼貌而已,我没有真想和她们怎样啊。”

  “我不喜欢你这种逢场作戏,小秦和彩虹可是认真的。”

  “如果她们有误解,我会跟她们解释清楚。我,我不过是为了掩饰而已。”

  “掩饰什么?”

  “我是,我是同性恋。”

  书瑜猛地收回手,用力过猛,没坐稳,跌翻在地上。

  见书瑜跌倒,刘建平赶快上去扶。书瑜一把甩开。

  刘建平忙扎开手,退后一步,“嘿,你看我的样子,我以为你也,至少也是双向。”

  “你别恶心我了。”

  “那你看我干吗?”

  “我操,我他妈,我他妈就是羡慕你的肌肉!”

  “现在你是不是看我更像怪物了?”

  “不知道,我懵了,我操,怎么回事儿!”

  “我,怎么说呢,不正常的环境里长大,有些变态。我的心理医生这么说的。”

  “你有多变态?”

  “任何人在青春期都会经历一些。你没有过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很羡慕你们,你们都很正常,很快乐,回到中国,我觉得我活得像个人了。”

  “等等等等,你悠着点儿,没那么严重吧!”

  刘建平站起来,开了一瓶红酒,夹了两个酒杯回来,“喝点儿?”

  见书瑜点头,倒了半杯,“压压惊,我知道,这很难接受。”

  书瑜喝了一口,镇静下来,“你误会了,同性恋,谁都能接受。只不过你是我接触到的第一个。你只要别恋我,没人管你什么性取向。”

  “那就好,年轻就是容易接受。”

  “你父母知道了?”

  刘建平冷笑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知道你,那个,喜欢男的?不会是你的心理医生暗示的吧。我听说过这种毁人不倦的例子。”

  “你真想知道?”

  “真不想知道。”

  “好吧。喝酒。”

  “你多大了?”

  “二十六,快二十七了。”

  “听梅梅说你很成功。”

  “她说得没错。”

  两人默默喝着,刘建平先憋不住,“你不会赶我睡大街吧?”

  书瑜放下酒杯,盯着他看。

  “你刚说过要帮我戒毒。”

  “我没说过。”

  “瑜哥!”

  “你这种烂人,你扳着指头算算,吸毒,酗酒,玩儿女人,呃,男人,我能留你吗?”

  “瑜哥,我痛下决心要戒毒了,别把我再推回去。”

  “听上去怎么成我的错了?”

  “给我个机会改正,你在挽救一个生命啊。”

  “别,我可不想做这种好事。”

  “十五万。咱们附加几条,我保证不吸毒,只做你女朋友的男闺蜜,我对你和你的男朋友绝没有非分之想。”

  “女性朋友,男性朋友,别乱用词儿。”

  “好,我只对你有一个要求。”

  “甭想。我不答应。”

  “我还没说呢。”

  “说什么都不答应。”

  “给我保密。”

  “不可能。”

  “在土坷垃和卡巴档保密。”

  “刘建平是怎样练成的?”

  “同意了?”

  “你很正常,除了,唉,好吧,写下来,签字。”

  “你写吧,反正我不认识字,你写什么,我都签。”

  书瑜拿过笔纸,按条写好,“每条后面都要签上,最后再签这儿。”

  刘建平毫不犹豫,马上签名,“等我哪天出名了,这可值钱了。”

  “嗯,我可以拿这张纸去讹你。”

  “我相信你不会。”

  “不要轻易相信人。”

  “我信你。”

  书瑜摇摇头,把签了字的纸条装在兜里,“好啦。你今儿晚上有床睡了。记住,”书瑜拍了拍兜儿,“违犯任何一条,你就永远不要想回来。”

  刘建平举手敬个礼,“一言九鼎!”

  “你丫!”箫宏一拳,带着风声,照着书瑜的眼睛飞来。

  书瑜躲得还算及时,箫宏的拳头仍是在下巴上擦了一下。

  “宏哥,打我干嘛?”书瑜捂住腮帮子。

  “她喜欢二刈子!那我他妈成什么了?”

  “我怎么这么倒霉!”书瑜长叹一声,自己从冰箱里拿了个冰袋,捂在下巴上。

  “彩虹呢?”

  “问我干什么?剩下的你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那我堵在医院门口?”

  “随便。”

  “给她买包儿?”

  “随便。”

  “我要是再提结婚,她会不会生气?”

  “她是你老婆,又不是我的,我哪知道?”

“操,你丫真不管了?”

   “宏哥,这事儿没完呢,你以为我真的相信刘建平?说不准他真是条狼。”

  “你想怎么着?”

  “走,去悦茗轩,我叫上蕾姐。”

  “这我帮不上,我又不懂英语。”

  “我知道,那蕾姐你负责国内。”

  “我也来。”

  “宏哥,你情况特殊,还是等等吧。”

  “为什么?”

  “你抱有偏见,会影响你的判断力。”

  “书瑜,我明天在你家里装上监控。”李蕾指着电脑上的照片,“镜头很小,如果装的巧妙的话,谁也看不见。除了你的卧室,西厢房,厨房,办公室,院子里,都装上。”

  李蕾又换了一张图片,“这种是戴在身上的。你以后只要和他接触,就开启录像。”

  书瑜点点头,转向梅梅。

  “在英国雇一个私人侦探吧。你既然答应保密,就不能让我的同事帮忙。我找了几家,发了邮件,打了几个电话,我得跑一趟。”

  “我陪你。”

  “好吧。”

  “那我呢?我干点什么?”

  “他在这儿的那些朋友,有毒的没毒的,你负责打听他们和刘建平之间的来往。”

  “这个小箫困难吧?他的朋友都讲英文。”

  “认脸呗,去了哪儿,干了什么,我都拍下来。听不懂无所谓。”

  “好,就这么定了。”

  “书瑜,别忘了,下星期咱们和他一起去夏威夷呢。”

  “没忘,该干嘛干嘛。”

  “你这叫作,Keep your friends close,and your enemies closer。”

  “啊?说什么哪?”

  “教父里的台词呀。据说是孙子兵法。”

  “孙子哪一篇?”

  “别听她瞎说,孙子什么时候说起英文来了。”

  夏威夷,即使是仲夏季节,也是舒服的温度,舒服的湿度,海风懒懒地吹着,太阳懒懒地晒着,岛上的人也都是懒懒的。

  书瑜很喜欢夏威夷,就是喜欢这种懒的感觉。在这儿的三天,书瑜的计划是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趴在沙滩上晒太阳。

土坷垃拥有的度假村是由十几个小别墅组成。海边的,山上的,球场边的,客人可以挑选自己喜好的环境。高尔夫球俱乐部是都铎式建筑,里面还有图书室,桌球室,著名的十九洞有三个餐厅,由世界级厨师主理。

  刘建平选择了海滩别墅来招待他的朋友们。

  别墅里有两间卧室,一间起居室,卧室的三面墙是可以打开的落地窗,梅梅喜欢吹海风,一进房间,先把窗户都打开了。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过关,等行李,刘建平安排了大轿车接他们到度假村,书瑜在飞机上没睡好,这时候昏昏沉沉的,“我先眯个觉。你不困?”

   “才两点多,你现在睡,晚上该睡不着了。”

  书瑜打了个哈欠,“我实在不行了。你随便吧。”

  梅梅指着门外几十米外的海岸线,“我去海边走走,你要睡觉,我就把窗户关上,这里海风挺硬的,别吹感冒了。”

  书瑜没搭腔,梅梅回头一看,书瑜已经歪在床上睡着了。

  这一觉睡到下午五点多,书瑜感觉好多了,起来洗个澡,出来看见刘建平小秦和梅梅坐在客厅聊天儿。

  “睡美人醒了。”刘建平笑着说。

  书瑜皱了皱眉,“别乱说。”

  刘建平忙止住笑,“对不起。大家都饿了吧?我订了六点的餐桌。”

  “飞机上的饭难吃死了。我早就饿了。”

  “那咱们换衣服,准备出发。”

  梅梅拉着小秦进了卧室,关上门。

  书瑜扭头看着刘建平,“她怎么回事儿?”

  “不是说好的?”

  “她和你一间卧室?”

  “她和梅一间。”

  “我跟你?”

  “好啊。”

  “我去!你丫他妈,”

  “喂,嘘,低声,我和梅商量好的。”

  “甭想,你丫给我出去!”

  “瑜哥,低声点!”

  刘建平摇着手,“咱们也要换衣服,卧室里说好不好?”

  “不好。”

  “瑜哥,你的想象力也太丰富了。正经的,去餐厅吃饭,你这身打扮不行,太随便。”

  “这不是夏威夷衫吗?”

  “咱们去个法式餐厅,有着装要求。”

  “我来休假的,吃个饭都不能舒舒服服的,那我不去了。”

  “就今天一餐,我请客,给我个面子?”

  “现在应该是中国的早上吧,喝点粥最好。”

  “女士们兴致很高,你别扫兴。不是怕我吧?”

  “我怕你?”

  建平做了个请的手势,见书瑜跟着进来,回身关上卧室的门。

  “瑜哥,我夜里另有地方睡。你放心吧。”

  书瑜哼了一声。

  “你也没带正装,要不穿我的?肚子那系不上,可以解开。”

  “什么肚子?”

  “没有,没有肚子,你这几天跑步很有成效。”

  “我算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了。”

  “什么?”

  “没什么。”

  “嘿,你穿着还真挺合适。我帮你打领带。”

“边儿去,别碰我。”

  进到餐厅,书瑜不再埋怨建平小题大做了。

  餐厅是完全照搬了凡尔赛宫的Salon de Vénus。大理石的墙壁,金碧辉煌的厅柱,穹顶的威尼斯女神,白玉雕像。

  侍者们都穿笔挺的西装,不多的食客也都是正装。

  书瑜看自己穿的还算得体,怨气小了点儿,只是使劲收着肚子有点累,坐下后悄悄解开扣子。

  一个胡子刮的干净头发梳的整齐的侍者上来,轻声问好,一边在每个人面前一大堆杯子里的一只倒上水,长颈水壶放在桌子中间。

  另一名年长些的上前,自称是今天的领班亚科,微笑着介绍了今天的菜单。只有刘建平和梅梅听的懂,梅梅低声给书瑜和小秦翻译。今天的晚宴一共九道,梅梅拿着印得精美的菜单指给他们。

  刘建平问了梅梅一句,两人商量了一下,亚科答应,退下,一会儿,捧上两瓶红酒,一瓶1959年的Chateau Lafite Rothschild Pauillac Red Bordeaux Blend,另一瓶1990年的Domaine de la Romanee-Conti。

  梅梅点了90年的酒,亚科笑着点头,捧着瓶子回去厨房,转眼托盘端了一杯,只有一小口的量,放在建平面前。然后退后一步,谦恭地看着。建平尝了尝,突然和亚科说起法语来。

  建平点点头,亚科又端着酒杯走了。

  书瑜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像个傻子一样,什么也听不懂,什么也控制不了。又不想给梅梅难堪,只好绷着个脸,闷坐着,梅梅翻译的菜谱一个字也没听见。

  小秦拿着手机,照着菜谱,在百度搜寻,看了那瓶红酒的价钱,脸都绿了。

  梅梅和建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不知道你会说法语?”

  “小时候学过,我在瑞士读的研究生,有两年的机会练习,那个亚科是从瑞士来的,所以多聊几句。”

  “你学什么专业的?”

  “我大学先读的医学院,上了三年,改学统计,在瑞士也是学统计。”

  “你这专业改的有意思。”

  “嗯,说来话长。”

  正说着,两个侍者奉上第一道菜,生蚝和白鱼子酱。亚科负责给每个人倒上香槟酒。

  书瑜从来就不喜欢西餐,更甭说吃生的。不过他还算清醒,对建平的热情心领了。强迫着自己吃了一粒生蚝。

  出乎书瑜的意料,这生玩意儿居然没有腥气,再喝一口香槟,鲜味儿更突出了。鱼子酱不敢恭维。好在只有一口。

  “讲讲吧,为什么放弃学医了?”

  “我怕血。”

  “嗯。看的出来。”

  “更确切地说,是怕解剖。我坚持了三年,终于明白我是无法改变,只好放弃。”

  第二道是鹅肝,配着一片桃子和三粒山核桃。

  “很不错。”书瑜发自内心的称赞一声。

  “这个厨子在法国很有名气。”

  第三道是大比目鱼,浇上椰子酱汁,配着黑桑椹泡黄瓜。亚科这时给每人倒上刚才建平尝过的那个红酒。

  “这个酒,好。”书瑜竖起大拇指,暗想可别习惯这种吃法,俩月就吃穷了。

  小秦悄悄对书瑜说,“葛律师,您知道这酒多少钱吗?”把手里的手机闪给书瑜看。

  书瑜摇摇头,两个月改两天了。抬眼看着刘建平,看来这小子真是混的不错啊。

  梅梅正和建平聊着,感觉到书瑜的目光,笑道,“我正问他,怎么找到的土坷垃公司。”

  “瑜哥,你不是喜欢鸭子吗?尝尝法式酱鸭?”

  第四道的鸭子来了,配着花花绿绿的烩饭。鸭子实在不敢恭维,烩饭真好吃。

  “不如咱的烤鸭好吃。”

  “我选修了几门商科的课程,学统计的时候试着做了一个投资的软件,赚了不少钱。软件卖给了一个股票经纪人,又赚一笔。这个经纪人管理土坷垃大老板的一些财产,就把我介绍过去了。”

  第五道,书瑜撇了撇嘴,面包黄油也来混道菜。

  “黄油是厨子自己做的。”梅梅告诉书瑜,“面包也好吃。”

  第六道是道鹌鹑,配以绿色番茄和绿色牛油果酱。

  吃到这时,书瑜已经八成饱五成醉,没吃出什么特别的味道。

  第七道上来的是烤嫩牛里脊,配以蘑菇和菠菜。牛肉还是鲜红色,这时书瑜也顾不上什么生不生,放嘴里一咬,又嫩又鲜,入口即化。

  “饭吃到这会儿,吃出些滋味儿了。”

  刘建平听见,和亚科咬了咬耳朵,亚科笑着走了。一会儿,和一个胖胖的厨子一起出来。

  “这是今天的主厨。”厨子的英语不很好,干脆和刘建平讲起法语。然后和每个人握了手,感谢光临,品尝他的厨艺。还特别摇了半天书瑜的手,说了一大堆书瑜听不懂的话。

  第八道是奶酪,亚科推荐了白葡萄酒。

  最后一道甜点,侍者给每人端上白兰地。

  这顿饭吃了足足三个小时,几个人挪到庭院放松一下,隔壁餐厅里在表演土著舞蹈,铿锵的音乐声飘过来,身后浪涛有节奏地拍打着。

  书瑜满意的叹了口气,在长椅上坐下。梅梅跟过来,坐在他身边,仰起头,吹吹海风。

  刘建平牵着小秦的手过来,笑眯眯的看着书瑜,“我刚才跟大厨说,他的饭特别好吃,把你这么个人都打动了。”

  “我还没老到死顽固的地步,好吃的东西大家都会认同。”

  “我可是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小秦不胜酒力,红着脸,口齿不清的说了一句。

  梅梅扶住她,“晚了,咱们开始往回走吧。”

  建平和梅梅架着小秦回到卧室,放她躺好,关上门。

  建平也不坐,“明天我安排了好戏哟。”

  朝书瑜挤了挤眼,打开后门,从沙滩上溜达走了。

  梅梅拉起书瑜的手,“我看你还能接受。”

  “岂止接受,太棒了。他真肯花钱。”

  “嗯,他有什么目的吗?”

  书瑜摇摇头,“等着瞧。”

  天没亮,刘建平悄悄的摸进卧室,“瑜哥,沙滩上跑跑步去?”

  书瑜吓了一跳,“你丫怎么进来的?”

  建平食指按在嘴上,指了指书瑜身旁睡着的梅梅,“别偷懒,趁凉快,快走。”

  书瑜只好起来,两人出了后门,小风吹来,还真是舒服,于是俩人默不作声,下腰,抻腿,甩臂,活动开了,沿着沙滩跑了起来。

  书瑜幸亏这些天在跑步机上锻炼了几天,现在和建平暗中较劲,有些吃力,但咬牙还能坚持。

  在沙子里跑步费力多了,有昨晚那九道菜的热量支撑,书瑜居然能铆足劲儿超出建平,一会儿又被追上。俩人你追我赶,终于潭了,仰倒在沙滩上喘气。

  年轻几岁的刘建平也没好哪儿去,四脚着地,“瑜,瑜哥,你,你行啊。”

  书瑜突然觉得这种竞争无聊得好玩儿,不禁咯咯笑了起来。

忽然旁边建平的嘴吻了上来。

一惊之下,书瑜咳了起来,一个大嘴巴子狠狠扇在建平脸上。“你大爷的!”

  建平也不生气,点点头笑着说,“不试试你怎么知道你是直的弯的?”

  见书瑜还要打,忙用手遮挡,“瑜哥,我知道了,我不会再惹你了。”

  “呸呸。”书瑜掀起衣服使劲擦了擦嘴。站起来往回走。

  建平在后面追着,“瑜哥,我道歉!”

  书瑜不理他,继续前行。

  “瑜哥,你是个好人。我曾幻想着和你一起生活。”

  “少他妈在我跟前放屁!”

  “你在我心中永远有个位置!”

  “我他妈警告你,今天这事要是让第二个人知道,你丫吃不了兜着走!”

  “第三个。”

  “什么?”

  “你一,我二。没有第三。”

  “你丫这时候还跟我逗贫?”

  建平笑了,“瑜哥,我怎么觉得是好事呢?大家今后可以坦然相处了。”

  “我操,你丫这逻辑。”

  “消气儿了?”

  “我还想把你掰直呢。”书瑜咳了一声。

  建平笑了笑,“再跑回去?”

书瑜也不说话,撒丫子狂奔起来。

  梅梅已经起来,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惊讶地看着书瑜和建平一前一后回来,都是一身汗,一身沙子。“我说怎么找不到你们了。”

  小秦也起来了,“我喝太多了,头疼。”

  建平温柔地揉着她两太阳穴,“吹吹风就好了。要不吃两片药?”

  梅梅说,“我们俩去海边走走。你们快洗澡吧。”

  等书瑜洗完,从浴室出来,建平已经点了早饭,侍者推着餐车,正往桌上摆。

  梅梅和小秦也回来了。

  早饭以水果为主,草莓,香瓜,蓝莓,葡萄,黑桑葚,黄桑葚,芒果。另有龙虾炒鸡蛋,火腿,香肠,熏鱼,奶酪,各式法式面包。饮料有咖啡,茶,鲜橙汁,鲜柚汁,鲜椰汁,橙汁兑香槟。

  看大家都吃饱了,建平一拍手,“走,咱们去看火山。”

  “火山在大岛上,怎么去?”

  “飞呀。然后去檀香山。我去办公事,你们可以逛商店。”

  夏威夷是由八个主要岛屿组成的。他们住的这个猫伊岛是第二大岛。檀香山在西边的岛上,人最多的一个岛,在那里可以找到所有名牌商品。东边是夏威夷岛,面积最大的一个岛,因为有个活火山不停的喷发,岛屿会越来越大。

  建平就是想带书瑜等人去看看这个活火山。“土坷垃有直升飞机,咱们就绕火山转两圈。”

  停机坪就在俱乐部的房顶上,机长在飞机外迎接他们,帮梅梅和小秦爬上飞机。书瑜和建平随后上机。

  坐好后,系上安全带,每人带上耳机,飞机上靠耳机交流,就不用在飞机的噪音里高喊着说话了。

  小秦脸色发白,不停地问,“安全吗?”

  书瑜也恐高恐飞,此时是强作镇定,紧紧抓住把手。

  梅梅很平静,左右手,一边握住书瑜,一边握着小秦。

  直升机飞得很平稳,不一会儿就看见另一个岛屿,梅梅翻译着机长的导游介绍。

  原来这几个岛屿都是火山熔岩造就的,太平洋板块向东漂移,火山喷出的岩浆堆积,堆积多了,露出海面,形成一个个岛屿,最西边的年代最久远。最东边的大岛还在进行着造地运动。

  机长绕着大岛转了一圈。很明显的能看出几个火山口,周围还没有生命的迹象。只有靠近海岸的地方有绿色。

  下面火山口的景象让书瑜忘记了害怕,沸腾的岩浆,顺着山坡蜿蜒向南边的海里流去,入海处升起水蒸气的烟柱。

  火山口的南坡是岩浆烧过的黑色,其他三面仍是郁郁葱葱,特别是东山坡,聚散着最多的民居,只是中间一条黑色的岩浆流从住宅区穿过,像是留下的刀疤一般。书瑜记起两年前的新闻,不得不佩服这里人们的胆气。

  机长收紧了圈子,直升机在火山口上空盘旋起来。机长还特意将机身侧过来,让机上的人能看到更多的地面。

  小秦尖叫了起来。

  书瑜本来也紧张,听见叫声,几乎吓出心脏病来。“不用怕,很安全。”

  坐在前排机长边上的建平回头看了一眼,对机长说了一句,直升机便向南直飞,在岩浆入海处盘旋了两圈,开始拉高。

  “看完了,现在去逛店,压压惊。”

  耳机里传出建平的声音,他回头笑着掐了一把小秦的下巴。

檀香山热闹非凡,土坷垃的骄车来停机坪接机,“我要办点事情,大概三个小时吧。”

  建平抬腕看了看表,“你们吃午饭,逛店,应该够了吧?”

  书瑜梅梅小秦三人,在一条两边种满棕榈树的大街下来。“这一侧是商店,对面有餐馆,”

  “你走吧,我们自己随便逛。”梅梅打断他,“这里我们来过,认识,你放心吧。”

  建平笑了笑,坐进车里,走了。

  书瑜不耐烦逛店,在餐馆里要了一杯啤酒,慢慢啜着,看着过往的行人打发时间。

  三个多小时以后,建平回来了,明显的很兴奋,却不多说。梅梅和小秦还没逛完,建平也要了一杯啤酒,陪着书瑜。

  “晚上想吃什么?这儿有个中国城。喝粥?”

  书瑜摸了摸肚子。中午饭,梅梅带着去了一个有名的馆子,吃了当地的特色菜。

  夏威夷最吸引游客的是大宴会。上次书瑜和梅梅来度假,就赶上了。

  除了传统的音乐舞蹈表演,和世界各地的人类一样,大宴会上就是吃。这里吃的高潮就是在地上挖个洞,用芭蕉叶把整猪包起来,在地洞里烧檀香木,七八个小时,把猪肉烤熟,小配菜有凉伴生鱼块儿,芋头糊,用手抓着吃,连那个糊糊,也要用手去吃。

  大宴会是旅游表演项目,书瑜当时对用手抓着吃饭很不感冒,今天梅梅说当地人改良了猪肉的做法,不在地洞里烧烤,改用电烤箱,吃的时候用勺子筷子叉子,更卫生,所以建议试试看。

  去的这个馆子有名呢,是因为好吃,大众,快速。但是书瑜觉得油腻腻的,吃了不很舒服。

  现在建平问起,不禁打了个油嗝儿。一点儿也不饿,更不想再盖一层油腻腻的中餐。喝粥再来点儿咸菜正可口,不过书瑜挺想念昨晚上的法餐。

  书瑜摇摇头,“我喝这玩意儿就行了。啤酒是燕麦做的。一杯酒顶一碗饭。看梅梅和小秦饿不饿吧。”

  “我看你挺喜欢牛肉的。我知道有一家做德州牛排最好。明天去那儿。”

  “我打算来休假的,包括肚子也要休假。吃清淡点儿吧。”

  “所以我才问你要不要喝粥。”

  “早饭吧。”

  “咱们的酒店没有粥啊。”

  “法式早餐有什么?”

  “黄油包,咖啡。怎么?喜欢法餐?”

  “嗯,你改变了我,昨天的晚饭,改变了我对西餐的看法。”

  “好啊,下月去巴黎待两天。”

  “巴黎?”

  “对呀,巴黎,法国的首都。”

  “我知道巴黎是哪儿。”

  “我又没有怀疑你的知识面,也不至于生气吧。”

  “没生气。只是,以后再说吧。”

  回到家,书瑜顿顿喝稀粥,喝了两天,也浑沉沉睡了两天,总算把时差倒过来了。

梅梅不想倒时差,要等从英国回来一起倒。

  “宏哥,你那儿有什么进展?”

  “谁?”

  “怎么了,小箫,心不在焉的?”

  “彩虹说我要再去医院堵她,就告我骚扰。”

  “怎么嫂子还不回家!我去找她。”

  “书瑜!别掺和。小箫,我觉得你还是给鳖妹点儿空间。”

  “我操他骚扰,狗屁空间,再不回家,我他妈还要绑架呢!”

  “宏哥,冷静!”

  “我他妈怎么冷静!我老婆跑了,你丫倒是冷静,你们都他妈冷静!还他妈去什么夏威夷。”

  “宏哥,我马上给嫂子打电话,只要她接我电话,我就能把她劝回来。”

  “书瑜,你等等,”

  “操!这是彩虹来电话了。喂,嫂子,啊?什么?北大妇产医院?好,我马上去。”

  “怎么了?”

  “她怀孕了?我老婆怀孕了!”

  “是钟北燕。我去一趟。”

  “那我老婆呢?你丫不管我了!”

  北燕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输着液。

  “医生给了少量镇静剂。一会儿就能醒。”

  “嫂子,谢谢。你,”

“我在外面等你。”

  书瑜轻轻握住北燕的一只手,压抑着要吻她的冲动。

  钟北燕是个自强自立的女人,可是每次书瑜见到她,心底里就想保护她,呵护她,不让她失望,不让她伤心。

  现在看到她面色苍白,紧闭双眼,书瑜只觉得心痛,眼睛湿了起来,赶快把头埋在床边。

  一会儿,觉得北燕的手动了动,书瑜抬起头。

  北燕睁着眼,正看着他,“你来了?”

  书瑜放开她的手,“老黄呢?”

  “他忙,出差回不来。”

  “再忙也不能不管你!”

  “我有朋友。”

  “不一样啊。”

  “是我没让他回来。”

  “彩虹说孩子保住了。”

  “我知道。”

  “你家离的远,又不能总住酒店,要不,你搬我家来,就在隔壁。小樱可以照顾你。”

  “我想想。”

  “喝点儿水吗?”

  “想喝热牛奶。”

  “好,我去热。”

  “谢谢你,书瑜。”

  “不用,我会给老黄个账单。”

  “好吧。别忘了加上牛奶。”

  “哈哈。”书瑜轻轻笑着,开了房门。

  “嫂子,我去热些牛奶。你想喝什么?”

  “我跟你一起去。”

钟北燕喝完,又要睡会儿,书瑜便和彩虹出来吃饭。

  “钟医生真不容易,我们都劝她别上班了,在家休养,唉,这孩子要是掉了,她也就再没机会了。”

  “嫂子。”

  “现在我不想讲。”

  “宏哥真心想你回来,就是方法急了些。你最应该了解他的脾气。”

  “书瑜,我真的不愿意想这件事。”

  “你总在梅梅的办公室里睡,也不是长久之计啊。宏哥说你可以搬到三元桥的房子,先住着,像个家的样子。”

  “是龟姐让你传话吗?她烦我了?”

  “你还不知道梅梅?回去和她商量商量,好不好?”

  “我只是想知道,我有没有魅力吸引到其他男人。”

  “我和宏哥一起长大,他是个难得的好人,好朋友,别伤害他。”

  “我没有做对不起他的事儿。”

  “我知道。回家去吧。”

  “你呢?书瑜,你不能总这样和钟医生藕断丝连的。”

  “她是朋友,困难时互相帮助。你不是也在这里嘛。”

  “你说箫宏会在我身边吗?”

  “一定会。他要是能怀孩子,绝不会让你担风险。”

  办公室里只有小崔一个人,噼里啪啦,键盘打得飞快。

  “王达还没来吗?”

  “哟,老板,您终于醒了?”

  “去,我这两天都是上的夜班。卡巴档那些文件还不都是我赶出来的。”

  “是,是,我忙着永贵实业这一摊儿呢。”

  “我问你呐,王达你给我看哪儿去了?”

  “我也不知道。昨天出去吃午饭就没回来,电话关机。”

  “哼,给我接谢律师。”

  “喂,鹏飞,王达我还给你了啊。缺勤也不打个招呼。哦,两天吧。嗯,那我不管,你找他祖宗是你的事儿。随便,你不是拿到王晓的账户了嘛。别太贪了!得得得,不跟你逗了,我忙着呢,先颠儿着。”

  不到十分钟,谢律师打回电话,“哎,鹏飞,我正忙着给你捞钱呢!啊?啊?啊?知道了。”

  “怎么了,老板?”

  “是王达。被人揍了个半死。”

  书瑜和小崔赶到医院,观察室外已经有几个人了。

  谢鹏飞招呼书瑜过去,“那位是王达的母亲。年轻的,长发的是女朋友,小丹,那一对儿是朋友,小贺,小周。王晓一会儿就到。”

  “报警了?”

  “已经备案,等王达醒了才能录情况。”

  书瑜隔着玻璃朝病床上看了看,伤大部分都在脸上,整个脑袋包在纱布里,一条腿吊着。

  “大夫说了,没伤到内脏要害,生命没问题。”

  “腿断了?”

  “没有,都是伤在表皮。吊着是怕他醒了蹭着。”

  “打劫?情敌?谁送来的?谁报的警?”

  “小贺报的警,不知道是不是他送的医院。过去问问?”

  “哦,老王来了。”

  “那个是急诊大夫,副院长也来了。”

  谢鹏飞和书瑜都站起来,王晓和他们握了握手,说些感谢的话。

  大夫说伤者可以推到康复楼的病房了。副院长赶紧张罗着带路。

  新建的康复楼明亮干净,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病房是个套间,带个大阳台,硬木沙发茶几,套间内还有卫生间。

  王晓点点头,副院长松了口气,又说了些客套话,才和主治大夫走了。

  王晓扶着老婆坐下,让小丹坐在边上,挥手示意小贺小周坐他旁边,“小贺,谢谢你送小达住院,发生了什么?”

  书瑜看了鹏飞一眼,书瑜对嫌犯及证人的采访很有自己的一套,从他们的用词,表情,微小动作,眼神,等等,能判别出真伪。一旦问题问过了,就有了准备,再审问,就比较困难了。

  鹏飞耸了耸肩,这时去阻止王晓已经来不及了。

  于是两人专心坐在侧方的沙发上,听王晓问什么。

  小贺二十出头的年纪,深色皮肤,头发齐肩,左耳戴个耳钉,下巴上留了细细的一道胡子。一身阿玛尼夏装,米黄色裤子,灰色夹克,米色翻毛皮鞋。浑身上下带着一种自信和自大。

  书瑜对这种富家子弟没什么好感,不喜欢他们自我中心的优越感。王达是个另类,寡言少语,少有的能坐稳,能踏实干点工作。

  所以看到王达的惨样子,书瑜第一个猜测是被同伙欺负,这样老实巴交的孩子,不会在外面闯祸。

  只听小贺说,“我收到达哥的短信,让我去救他,附了一张GPS的照片,有显示他在哪儿。”

  小丹一直搀着王妈妈,这时抬起头,接着说,“小贺又转给我,我们到了那儿,找了半天才找到。”

  “他说什么人干的了吗?”

  两人都摇头。“找到后我马上打了120。”

  “我打的110。”小丹说着,撇了小贺一眼。

  “小达不自己打120,反倒先给你发短信?”

  “王叔叔,我也不知道,我们是好兄弟,达哥信任我吧。”

  王晓叹口气,“你救了他,我谢谢你。回家吧,给你爸带个好。”

  “没事儿,我等达哥醒了再走吧。”

  “你忙了半天了,回去歇歇吧。有什么事我让小丹跟你联系。”

  小贺便不再说什么。

  书瑜咳了一声,“小贺,我是王达的律师,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小贺看了一眼王晓,耸了耸肩,“没问题,问吧。”

  “从你接到短信到你到达,用了多久?”

  “我开始以为他在开玩笑,又收到一个短信才信,”他把手机拿出来,点了几下,“间隔三十四分钟。到了以后又找了一会儿,这个不记得了,手机上没法显示。”

  “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就哼哼了两下。”

  “然后就昏迷了?还是一直清醒?”

  “我也不知道。”

  “你和王达认识多久了?”

  “小时候就认识。六七岁吧。对吧,王叔叔?”

  “一直交往?”

  “多是短信,微信什么的。中学没在一起上,我高中就出国了。我去年回来以后才常见面的。”

  “你们有共同朋友?”

  “有啊,有那么几个常聚。”

  “有微信朋友圈?”

  “有。”

  “常在什么地方聚?”

  “酒吧啦,会馆啦。有时候去家里。”

  “王达除了喜欢玩儿游戏,还有什么喜好?”

  “好像没别的了吧。”

  “那你们在一起聚会就只是玩游戏?”

  “有时候也有其他事情啊。”

  “他跟你们一起玩儿,还是缩在角落里自己玩儿?”

  “达哥要是喝点酒的话,可以很活跃。”

  “嗯,好吧。谢老板,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小贺,你在收到王达求救短信之前,最后一次和他联系是什么时候?”

  “我查查手机。哦,昨天,不对,前天上午,九点半左右。”

  “你肯定?”

  “肯定。”

  小贺见没什么人再问问题了,很有礼貌地向所有人打了招呼,才拉着小周走了。

  小丹迟疑了一下,“王叔叔,小达最近有没有跟您要钱?”

  大家都抬眼看她。

  王妈妈坐直了身子,紧张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公。

  王晓皱了皱眉,“没有啊,一个月八千块还不够花?他去实习有工资了,不高,所以我也没减。他缺钱花?”

  书瑜看了一眼谢鹏飞。

  “提过,可没说要多少。”

  “他不就打游戏吗?能花多少钱?”

  这回谢鹏飞看了一眼书瑜。

  “小丹,你知道他打些什么游戏?”

  “我也不太清楚,全是打仗的。”

  “那能花多少钱?”

  一时大家都没有话讲。王晓唉了一声,起来去卫生间。

  书瑜坐在王妈妈对面,“阿姨,小达工作很认真,是个好孩子。”

  王妈妈点点头。

  “他是最近跟您要钱花吗?”

  王妈妈惊了一下,抬眼看看厕所门,点点头。

  “要多少?”

  王妈妈叹口气,颤颤地伸出两根指头。

  “两万?”摇头。

  “二十万?”摇头。

  “不会是两百万吧!”点头。

  小丹轻喊了一声,捂了嘴。

  “阿姨,不用着急,慢慢问清楚为什么。”

  书瑜回到谢鹏飞身边,低声说,“看来是被债主黑了。”

  书瑜回到家,已经过了半夜。

  建平正端着一杯茶,站在院子当中,“你去哪儿了?到处找你,连梅也不知道。”

  “在医院。”

  “哦。”

  “那个实习生,王达,你见过的,住院了。”

  “病了?严重吗?”

  “很严重。”

  “听说他爸是个什么什么人物,可以找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

  “哼,你爸是那个刘省长,是不是?”

  “是怎样,不是又怎样?哎,怎么说我呢?”

  “你自己说的呀,老爸是个人物,就应该有最好的待遇?”

  建平摇摇头,一扬脖,喝干杯子里的茶,“不早了,我要睡觉了。”

  书瑜跟着他进了厨房,“我有个事儿跟你商量一下。”

  建平把杯子放在水池边的台上,在饭桌边坐下,“什么事儿?”

  “我有个朋友,怀孕的朋友,别乐!不是我的。她身体不好,住了两天医院,明天出院呢,我想让小樱照顾她几天。我把主卧让给她,我在客房跟你挤一挤。房租我按天退给你。”

  “未婚先孕?”

  “对。婚礼定在九月。”

  “男朋友,未婚夫呢?”

  “在外面出差。”

  “哦?”

  “哦什么哦,别跟我这儿阴阳怪气的。这么安排行不行?”

  “行啊,我没问题。”

  “谢谢。”

  悦茗轩,饭点儿。

  箫宏和书瑜一前一后进来。梅梅像往常一样打了招呼,侍者带他们到常坐的桌子坐下,“二位还是茅台?”

  “我想喝杯红酒,你们这儿最好的拿一瓶儿过来。”

  “一定是最好的。您等会儿,葛先生。”

  “你丫自打那个刘屁来了以后,就变坏了。”

  “喝点儿红酒怎么就坏了?”

  “那玩意儿不对付咱这味蕾,酸不溜秋的。”

  “烈酒伤肝,红酒养心。”

  “瞎说吧你就。”

  “那你喝什么?”

  “我不喝酒,来罐儿可乐吧。”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梅梅也培养了你多年,怎么喝回去了?可乐?不许!”

  梅梅端着两只酒杯过来,“少见呐,哪阵风把红酒吹你这桌上来了?”

  “我可没点红酒。你那个领班也不问问我,炒他鱿鱼!”

  “宏哥是饿的没好气儿吧?你猜他要喝什么?”

  “我偏要喝可乐。”

  “小箫原来喜欢这种饮料?你等等,我给你拿去。”

  一会儿,梅梅回来,端着一杯可乐,浮着冰块儿,还有书瑜点的那瓶红酒。

  “这个像可乐,比可乐好喝。”

  “尝出什么了?”

  “有酒精。”

  “没错,悠着点喝。”

  “喝得喝得,有什么?”

  “朗姆酒兑可乐。”

  “你给我拿的什么红酒?”

  “你看看就知道了。”

  “我不认识这字。法文?”

  “是意大利酒,不像法国酒被吹上天,所以同样价钱的话,我更偏向意大利酒。你先尝尝?”

  “嗯,也好喝。”书瑜咂么了滋味儿,“法国酒醇厚,带点儿涩,意大利酒冲些,偏甜。”

  “你丫什么时候成品酒师了?”

  “品酒沾不上边儿,确实不一样,连我这个酒盲都能喝出区别来。”

  “红葡萄酒很有意思,你要是喝进去的话,学问大了。”

  “酸的。”

  “葡萄酿的当然是酸的。”

  “我操!”

  “喂,宏哥,不喝就不喝,犯得着骂人吗?”

  “彩虹!”

  几人都朝大门望去。

  彩虹穿了件白T恤,浅色牛仔裤,长发披肩,未施脂粉,直直地朝他们走来,目不转睛,只盯着箫宏。

  “我,”

  箫宏不等她说话,一把揽在怀里,“老婆,老婆,老婆。”

  彩虹开始抽泣起来。

  “别在这儿肉麻了!去后面我办公室,想干什么都行。”

  看箫宏搂着彩虹走了,梅梅转过身对书瑜说,“刘建平在英国和瑞士的历史都查到了。”

  王妈妈躺在沙发上午睡,小丹陪在边上,见书瑜和箫宏进来,忙起身相迎。

  书瑜做了个手式,三个人轻手轻脚出来,在大厅的长椅上坐下。

  “我操,还有个喷泉,比五星酒店还厉害。”

  “小丹,这位是箫宏,私家侦探,我们经常合作。”

  两人握了握手。

  “王达的情况我跟宏哥讲了,我们有些问题先问问你。”

  小丹点点头,“我知道的都讲了。”

  “警察来过了?”

  “嗯。”

  “你说你打的110?”

  “嗯。”

  “小贺一开始不同意?”

  “他,没有。”

  “要不就是王达不让?”

  “我们找到他时,已经说不出话了。”

  “所以是小贺。”

  “嗯,他说王达不愿意,要不他自己就报警叫救护了。”

  “后来怎么又报警了呢?”

  “因为,因为,我觉得应该报警。”

  “因为你知道王达为什么被打?”

  “我不知道!”

  “你只是不知道谁干的。”

  “我真的不知道。”

  “他向你借过钱?”

  “没有。”

  “向小贺借过?”

  “不知道。”

  “多久以前的事儿了?”

  “我不知道,他跟阿姨要钱呐。”

  “他向你们借钱没借到,才找他老妈,是不是?”

  “我真不记得,一星期前吧。”

  “为了打游戏?”

  “他没说。”

  “他跟小贺很哥们儿?”

  “一般吧,就是最近总在一起。”

  “最近?多近?”

  “嗯,两三个星期吧?”

  “你和王达在一起多久了?”

  “我们大学里认识的,三年多了吧。”

  “好吧。你要是想起什么,就跟我们讲。咱们都是来帮王达的,对不对?走,看看他去。”

  王达的脸还是包在纱布里,只露出一只右眼。腿上的伤大概好些了,不再吊着了。

  王达一直闭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听小丹叫了几声,才睁开那只右眼,正好看见附身探头的书瑜。

  王达无神的目光突然现出惊恐,浑身颤了一下。

  书瑜也吓了一跳,“别怕,养伤要紧,工作都是小事儿。”

  王达紧紧闭上眼睛。

  书瑜和箫宏出来,王妈妈已经醒了,坐起来招呼他们也坐下。

  “阿姨,您好,小达好多了。”

  “谢谢你。”

  第一次听见她说话,平和慈祥,书瑜声音也低下来,“您知道小达要钱为什么?”

  “说是打比赛。”

  “什么比赛?不会要两百万哪?”

  “他不肯讲。”

  “您没给他?”

  “钱都是老王捏着,要知道他为这挨打,早就,唉。”

  “您肯定是因为这两百万?”

  “还会为什么?小达从来不闯祸。”

  “两百万的比赛报名费?不交就挨揍?没听说过。”

  “那还有什么原因?”

  “除了玩儿游戏,小达还喜欢什么?”

  “没有了。”

  “他,他用毒品吗?”

  “什么!他开始吸毒了?”

  “没有,阿姨,别急,我只是猜测,还有什么原因,突然他需要这么多钱。如果不是吸毒,还会是什么。”

  “赌博?”箫宏在旁边嘟囔了一声。

  王妈妈迟疑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箫宏给书瑜使了个眼色。

  两人又出来,回到大厅,“我操,比五星酒店还高级。”

  “宏哥,你拉我出来不是为欣赏这种装潢的吧。”

  “不是不是。”

  “你怎么看?”

  “我同意你的猜测,你怀疑是债主讨债,他不像是吸毒的样子。最大可能是赌债。我见过几起,债主雇的这些打手,都会掌握分寸,揍你个七荤八素,又不伤到性命。像王家这种有钱人家,更得留着,继续榨。”

  “老王很抠门。”

  “儿子的性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啊哈,是钱,还是儿子之间,老王可能会选择前者。”

  “你这么不待见他,干嘛还挣他的钱,还舔他儿子脚后跟儿。”

  “话怎么这么难听!嫂子不是回家了吗?跪搓板儿了?”

  “我们好着呢,小别胜新婚。”

  “说正经事儿吧。王达不错的孩子,我想帮他,打游戏上瘾,就有可能上了赌瘾。”

  “你怎么帮他?”

  “赌债要还,那是老王的事,还清了,就把手洗干净,别再去赌,如果我能帮忙的话,我愿意试一把。”

  “先帮刘建平戒毒,再帮王达戒赌,你有这么高大上?”

  “都是认识的朋友,你要是需要帮忙,我全力以赴。”

  “别咒我。”

  “不敢不敢。还有那个小贺,自称是王达的朋友,有那么几个常聚在一起,我怀疑是不是在一起赌钱。”

  “我可以安排人。”

  “宏哥。”

  “嗯?”

  “小贺这帮人有些来头,我叫蕾姐先查查他们的底细,太棘手的话,咱们就撤,反正尽力了。”

  “咱们知道的那些道儿也可以去探一探,老郭老胡不都是这道儿上的吗?”

  “老胡跟你有过坎儿,我去找他吧。”

  “好。还有什么?”

  “我觉得小贺王达跟老胡他们不是一道儿的,所以口紧点儿。”

  “知道了。”

  悦茗轩,晚饭过后,大厅上没剩几个人。

  李蕾抻了个懒腰,“吃饱喝足了,交换一下情报吧?”

  “咱们还是去梅梅的办公室吧。”

  “你怕他突然闯进来?那个屁什么?”

  “刘皮,皮刘。”

  “噢,那倒不是,他好像很忙,又出差了。”

  “书瑜说的对,谁知道什么人会听去。”

  几个人在梅梅的办公室坐下,梅梅端来一壶茶。

  “谁先开始?”

  “先说刘建平,还是王达?”

  “随便。”

  “那好,我先说王达这边。小贺,贺刚,他爸是城市规划部的部长,很有油水的部门哟。贺刚在美国上的高中,他妈陪读了两年,后来姥爷生病,他妈回国照顾老人,贺刚就一个人了。大学上的UCLA。离赌城拉斯韦加斯很近,贺刚那个时候喜欢上了赌博。”

  “赌多大?”

  “没有信息,所以应该不大,看来贺刚自控能力挺强的。UCLA读的经济管理,成绩还不错,毕业就回来了。现在开着三家公司,都是他爸的关系。平时就是和朋友一起聚会,也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噢,开一辆宾利,跟你那车一摸一样。”

  “我补充一些。贺刚就是玩玩儿麻将,赌的也不多。看不出来是个庄头,能雇人讨债把自己哥们儿打个半死。”

  “他女朋友小周呢?”

  “她爸是卫戍区后勤部的,她妈开了几家傢俱店,家里很富有。两个妈妈认识,就把孩子凑到了一起。”

  “他的几个朋友,蒋万里,是UCLA的同学,这边的校友会上认识的,小蒋比较活跃,校友会的会长,有一个消闲公司,经营的项目,你们听听,蹦极,滑翔,登山,骑马,跑车,”

  “跑车?”

  “一水的兰博基尼,按小时收费,他有自己的赛场和跑道。”

  “还有一位,邵岩,做电视节目的。”

  “除了贺刚有些赌瘾,其他人呢?”

  “没有迹象。”

  “嗯,就是王达一个?什么游戏能花上百万?”

  “你就守着个游戏公司,派你去查查最高的付款客户一般花多少钱。”

  “行,我明天就去。就是那个周经理,一碗碗的鸡汤灌得我头疼。”

  “嗳,说到卡巴档了,那就看看这个刘建平什么人吧。”

  “刘建平是英国国籍。他父亲就是那位省长。妈妈是长沙法院的法官。他从小就去了英国。”

  “这是我从英国搜集到的信息。他六岁到的英国,父母买了房子,是小姨和两个保姆看房子带孩子。父母只轮流去看看,一年一次吧。暑假,他自己也说过,回海宁老家,和奶奶住。他的童年比较悲惨,你们听了就知道了。”

  “没父母在身边,不悲惨就奇怪了。”

  “七岁的时候,被他的一个保姆性侵了。”

  “啊?”大家都惊呼起来。

  “中国保姆吗?”

  “英国人。”

  “真是禽兽。”

  “他会说英语之后,和老师的言谈中流露出来的,学校和社保介入,起诉了保姆和她的男朋友,”

  “妈的,还有个男的!”

  “有了社保的介入,这才结束了这段日子。因为父母不在身边,法庭指定了监护人。那家的夫妻俩对他还不错,就是两个年长些的儿子总欺负他,不是那方面的欺负,就是打架,他个子瘦小吃亏,经常鼻青脸肿的。”

  “十岁时进入了英国最好的贵族学校,住校,可能从前一家学会了保护自己,人也挺聪明,学业总是名列前茅。只是不很活跃,老师的评语说他并不是个内向的人,参加话剧表演,踢足球,但从来都是拒绝领头的机会,人很谨慎,早熟型。”

  “剑桥大学学医,后来转学统计。在大学里学业中等,很低调。他父母可能对以前发生的事愧疚吧,在剑桥给他买的好房子,好车,还有个佣人。可他从来不开车,都是一辆自行车进进出出。可以说四年里,平平淡淡,没什么新闻。”

  “有过女朋友?”

  “有过几个,都不长。”

  “他一二刈子,交什么女朋友!”

  “也不排除小时候经历的阴影,对女性排斥。”

  “就这些。如果你们觉得有必要,我可以跑趟瑞士。到目前为止,他讲的都是实话。”

  “宏哥你那儿呢?”

  “他搬进你家以后,还真没回去和他那些朋友鬼混。他的朋友里,有三个是个乐队成员,在希尔顿酒店演唱。另外两个开了个导游公司,专门接待国外来的旅游团。”

  “这些人比较穷,工作之后,除了睡懒觉,就是吸毒。”

  “这么看来,刘建平不是什么狼。这是个小羊羔啊。”

  “我也这么觉得。你说呢?”

  “嗯,没什么可防范的地方。”

  “那边呢?也不像赌窝,就是王达自己。”

  “我再问问他自己吧。两天也差不多可以说话了。”

  “大家干的不错。谢谢。”

  小樱背着包正准备下班回家,“哟,葛律师回来了。钟太太刚睡下了。那我就走了。明天见。”

  “什么钟太太?她让你这么叫的?”

  “没有,一个女人,怀着孩子,还不应该是太太?”

  “哎呦,看不出你还怎么保守。以后叫钟医生吧。”

  “行。我先走了。”

  “小樱,辛苦你了。”

  “不用不用,明早我再来。”

  书瑜进到卧室,北燕靠在枕头上看书,“你回来了?”

  “我以为你睡了。”

  “过来,坐会儿,聊聊天。”

  书瑜乖乖过去,干脆歪在她身边,“这几天忙,一直没时间陪你。”

  “我已经恢复了。前一阵妊娠反应大,几乎没怎么吃东西,现在过了那段,好多了。小樱很好,很会照顾人。”

  “嗯,她会。除了我。”

  “哈哈哈,你不知道嘛? 小樱暗恋你呢。”

  “当然,我这么好的男人,哪个女人不想嫁。”书瑜看了一眼北燕,“除了你。”

  北燕拍了拍书瑜的肩膀。

  “还有,除了梅梅,小雨,小雪,小云,小河,小溪,小,”

  “书瑜!”

  书瑜翻过身来,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墙上的背影出神。

  北燕顺着他的目光,“小时候的阴影?”

  书瑜一个激灵,“我喜欢女人!”

  “什么?”

  “没什么,今天听了一个有小时候阴影的故事。我没阴影。”

  “书瑜,某一天你会突然长大,突然有承担家庭的责任感,那个时候,你就会安定下来,娶妻生子,过日子。”

  “我还没长大?”

  “某些方面,还不成熟。”

  “我怎么能知道那个人就是她?”

  “你会知道的。哎呀,来,你摸。”北燕抓住书瑜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

  “哎呦,别!”

  “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什么?”

  “他在踢腾。”

  书瑜一下抽回手,“谁?”

  “我肚子里的孩子啊!昨天我第一次感觉到。书瑜,一个生命啊,在我肚子里。神奇吗?”

  “咱们不都是这么来的嘛。生孩子恐怕是人类最不需要技术的技能,女人,”

  “书瑜!”

  “噢,对不起,我瞎说,没长大没长大呢。”

  “老黄说让我去香港生。”

  “唔。”

  “书瑜,我已经想好了。”

  “嗯?”

  “我回家休息去。我妈还能照顾我。婚礼的事,我就交给老黄的秘书,我无所谓啦。”

  “对,保养好你自己才对。婚礼都是给别人看的。”

  “保住这个孩子。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放心,有了一个,后面一串儿串儿的。”

  “那我成什么了?”

  “说错了。又没长大?”

  “所以,我再住两天就走。给你添这么多麻烦,我不好意思。”

  “甭客气。我愿意。”

  北燕附过身来,在书瑜脸颊亲了一下,见他闭着眼睛不动,犹豫了一下,在嘴上亲了一下。

  “北燕。”

  北燕向下摸去。

  “北燕。”书瑜推开她的手,坐了起来。“明天早点想吃什么,我去买。”

  “不想吃油炸的。”

  “那就不买油饼油条。”

  “小笼包,生煎包,炒年糕,两面黄,鸭血汤,甜酒酿,阳春面。”

  “真想家啦?”

  “我从上学离家,到工作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回去。”

  “高铁很快啊。”

  “以前忙工作,总觉得时间还长,可以等以后什么时候,一下子十几年突然就没了。”

  “现在回去正是时候呢。”

  “是啊。等有了孩子就又没时间了。”

  “就是头几年,等孩子大点儿,带着一起跑。”

  “嗯。就是不知道家会在哪儿。”

  “甭管在哪儿,家应该是三个人。爸爸妈妈宝宝。”

  “我会努力的。”

  “而不是那样,永远是个背影。”书瑜朝墙上努了努嘴。

  北燕看着画,半天才点了点头。

  “北燕,要是撑不下去,你随时都可以回来。”

  “书瑜。”

  “我娶你。”

  “书瑜,你会找到你的她,有你自己的宝宝。”

  “有你这么个大美女,儿子也带大了,这么个大便宜,我不占白不占!”书瑜说笑着,开了门出去。

  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口气,葛书瑜啊,你就是个大傻瓜。

  书瑜在大槐树下坐下,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向下划动了几下,在“妈妈”上停住,犹豫了半天,按了下去。

  屏幕上都是靠左边白色的来信,书瑜从来没有回应过。他向下划动到最后,“瑜儿,妈妈在巴黎定居了。欢迎你来。”

书瑜在回复格里点了一下,看着光标一闪一闪的,半天,打了一个“我”字。又盯着看了一会儿,轻轻叹口气,打了几个退后键,消除了我字。关了手机。

  西厢房黑黢黢的,书瑜开了灯,被趴在沙发上的人吓了一大跳。

  “你在家啊。我以为你出差了。”

  确认是建平,看他没反应,书瑜走近了几步,“睡这么死?”

  书瑜看了看建平,见他手里捏着一只空酒杯,回头看见茶几上两个红酒瓶,都是空的。旁边一堆没有动过的白末。

  书瑜又探头看了看建平,叹口气,把白末胡撸到自己手里,捧到厕所冲走,洗了手,把一条毛巾被拿出来盖在他身上。

十一

  书瑜梦里突然惊醒,一睁眼,卧室的门大开,客厅的灯光照在脸上。书瑜抬起手遮在眼前,“建平?干吗?几点了?”

  建平走进来,把毛巾被扔在书瑜身上。“我的货呢?”

  “什么货?几点了?”

  “你动了我的东西!”

  “喂喂喂,大半夜的,你干吗?喝多了?”

  “瑜哥,我该怎么办?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建平坐倒在书瑜床边。

  “哎,没什么大不了的,戒毒有反复是正常的,坚持住。”书瑜试着安慰他。

  建平摇摇头,“瑜哥,你不知道。”

  “你能挺过去,我支持你,你不是坚持了没有碰嘛。”

  “瑜哥。”

  “以后不要喝那么多酒,好吧?”

  “出了点事,我心情不好,我很伤心。”

  “告诉我,发生什么事儿?”

  “他死了。”

  “谁死了?”

  “那个爱我的人。”

  “哦,我,抱歉。”

  “心脏病,突然的。”

  “你去看了他?”

  建平苦笑了一下,“他有三个孩子。”

  “并不冲突啊。”

  “他们不知道有我这么个人。”

  “哦,是这样。”

  “他帅气,幽默,风趣,”建平的手盖在眼睛上,“人为什么要死?”

  “你还年轻,大概没经历过,人总是要死的。”

  “我奶奶死的时候我在,我以为她睡懒觉。晚上饿得实在不行又去叫她,才,才知道。”

  “唉,你多大?”

  “十岁。”

  “唉。是懂事但又不全懂的年龄,心理上会有伤害。”

  “所以我才要去学医,如果我多知道一点医学常识,我可能会救回我奶奶。只不过,我放弃了。”

  “你还年轻,什么都不晚。”

  “瑜哥,你对我很好。”

  “都是朋友。”

  “我不知道还能向谁倾诉。”

  “说吧,我听着呢。”

  “我很小就离开家。大家都把我当怪物,我没有朋友,我很孤独。”

  “我不喜欢英国,选择了瑞士去读研究生。在瑞士,我也不像人们期望的,吃中餐,说有口音的英语,一堆中国朋友。我依旧是个怪物,依旧没有朋友。”

  “我那时很迷茫,不知道出路在哪儿。直到我遇到他。”

  “只有他,让我知道世界上还有爱。”

  建平说到这儿,嘴角浮上淡淡的笑容,沉浸在回忆里。

  书瑜觉得有些寒意,裹紧被子,下了床,坐在建平身边,把毛巾被搭在他身上。

  “回屋睡觉吧,睡好觉,你会感觉好些。”

  建平点点头,却没有动的意思,“瑜哥,我要离开土坷垃了。”

  “为什么?”

  “没有了大老板,我也会被挤出高层。不如自己走路。”

  “大老板?”

  “大老板就是他。”

  “噢,原来如此!”

  “他能瞒过子女,不一定能瞒过下属。将来掌权的还不知是谁。”

  “他没有安排?遗嘱怎么写的?”

  “我知道他对土坷垃的人事安排,刚开始大家会遵守,时间长了,谁能保证,将来肯定有权力之争,最后还是要看谁钱多,谁有控股权。我现在在高层里最年轻,股份最少。”

  “也最有可能被拉去壮大阵营,拉帮结伙的事,哪儿都一样。”

  建平摇摇头,“我不喜欢那些人。”

  “他们喜欢你吗?”

  “我们经营的理念不同。土坷垃的着重点在大企业,能源,零售,石油方面的大公司。我派到中国的主要责任不是卡巴档这样的小公司。我管理着十几个烟草医药化工企业。”

  “可是卡巴档也在土坷垃旗下啊。”

  “中小企业是土坷垃最近才进军的领域,并不受重视。美国总部只有两个高层坚持在做,在英国分公司,我是唯一支持他们的。”

  “为什么不做中小企业?”

  “因为小啊。收效也低。”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我先给你讲讲土坷垃的经营模式,你自己判断。”

  “好吧。”书瑜困得快睁不开眼了,在自己脸上拍了拍。

  “我讲过那个电影,儿子把老子的公司拆了卖,记得吗?”

  “记得。”

  “土坷垃不完全一样,他们的目标是上市的大公司,那些经营不好,利润低下,总裁回天乏力的公司。土坷垃会注入大量资金,拿到控股权,先将公司下市,内部进行改造,换领导班子,裁员,消减支出。整顿好了,开始盈利了,再重新上市。”

  “靠股票创利润。”

  “对,翻好几倍的股价。”

  “可是土坷垃也担风险啊。”

  “当然,风险高,回报也高。”

  “失败率也高。”

  “如果你盲目地在股市投资,当然有失败,因为你不知道那家公司是怎么运营的。你去炒股,和去赌场赌钱没有太大的区别,全靠你运气。土坷垃不一样,她有着全部的掌控权,有风险,但回报是肯定的,就是翻几倍的问题。”

  “把风险再转移到股市?”

  “先是让那些被裁员的人带走一部分风险。上市后,是股民承担风险。”

  “我看不出有什么错啊。你们落个盆丰钵满。”

  “那些被裁的人呢?他们下岗后,是不是社会的责任?我们的盆丰钵满是不是大部分底层人的付出?”

  “哇,你这么高大上!”

  “我没有丝毫的高大上,这就是经营理念的不同。比如卡巴档,当那些老游戏不再挣钱了,我就把员工辞了,因为他们不再创收,成为企业负担。”

  “哼,原来你只说的好听。”

  “因为我在土坷垃的管辖下。”

  “依你会怎么做呢?”

  “在这些人身上投资,做培训,学习新技能。我做过调研,很少的投资,将来的回报高,你在困难的时候帮他们一把,将来他们会成倍的回馈。”

  “大公司也可以这样做。”

  “可是没有人有这个耐心,高层看的是眼前的利益。”

  “包括他?”

  “包括他。我一直试着说服他,我把我的调研报告拿给他看。他才同意试试。他计划再成立一个单独的子公司,专门投资中小企业。上星期刚刚谈好,我们去夏威夷的时候。”

  “喔。记得。”书瑜记起来建平去办的公事,原来是为这个。

  “可他一死,”建平闭上眼睛,头无力地仰靠在床上,“什么都没有了。”

  “你在土坷垃也混了几年,没有积蓄吗?”书瑜暗想,照他在夏威夷那种花钱法,能撑多久,也有可能是大老板买单。可是一旦大手大脚花钱惯了,有多少钱也烧光了。

  “有一些。每个高层在每个土坷垃参与管理经营的公司里都有股份。”

  “这就是你的积蓄?”

  “嗯。”

  “只是股票,有房地产吗?”

  “我在瑞士有个小公寓。”

  “我只是好奇,你不愿意说也没关系,你大老板的身家在福布斯世界富豪榜四百强上有名,就算你年轻,你在土坷垃也是高层,和他差多少?你有多少股份?”

  “八,九千万吧。”

  “九千万!美金!”书瑜掐了掐指,折成人民币,妈的,年纪轻轻,就挣来,不,是睡来上亿的身家,还唧唧歪歪的,充他妈什么圣人呐。

  “出来也好,你在中国有优势,有背景有靠山。可以继续发展。”书瑜想到贺刚小周蒋万里王达,这些权富人家的孩子们,哪个不是靠父母的余荫。

  “什么背景?什么靠山?我父母?”建平眼里要出火的样子。

  书瑜闭了嘴,忘了他小时候的那一段经历,听口气,他是怨恨父母的失职。书瑜可不敢提到这私下查来的信息。

  书瑜耸了耸肩,“至少你还有的靠,如果你想靠的话。”

  建平叹口气,摇摇头,“我就是想要证明一下,没有我的父母,我自己闯也行。”

  “精神可嘉。”

  “可在中国,我每走一步,都离不开他们的影子。”

  “他们还插手土坷垃的事宜?”

  “是反过来。我原以为凭着我这个东方人的面孔,到中国来施展我的才能。”

  书瑜看了看他。

  “我不是只靠他的提携,爬到今天的位置,你知道我为土坷垃融资了多少?创收了多少?”

  “我相信你的能力。”

  “土坷垃派我来之前早就做了准备工作,替我联系我父母,替我联系他们的关系,为我铺平了道路。”

  “大老板的手笔?”

  “不知道。”

  “从商人的角度,土坷垃这么干,无可厚非嘛。”

  “谁都跑中国来赚钱,巨大的市场。”

  “所以你的砝码不轻啊。”

  “你以为他们真的相信我?总会有眼热的人想法来取代我。”

  “所以你就得趁现在多获取支持。”

  “你觉得我要上下活动?而不是把头埋起来?”

  “为什么要躲避?”

  “我怀疑有多少人知道我和他的关系,如果传到他子女耳中,他们一定会联起手来把我碾死。”

  “你肯定他没有透露给他的子女?遗嘱里没给你留点什么?”

  “他要保密,遗嘱里没有我,他能做到的就是推荐我做管理,开始的时候,指导过我,余下的靠我自己的能力。”

  “与其让他们从别人口中听到,不如你开诚布公和他们讲清楚。他们都成年了吧?”

  “我尊重他的意思,能瞒就瞒下去。嗯,都成年了,最小的跟我同岁。”

  “他们以前参与过土坷垃的事宜吗?”

  建平摇摇头,“现在当然要咨询公司主管啦,律师啦,会计啦,听从这些人的建议。”

  “这才是你要离开的主要原因吧?”

  “Dickens once said,no one is useless in this world who lightens the burdens of another。”

  “什么?”

  “没什么。我是想,人总是要死的,你刚刚说的,所以要活在当下,想干什么,现在就干,不要等明天。”

  “这样说才像样儿。虽然有点鸡汤味儿,被周伟雄熏的吧?”

  “鸡汤。”建平点点头,笑了。

  书瑜知道他情绪稳定了些,看着他轻声说,“我隐隐觉得你对金钱和权力有种仇恨,或许跟你的经历有关,其实你也是身在其中,有钱有权,想要更多的话也能得到。比起你说的那些下岗的人,你和我的情况好多了。如果能利用你现有的条件,去做一些你认为有用的事情,这岂不是最好的结果吗?”

  “嗯,你说的对,我好好考虑一下我到底要什么。”

  黑暗中,两人肩并肩靠着床屉,默默想着心事。

  “阿姨早。”

  王妈妈见书瑜进来,笑着站起来,“葛律师早。”

  “小达好些了?”

  “好多了。”

  “我能跟他聊聊吗?”

  “他刚吃了早饭,睡着了。”

  “哦,好吧。”

  书瑜在王妈妈对面坐下,“阿姨,那两百万还了吗?”

  王妈妈点点头。

  “怎么还的?知道对方是谁?”

  王妈妈摇摇头,朝病房里指了指。

  “小达自己还的?”

  王妈妈点点头。

  “银行转账?”

  “不知道。”

  “您看过他的手机吗?”

  王妈妈摇摇头。

  “等他醒了,有几件事要问清楚。赌债是怎么欠下的?是不是去了什么地下赌庄?赌的什么?麻将纸牌还是其他?要不就是在游戏上赌?手机游戏还是电脑游戏?”

  王妈妈点点头。

  “问清楚了,我们才知道下一步怎么办。目的是让小达彻底摆脱那些人,那个环境。”

  “知道,他爸爸完全支持。”

  “那就好。另外,如果有必要的话,可以送小达去个戒赌中心。我可以介绍一两个。”

  王妈妈又点了点头。

  从病房出来,一拐弯,看见贺刚的女朋友小周正在等电梯。

  “你好。”

  “您好,葛律师,我叫周佳。”小周大大方方地伸出手,和书瑜握了握。

  “葛律师,您有时间吗?我想跟您聊几句。”

  两人来到金碧辉煌的大厅,小周叫了两杯咖啡,“一会儿快递就送来,星巴克的。”

  “谢谢你。你怎么会在这儿?来看王达的吗?”

  “我陪着小丹一起来的。刚才要走,正好看见您上来。小丹有事先走了。”

  “哦,你在等我?”

  “是,是的。对不起,我还在门外偷听了您和王阿姨的对话。”

  “不用说,你想聊聊王达被打的事儿?”

  “您猜对了。”

  “好啊,那就请讲。”

  “等咖啡来吧。没有咖啡我脑子慢两拍半。”

  书瑜笑了起来,那天这个姑娘一句话都没说,一直在贺刚的阴影里。现在一接触,言谈话语都很开朗,有股梅梅的洒脱。

  “小周,你也是留学回来的?”

  “是,我去年哥伦比亚大学毕业的。我父母希望我回来结婚,然后帮我妈妈管管生意。我倒很想回去念个硕士。”

  “小贺是你同学?”

  “不是。他在西岸,我在纽约。我们是包办婚姻。”周佳说完,仰头笑了起来。

  正说着,咖啡送到了。

  周佳抿了一口,满意地呼了口气,“趁热喝好喝。”

  “谢谢,我不喝咖啡,这杯也是你的。”

  “哎呀,对不起,我没有问您。您喝什么,我再点,茶,果汁儿?”

  “不用。谢谢。”

  “真的不喝?”

  “不喝。你说王达的事吧。”

  “噢,好好。我听到您说送王达去戒赌,我想也给贺刚报名。”

  “小贺也有赌瘾?”

  “嗯。他说以前常去赌城,回国后不再赌了。可是我发现他现在又开始了,还不小的数目呢。”

  “有多大?”

  “他和王达好像都是赌同样的东西。王叔叔管钱管的紧,王达欠了两百万,不敢和王叔叔要,王阿姨在家又不管钱,要不然,两百万不止呢。”

  “小贺赌多大?”

  “五六百万吧。”

  “这么大!赌什么呢?”

  “他说是赌城玩儿的他们都能玩儿,什么赛马,赛车,蓝球,高尔夫球,拳击,这类比赛。”

  “在网上赌?”

  “这个我不知道。”

  “小周,谢谢你告诉我这些。等我回办公室把戒赌中心的信息传给你。不过,”书瑜郑重地对小周说,“这可不是小赌,赌这么大的背后是危险。你就不要再向贺刚打听什么了。”

  周佳瞪大了眼睛,“什么危险?”

  “你没看见王达吗?”

  “生命危险?”

  “有可能。”

  “唔,好吧,那我还要给他戒赌吗?”

  “你等两天,我先想想办法。”

  “谢谢您,葛律师。”

十二

  悦茗轩,饭点儿。

  箫宏一脸的怀疑,“你丫这么肯定?”

  “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个暗庄主要的玩家是王达贺刚这些富家子弟,赌盘大,催钱紧,还肆无忌惮,交不上钱就往死里打,说明后台也硬啊。”

  “那下面你打算怎么办呢?”

  “跑路,躲得远远的。”

  “惹不起?”

  “宏哥,聪明点儿,就咱俩的关系,能惹得起谁!”

  “你不是答应要帮王达讨个公道吗?怎么这么怂?”

  “我可没答应任何人,他自己愿赌,我跟谁讨公道去?我只是想帮他戒赌而已。”

  “怎么听着味道变了呢?”

  “你将我?”

  “你吃这套儿?”

  “你猜呢?”

  “认怂是你的强项,以前你就这样,我也不指望你有什么长进。”

  “那不结了。”

  “咱前一阵瞎忙活,彩虹还忽悠我一下子。”

  “也不是一无所获,你和嫂子不是更好了嘛?”

  “都是那丫刘建平闹的!”

  “哼哼,这小子,”书瑜突然停住,沉思起来。

  “这小子什么?”

  “没什么。”

  “哎哟,麻烦来了。”

  “什么麻烦?”

  “咱们的侦缉队大队长糜小明到。”

  “是我请小明来的。”

  “你叫他来干吗?”

  “去掀赌窝。”

  小明笑咪咪地朝他们俩打了招呼,依旧笔挺的衣服,油亮的头发,洁净的脸庞。“难得你请我吃饭,有什么喜事?”

  “箫宏要结婚了。”

  “是喜事。小箫,再次恭喜你。这不是什么新闻了。”

  “那还真找不出什么理由跟你聚聚呐。”

  “说正经的吧。什么事儿?”

  书瑜看了一眼箫宏,开始从王达被打讲起,把王妈妈,贺刚,周佳,小丹等人的话给小明重复了一遍,“合法的赌场都是先交钱,才有权入场。非法的暗庄才是事后讨帐。贺刚在美国染上的赌瘾,他们赌的就是拉斯维加斯赌城那些,他在这里面是个什么角色我就不知道了。我就了解这些,剩下的,就是你们警察的事了。”

  小明看了看书瑜,又看了看箫宏,“你这什么有用的情报都没有啊。”

  “顺藤摸瓜,继续查下去,端了这个暗庄,找出后台,不小的案子哩。”

  “干嘛推给我,这不像你的作风啊?”

  “那是以前在局里。现在我就是个文档律师,不办案子了。作为一个警惕的革命群众,向你提供这些线索,希望你予以高度重视。”

  “你少来这一套,到底为什么?”

  “再挖下去,会越来越大,”书瑜朝上指了指,“超出我俩的能力了。”

  小明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好吧,我回去立案。你们俩都是证人。”

  “没问题。”

  “菜单拿来,我饿了。”

  书瑜又来到病房。王达一直在躲着他,要么装睡要么直接拒绝,不愿伤脸见人,书瑜只想尽个老板的职责,安慰他一下,再说,他不过是个实习生,碍着王晓和谢鹏飞的面子,甭管发生了什么,书瑜仍旧可以留他继续工作。

  王妈妈正坐在床边和儿子说话,见书瑜进来,笑着招手,“葛律师来了,进来吧,小达醒着呢。”说完,拉着小丹的手,“咱们娘俩出去走走,让他们安安静静的坐会儿。”

  书瑜送了两人出门,这才回头看见王达靠在枕头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王达脸上的淤肿下去了好多,特别是嘴,显然可以张开说话了。

  “床舒服吗?要不要调高点儿?”

  王达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书瑜嘲笑了自己一下,“对不起,我忘了。同意就闭眼,不同意就瞪着。”

  王达瞪着眼睛。

  “知道了,这样挺舒服,那我就不动你的床了。”

  王达还是瞪着眼睛。

  书瑜叹口气,“小达,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可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我不知道你现在心里怎么想,你父母,小丹,我们大家的想帮你。”

  王达眼睛朝书瑜斜了斜。

  “玩玩儿游戏可以,但别上瘾,赌那么大的数目,我猜也不是你意料当中的吧?”

  王达闭上眼睛。

  “好啦,总算没伤到要害,医生说也不会留疤,等你出院,去戒赌,回来还去我那里上班。你要是愿意,我推荐嘉信雇你。”

  王达睁大了眼睛。

  “不愿意和我一起工作?我很受伤啊。”

  王达又闭上了眼睛。

  “玩笑归玩笑,小达,我还是想向你了解一下这个案子的情况。”

  王达睁开眼睛,撇了一眼书瑜。

  “你知道谁打的你?”

  王达眨了眨眼。

  “赌庄的庄头是谁?”

  王达睁开眼,瞪着书瑜。

  “动手打你的人呢?你还记得吗?”

  王达闭上眼睛,嘴动了动。

  “什么?”

  “是,”王达声音低小,书瑜凑近了听,“是两个,外国人,一个黑鬼,一个白鬼,巨壮。”

  这回轮到书瑜瞪大了眼睛,回想王达第一次醒来见到他惊恐的眼神,记起在莫处见到的两个高大的一黑一白,书瑜一拍脑门。

  “你玩的什么游戏?”

“大爆炸。”

  “蕾姐,我是书瑜。你在我家里安的监控,录像能调出来吗?西厢房。啊?停了?为什么?什么时候?哦,哦,对,我搬进去了。等等,我想想。现在能启动吗?院子里呢?我想看看刘建平有什么可疑的举动。喔,喔,往回看吧,好,我等着,好,好。”

  书瑜低头看了一眼王达,“哎,蕾姐,我还在,知道了,继续,有什么动静,及时通报。”

  王达又想说什么,书瑜止住他,“喂,小明,我是葛书瑜。带上人,去我家抓人,刘建平,西厢房,越快越好,他在蒙头睡觉,这你先别问,以后告诉你。我?我在医院呢。噢,没有没有,我看个病人。好,好。”

  “喂,蕾姐,怎么样?逮两外国人?”书瑜看着王达,“一黑一白。”

  王达闭上眼睛。

  “刘建平呢?”

  “刘建平呢?”书瑜又问了一次。

  听了几句李蕾的回答,朝王达摇摇头,“他不在。”

  “蕾姐,那俩外国人的图像清楚吗?传给我。谢谢。今天晚上悦茗轩见?好,好,一会儿见。”

  书瑜盯着李蕾传来的几张图片半晌,转过来对着王达,“是这俩人?”

  王达微微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离开医院,回家路上书瑜竟吹起了口哨,没有逮到刘建平,书瑜没有失望,反倒一种解脱的感觉。

  小崔早等在车库门口,“天哪,老板,怎么能想到有这样的事儿!”

  “你别在朋友圈儿里乱讲啊。王达他爸可能会走路子私下解决。贺刚家里也不愿意让这种事张扬出去。”

  “刘建平他爸不是省长吗?”

  “他那边可能需要很多证据才能定案他是不是违法,看情节严重吧。刘省长来不来捞人,咱们猜不到。刘建平是英国人,最多驱逐出境。”

  “他人呢?”

  “不知道。”

  正说着,李蕾闯了进来,“我来了。”

  书瑜和李蕾将安装在西厢房,厨房,客厅,办公室,院子里各处的监控录像头拆下来,李蕾挨个在一只铺满海绵的箱子里仔细码放,“这种高精镜头,市面上买不到的。噢,有段录像你看看。”

  李蕾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书瑜。

  书瑜按了播放键,屏幕上是黑白影像,但是很清晰,照的是自家的四合院,刘建平从镜头上方的西厢房出来,朝镜头下方的大门外走,快走出镜头时停步,抬头朝着镜头眨了眨眼,然后消失在镜头外。

  “他知道!他丫知道我们装了监控!”

  “他知道你家里本来就有防盗系统,再接一两个镜头很容易。西厢房只有客厅里有监控,他把那两人塞被窝里,正好能在镜头里看到,好像他在睡觉的样子。”

  “原来他早有防备。”书瑜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好啦。我这儿都齐了,那我先走了。”

  “蕾姐,谢谢。晚上见。”

    钟北燕坐在床边的圈椅里看手机,小小的行李包放在脚边。

  “都准备好了?”

  “我东西不多。我妈说家里什么都有,我人回去就行了。”

  书瑜弯腰提起行李,“走吧。”

  “噢,这是你那个房客让我交给你的。”北燕说着,递给书瑜一个信封。

  书瑜接过来,揣在兜里。扶着北燕出了门。

  北燕走去厨房和小樱道谢道别,小崔帮着把行李放进车里,“谢律师说请你到他办公室一趟。”

  “知道了,我从火车站出来就直接去,很近。”

  “老板,卡巴档的资料还继续查吗?”

  “暂时停一停吧。我问问谢律师。”

  “我下午去看看王达。”

  “行,去吧,没准将来你们就是同事呢。”

  “他人挺不错,不过那种家庭出来的,能干多久?”

  “别忘了,王晓抠门儿。”

  “再抠门儿,他每月的零花钱也比我的工资多多了。”

  “哎,跟我谈涨工资呢?”

  “没有没有,没有正式提出,您要是给涨,我也不能拒绝,对吧?奖金也行。”

  “边儿去,以后再说。”

  去车站的路上,书瑜和北燕的话都不多,但书瑜没觉得尴尬冷场,静静的,自然,舒服。

  北燕让他答应一定参加她的婚礼后,带着回家的兴奋和期望,上了高铁。

  谢鹏飞自己端了两杯茶进来,“土坷垃公司在中国的高层管理人员有变动,他们的律师已经通知嘉信,你那边的工作暂时停止,等情况清楚了再说。”

  “好,我让小崔把工作时间报上。”

  “你前一阵挺忙。嘉信很满意,”

  “鹏飞,别,满意就行,别加个很字。我想休假呢。”

  “看把你懒的,奖金就别想了。去哪儿休假?”

  书瑜想了想,“巴黎吧。”

  回到家,书瑜才想起来刘建平留给他的东西。掏出信封,捏了捏,像是卡片。书瑜拿在手里掂了又掂,敲了又敲,才下定决心撕开,从里面倒出两张银行卡。

  每张卡上贴个黄纸条,中文字写得歪歪扭扭,英文也没好哪儿去。

  一张上写着,“rent,中文”。这个书瑜马上明白,是租金和教他学中文的报酬。

  书瑜打个查询电话,卡上有余额十五万,这是书瑜和刘建平最后商定金额。书瑜借住的几天退款也没扣除。

  书瑜笑着摇了摇头。

  第二张卡上写着,“几,火burn”,然后两行数字。

  书瑜皱了皱眉,不明白什么意思。

  又打了个查询电话,余额为两百万。

  书瑜吓了一跳,像被烫了一下,把卡片扔在桌上。

  他什么意思?两百万?这不是王达欠的赌债吗?为什么?他内疚?让我还给王达?那两行数字又是什么呢?火burn,烧了?那么“几”是什么意思?中文烂成这样,谁能看得懂?

十三

  悦茗轩,午饭时间。

  书瑜向箫宏,梅梅,李蕾和彩虹大致讲了刘建平的情况,包括十五万的房租,但他丝毫没有提起那两百万。

  “谢律师说土坷垃在中国的首席有变化,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被开除了。”

  彩虹的脸都白了,“真是没想到,那么一个小帅哥儿,原来是个,是个,像个黑手党。”

  箫宏在旁边哼了一声。

  “不知道他是不是去他父母那儿躲起来了?”梅梅叹了口气。

  书瑜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刘建平也不会哭着回到父母身边。

  “小明主办这个案子,有什么进展他说会跟我讲。”

  “土坷垃下属有十几家公司呐,他也可能在某个公司藏着?”

  “那倒不会,土坷垃那么多律师,早就挨家通知到了。”

  “嗨,咱们在这儿瞎操什么心!甭管怎么着,他走了,少个闹心的。”箫宏早听烦了。

  “对对对,”彩虹少见的和箫宏站在一起,“我饿了,咱说了这半天,都忘了点菜了。龟姐,有什么好吃的?”

  “你不说我还真忘了,你们想不想吃点儿新鲜的?我进了些牦牛肉,可以做牛排,做汉堡。”

  “牦牛?好吃吗?”

  “我先不说什么,你们自己品尝。”

  “我牙口不好,炖烂点儿。”

  “你年纪轻轻的,什么牙口不好!牙不好就去看牙医。”

  二十分钟以后,侍者端上几道菜,梅梅介绍说,“这是里脊,”

  “还流血水呢!能吃吗?”

  “鳖妹,这才嫩啊,入口即化。放心,里脊肉加热到一定温度,里面的细菌就杀死了。我们每块肉烹饪的时候都用温度计量过,保证卫生。”

  侍者给每个人盘子里夹了一块,配上土豆泥,绿菜花。

  “好吃。”

  “没想到,那么大的牦牛,肉这么嫩。”

  梅梅微笑着看着大家把第一道炙烤牦牛里脊吃完,介绍下一道,“这个是小汉堡。最好是用和牛肉做。我试了试,牦牛肉也不错。”

  “好吃。”

  “比丸子好点儿,全是肉,解馋。”

  梅梅笑了笑,“这道是炖牛肉。”

  “汁儿是红的?血?”

  “主要是红酒,另外还有西红柿酱。”

  “嗯,这个炖的烂。浇米饭上肯定好吃。”

  “可以试试。”梅梅让侍者取一碗白米饭来。

  “这个你们都认识,铁板牛柳。”

  “嗬,你们吃什么好东西呢?”

  大家抬头一看,糜小明笑咪咪地站在外面。

  “哟,大队长来了。”

  “明哥吃过了吗?一起尝尝?”

  “我吃过来的,不过看你们吃的那么香,我也来尝尝,就两口,你们说我该吃哪个?”

  四个人推荐了四个不同的菜。

  小明哈哈笑了,最后听了梅梅的,尝了里脊,尝了炖牛肉。

  吃完,擦擦嘴,“我答应过书瑜,如果有什么新进展,都跟他讲讲。”小明看了大家一圈儿,“嗳?你们怎么一开始想到要监视他呢?”

  几个人相互看了看,书瑜说,“他一外国人,混在我们中间,警惕点儿吧,仅此而已。”

  小明点点头,“案子还挺复杂。先说说这个暗庄啊,涉案的一共有八个人,都是留学回国的年轻人。最早是因为两个派系的争斗,一边叫英伦四人帮,一边叫美加四人帮,相互瞧不起,只要有关大西洋两岸的事物,无论什么,两帮都要下注赌一赌。”

  “刘建平是英伦帮里最新的成员,他加入前后差不多的时候,两帮的赌注就扩大到外围,性质从简单的赌气发展成很有规模的赌博。王达贺刚就是这个时候加入进来的。”

  “所以他是主谋?”

  “这个还没有确定。赌注从原来的现金形式,改为通过大爆炸这个游戏。”

  小明看了一眼书瑜,“你知道大爆炸?”

  书瑜点点头,“卡巴档的原创,大世界的系列游戏之一。这就是为什么王达一提到游戏名儿,我马上能联系到刘建平。”

  “就因为游戏名儿?你的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吧!”

  “当然不是,那不成了冤假错案了。是因为揍王达的俩外国人,我在卡巴档见过几个,又高又壮,不像其他写游戏的员工。刘建平说是雇的一些设计指导,都是懂武器的前军警服役人员。”

  “牵强。”

  “还有就是王达看见我的样子,因为我是卡巴档的常驻律师,刘建平又住在我家里,他以为我追到医院向他讨债。”

  “噢,原来是这样。”

  “找到刘建平了吗?会怎么处置这两个四人帮?”

  “还没有。你们不知道这些人的背景!我们局里有多少压力!”

  没人想要知道具体什么压力,在北京城这藏龙卧虎的地方,一个比一个官儿大。

  “会不会在长沙他父母那儿?”

  “我们和当地公安合作办案,他没在长沙,但是却牵出其他事件来。”

  “什么事件?”

  “欺骗造假,收授贿赂,滥用职权,仗势欺人,等等等等。”

  巴黎。

  书瑜坐在咖啡馆里。

  又收到母亲的几个邀请,书瑜下决心来看看。可到了巴黎,书瑜又没了勇气。

  自己一个人在卢浮宫里转悠了三四天,知道的和不知道的名画雕塑,书瑜细细的欣赏个够。

  心满意足,明天准备回家了。

  坐在咖啡馆里,面前摆了杯咖啡,做做样子。书瑜这几天吃的都是当地的小餐馆,虽然没有夏威夷法餐的精致,味道还都不错,可书瑜还是没有办法喜欢上咖啡。

  书瑜看着街上过往的行人,脑子空空的,什么都不想,享受这懒散的时光。

  “喂,你是中国人吧?”邻桌和他一样一直坐着看行人的饮客突然向他说起中文。

  “是。”书瑜不想聊天。

  “我喜欢中国。”邻桌来了兴趣。

  “嗯,好。”

  “我正在学中文。”邻桌丝毫不觉书瑜的冷淡,还把椅子往书瑜这边挪了挪。

  书瑜扭头瞥了他一眼,这个满脸红棕胡子的人竟朝他挤了挤眼。

  “我操!”书瑜认出来了。

  “不错,挺镇静,居然没跳起来逃走。”

  “我他妈为什么要逃。”

  “用词不当。应该怪老师。”刘建平咯咯笑了起来,“你要在巴黎呆几天呢?”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书瑜四下看了看。

  “不用怕,我一个人。”

  “你要干吗?”

  “别这么大的敌意嘛。我挺想你的,看见你来巴黎,跟你打声招呼。”

  “你也住在巴黎?”

  “瑜哥,你那么聪明,什么能知道,什么最好不知道,你比我还清楚吧。”

  “少跟我绕圈子,你怎么跑出来的?”

  “秘密。”

  书瑜看着他摇了摇头,“这样一来,你成了通缉犯,一辈子躲着,就为了钱,值得吗?”

  “你不会?”

  书瑜想了想,“不知道。”

  “哈哈哈,这就是我为什么喜欢你。”

  “可是,你父母,”书瑜犹豫了一下,还是提了出来。

  刘建平低了头,半天慢慢说,“六岁我就被扔出来了,我还有什么父母。”

  “我相信他们一定后悔。”

  “后悔什么?”刘建平瞪了书瑜一眼,“我回中国是想弥补一下,你猜怎么着?以前发生的事,他们认为是我的错!”

  “建平,你不知道国人的习惯,他们不一定真是那么想。”

  刘建平摇摇头,想说什么,又放弃了。

  “建平,不管怎样,到底有着血缘关系,你也不应该出卖他们?”

  “你哪里看到是我出卖的他们?”

  “我在公安机关里混过,我清楚,而且我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

  建平笑了笑,“我可没直接干什么。”

  “不得不说你干的巧妙,不过,要不是上面施压严打,最后的结果有可能不了了之。”

  “我知道。”

  “你这种报复,够狠。你真的一点都不肯原谅他们?”

  建平摇摇头,闭上眼睛,“瑜哥,你觉得他们是好人?”

  “哪有那么清楚的区分好人坏人。”

  “那我就不多说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卡巴档的游戏呢?为什么要扳倒那俩四人帮?”

  “那个不在我的计划当中,你坏了我的事儿。”

  “什么?我怎么坏了你的事?”

  “王达。他要是不在你手下当实习生,恐怕永远发现不了。”

  “我不明白,你是真的赚这种钱?”

  建平耸了耸肩。

  “你这人够可怕,至于把人往死里打吗?”

  “哪儿也没打坏他呀。”

  “那俩打手呢?”

  “我不是交给警察了吗?”

  “你交给警察?”

  “那个白人是个前加拿大警察,在役时因为执行任务时开枪打死了平民,被起诉谋杀,证据确凿,还有录像,最后还是被判无罪。他只是被警察局开除了。那个黑人是英国人,类似的背景。”

  “你什么意思?这是给他们下套儿?我听说有些民间组织,出钱为那些弱者找回公正。难道你带着这种讨伐使命?”

  “尽管发挥你的想像力。”

  “我操!你丫到底什么人呐?难怪你能消失的无影无踪。”

  “嘘嘘,民间组织,英国政府,加国政府,中国政府,拉斯维加斯财团,不是刚跟你说嘛,知道那么多干什么?”

  “财团?你还给他们卧底?”

  “只管猜。”

  “大爆炸是你写的?”

  “我哪儿会写程序!记得卡巴档那些被解雇的员工们吗?”

  书瑜惊异地看着刘建平,“你在中国那么短时间,干这么多坏事?”

  “我难道不做准备工作吗?”

  书瑜只有摇头的份儿了。再多他也不想知道了。

  “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只管问,我来的目的就是来解惑的。”

  “哼,你给我两百万干什么?”

  “谢谢你。”

  “谢我什么?”

  “王达呀。”

  “你不是说我坏了你的事儿吗?”

  “出了王达的事,催了我一下,而且让我准备好了退路。要不然,现在我有可能在中国某个监狱关着呢。”

  “王达够倒霉的。”

  “还他了?”

  书瑜点点头。

  建平笑了笑,“我猜你会的。”

  书瑜转过身面对刘建平,“你住在巴黎?”

  建平摇摇头,“还记得卡片上那两列数字吗?”

  “不记得。”

  “字条呢?烧了?”

  “嗯。”

  “不是让你记住吗?”

  “记住?那个‘几’字是记住?你又没写清楚。谁能懂你写的中文?”

  刘建平拿出个平板电脑,“那是我在瑞士银行给你开的账户。给你的是账号和密码。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你不记得,那,就算捐款了吧。”

  “你给我开的账户?为什么?”

  “给你的分红。”

  “什么分红?”

  “大爆炸。”

  “这种钱,我不要。”

  “你肯定?”

  “有多少钱?”

  “不知道最好。”

  书瑜好奇心起,瞥了一眼电脑,“试试吧,我尽量回忆。”

  刘建平笑着摇摇头,把书瑜念的数字打入平板电脑,然后转向书瑜,“看你运气喽。打回车键就知道账号对不对了。”

  书瑜伸个指头要杵下去,建平举手拦住,“等等,我不想看你失望的样子。咱们就此告别吧。”

  他站起来,握住书瑜的手,“瑜哥,保重。”忍不住熊抱了一下,在耳边轻轻说了声,“千万别找我啊,刘建平不存在了。”

  书瑜哈哈笑了起来,看着建平渐渐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目光回到平板电脑上,深深吸了口气,按下回车键。

  书瑜看着那七后面的一串零,懵了半晌,才想起来喘气,“这小子!”

  书瑜又坐了一会儿,看着面前的咖啡,一闭眼,一扬脖,喝光。要了账单,放下一张大额欧元。

  夹起电脑,走到街口,左右看了看,举步向前行去。

  我决不会让你总看的是背影。他暗暗念了一句,加快了脚步。

— 本篇完 —

糜大明的财宝

    悦茗轩,饭点儿。

   葛书瑜踱着方步走了进来。踅摸一圈,看见自己要找的人,箫宏,愁眉苦脸地坐在桌边,桌上一个洋酒杯,里面有几块方冰,黄黄的半杯不知什么酒,旁边还有一小碟大杏仁儿。葛书瑜探头过去闻了闻酒,“你这什么鸟儿?”回头瞥了一眼酒吧,哈哈笑道,“又是梅梅让你尝的洋酒?”

   梅梅是这间悦茗轩的老板,正在吧台和两个客人聊天,见葛书瑜朝她看,微笑点点头。梅梅三十出头,高挑的个子,穿一件深蓝色低胸晚礼服,化着浓妆,丰满的嘴唇,涂着玫瑰红,妩媚的一笑,露出一排珍珠般洁白的牙齿。

   葛书瑜看得心跳加速两拍半。认识梅梅有一年多了,梅梅总是对他若即若离的,葛书瑜不知道两人到底是不是情侣关系。第一次,刚刚度过销魂的一夜,第二天再约,就摆出我是老板你是老主顾,出了这酒店门,咱们就是纯粹的路人的样子。要说起来,葛书瑜是个很传统的人,发誓他是个男人就要负责任。梅梅大笑,说自己是过尽千帆的人,自己会照顾自己,不用葛书瑜这般迂腐。听了这话,书瑜以为就是一夜情。过了几天,梅梅自己找上门来,像个顾家的小媳妇一般,煮饭烧菜,整个一个周末侍候得葛书瑜神仙一样。接下来半个月又变成冷冰冰的。有这么几次,葛书瑜也习惯了,她想来,大门敞开,还给了她一把钥匙,不来,他也不去打搅,用梅梅自己的话说,就是两性相吸的好朋友。两人曾经约着去哈尔滨看冰雕,去黄山看松,去夏威夷看海,去东京看樱花。渐渐的书瑜了解到梅梅大学是在广州学的酒店管理,然后出国,先在欧洲待了五年,然后去美国四年,只因为馋正宗中餐,海归了。回来后晃荡了两年,看中一家烤鸭店,入了股,靠着魅力加管理,将这家烤鸭店做出了名儿。不久前梅梅选了三里屯这个地址,开了家分店,专走高档路线,从厨师,到菜品,从大厅装潢,到餐具,无一不是追求精美。悦茗轩主打中餐亚洲料理,梅梅却在这家分店正厅中央建了个大大的酒吧,用她自己的话讲,她要别出心裁,尝试一下中西结合,中餐配洋酒。没想到在书瑜这儿碰了个大钉子,书瑜是除了茅台,别的酒不喝。箫宏硬着头皮,充当试验品,比如今天,梅梅介绍了苏格兰威士忌,先让箫宏按传统方法尝尝味道,再建议和什么菜配最好。那杯黄乎乎,泡着冰,慢慢稀释的就是威士忌。

  葛书瑜是老主顾了,带着他的铁瓷箫宏也成了悦茗轩的常客。从上学第一天起,葛书瑜和箫宏就是哥们儿,从小学初中到高中,一直是同级同班同桌。虽然大学和专业都不一样,葛书瑜主攻经济法,箫宏学建筑工程,两所大学就隔一条街,四年里哥俩更铁了。大四的时候,箫宏追到一学妹,那时两人卿卿我我,黏乎得一刻都分不开。葛书瑜不想当电灯泡,又忙着考研,几个月没见着箫宏。

  葛书瑜研究生没考上,还耽误了找工作,整个暑假都过得没精打采。正准备重整旗鼓再考,箫宏又出现了,还穿了身警服,带着那个学妹一起来了。

  “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我老婆,”葛书瑜惊掉下巴,“你丫娶老婆也不跟我说一声!”话音未落,箫宏早挨了一拳,“谁是你老婆?”

  “殷彩虹,”箫宏只好正经起来,“咱爹咱妈都见过了,叫你一声老婆都不行?”

  葛书瑜看着殷彩虹娇小的身躯,竟把箫宏管得屁颠儿屁颠儿的,只当没看见,给箫宏个面子,上前和她握了握手,“一对红啊,幸会幸会。”

  殷彩虹瞪圆一双杏眼,说话倍儿冲,“他说你是他第一个老婆,我来会会你。”

  葛书瑜红了脸,“别听他胡说八道,我们是发小儿。”

  殷彩虹扬了下脸,“那我就放心了。”说完往沙发上一靠,掏出手机开始打游戏,不再理这哥儿俩。

  箫宏忙拉了葛书瑜说,“她爸是朝阳公安局长,看我这身儿吗?我是警察了,想不到吧?”

  葛书瑜摇头,心里挺羡慕,“你真要结婚?”

  “当然,她是我的真爱。哎,先别管我,我来是为你。”

  “给我介绍对象?”

  “看我像媒婆吗?我来是给你也弄身黑皮穿。”

  “我?当片儿警还是城管?”

  “切,有点儿出息行不行!我他妈正儿八经在经侦科,专管经济犯罪的,你不是学经济法的吗?正好!”

  “我得考研哪。”

  “考他妈什么研呀!跟我去见她爸,我可是把你给吹出去了。”

  两个月后,葛书瑜真的加入了公安局经侦科,成了箫宏的同事。考研成了泡影,但能和好兄弟又在一起了。还好,趁热乎劲儿,葛书瑜考了个律师证。

  在公安局这七八年,葛书瑜和箫宏都是在专案组,一齐办了几件诈骗贪污逃税受贿大案,箫宏还立了二等功。两人摸清了城里黑道红道白道黄道,谁是李家的背景,谁是赵家的靠山,知道的一清二楚。有了经验,胆子也大了起来,慢慢的就有些风言风语,箫宏有着未来老丈人撑腰,没人敢怎么着,严打时,有人诬告书瑜,说他利用职权,徇私枉法。书瑜被停职审查,但查来查去,最后也没找到证据。葛书瑜被黑了这么一次,对官复原职不再感兴趣,借这个机会辞了公职,成立个律师事务所,自己单干。一年后,箫宏也辞了,出来搞了个私人侦探,和葛书瑜合作,凭着两人几年间建立的门路人脉和靠山,生意火得很。两人在圈子里是小有名气的隐形富翁。葛书瑜在后海那儿买了个四合院,平时喜欢玩儿车。箫宏不太喜欢平房,在三环内几个高层楼里就有三个单元,也喜欢车,摩托车。没事儿两人就和一帮朋友去密云飙车。这么年轻就有着千万的身家,除了努力工作,运气好,还跟葛箫这对儿黄金搭档分不开。

    身穿浆得笔挺白衬衫的侍者端上一瓶茅台,葛书瑜倒了一盅,滋喽一闷,“这才叫酒啊!要不要给你换个杯子?”

  “你丫去哪儿了?”箫宏没好气儿。

  “什么?你是说上礼拜?”

  “你丫走了整整一星期?”

  “宏哥儿,你什么记性,我不是去了趟银川嚒。试辆跑车。”

  “你又弄辆新车?”

  “没有!不是新车,就那辆敞蓬宾利,我让小刘新加了马力,约了宾利社的几个人到银川大沙漠试车,疯开到三百迈,那叫一个爽!”

  “宾利社几个社员了?”

  “还是二十,绝不加员,保持素质纯洁。嘿,那个地方真不错,你们摩托车会也可以去试试,你又没会员人数限制,随便一招呼就能凑出一队人马来。”

  “我是招不足会员啦,丫一帮傻小子,开摩托以为骑自行车,没几天折胳膊断腿儿的,我可不想带着疯去。”

  “随你大小便,什么时候想去,我告诉你怎么走。”

  “哦。行,再说吧。”

  “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殷彩虹一会儿就到。”

  “嫂子也来?太好了。”

  “待会儿她到了,你陪着我。”

  “怎么了?”

  “惹麻烦了。”

  “你怎么招她了?又提结婚的事儿?”

  “我也不知道哪儿惹她了,两天没好脸给我。你在这儿,她不好意思打我。”

  “我可不想替你挡着,再闹个误伤什么的。”

  “没事儿,你就坐那儿陪着我就行。”

  “行,我就当回挡箭牌,你回家跪搓板儿我就管不着了。”

  “葛子,”箫宏抻长脖子朝门口看了眼,“你最近见过小明吗?”

  “哪个小明?”

  “还有哪个小明,糜小明啊,原来分局里的刑侦队长。”

  “有俩月没见他了,不是调市公安局了吗?忙。”

  “噢,是忙,丫忙得老了十几岁。”

  “你咋知道?”

  “我正看着他呢,门口那位。”

  葛书瑜忙抬眼看,果然是小明。穿着便装,头发乱蓬蓬,脸上好像还有些青紫。站在那儿四下张望,眼睛从他们身边扫过,假装不认识。梅梅上前打招呼,让到里面。

  “出大事儿了?刑侦队大队长居然被人打了!”

  “哪个傻哥们儿活腻歪了。喔,我操!”

  “咋了?”

  “彩虹到了。”

  葛书瑜看箫宏一副怂样,笑着朝殷彩虹招招手。

  “嫂子好。”

  “打银川回来了?”

  “昨天回来的。几天不见,嫂子苗条了,怎么还长个儿了。”

  “我操!”箫宏不合时宜的低骂了一声,殷彩虹小脸立马沉了下来。

  箫宏顾不上彩虹,朝门口盯着看,“丫小明玩儿什么呢?”

  “什么鬼?!”连书瑜都低呼出声。

  穿着笔挺西装,寸头,白白净净的糜小明笑咪咪的朝他们走过来,“小箫,书瑜,彩虹,晚上好!”

  葛书瑜迟疑地问,“糜队长干起便衣了?今儿执行任务?”

  糜小明一脸茫然,“啥?”

  箫宏插嘴道,“糜大队长玩儿变脸哪,还是找了个替身?坐那儿那个,哪儿找的?跟你一模一样。”

  糜小明顺着看过去,“噢,那是我哥,糜大明。”

  “怪不得。”葛书瑜和箫宏都恍然大悟。

  “我们一起来的。我刚在车里接个电话。你们先坐,我给他点个菜就过来。书瑜,我有事找你。”说完,小明回到自己桌上。

  “哇,”殷彩虹远远看着,叹道,“长的真像。”

  箫宏接茬儿,“十年后小明就成那样子了。”

  殷彩虹转过身来,“等我收拾完你,你就成那样子了。”

  箫宏立刻低头老实了。

  葛书瑜转脸假装欣赏墙上装饰的风景照片。

  正尴尬着,梅梅端着个盘子轻飘飘的走过来,和彩虹抱了抱,拍了拍箫宏的肩,“宏哥儿你尝尝这个。”

  “啥玩意儿?”

  “酱猪耳朵。我觉得配苏威不错。不知道你们男人口味如何。”

  “外国人吃这玩意儿吗?”

  “那是好东西,筋皮里含胶原蛋白,保护关节。男人过了三十五,”梅梅瞥了一眼箫宏微微凸起的小肚子,“过了三十就走下坡路,要开始保养了。”

  书瑜一听,先夹了一口,“配茅台好。”

  “书瑜,好久没见。”

  “去了趟银川。”

  “去银川干什么,比赛?”

  “我,噢,小明过来了。宏哥儿知道我去银川干嘛去了,你待会问他。”

  糜小明道,“梅老板,借你办公室用用,我和书瑜有点儿事儿谈谈。”

  “没问题。”

  箫宏拉着葛书瑜袖子,“别扔下我啊。”

  “没事,有梅梅在,嫂子不会打你。”

  “她俩要是合伙打我呢?”

  回头一看,两个女孩儿早就甩了他们,旁边聊天去了。看见殷彩虹背着个限量款香奈儿,一袭迪奥今春新款的小短裙,蹬一双恨天高,梅梅化了烟熏妆的细长妙目眯了起来,“鳖妹,怎么这么没品味儿?”

  “你懂什么!哟嗬,还露着事业线呐,转过来,我看你穿的什么牌子?”

  “大庭广众别动手动脚的,标签我拆了,扎得慌,是Michael Kors。”

  “龟姐,甭跟我这儿拽外文,欺负我听不懂,是不是?”

  梅梅是通过葛书瑜箫宏认识的殷彩虹。俩北京大妞初见面就成了好闺蜜,平时聚一起,口无遮拦,只叫外号,一个尊为海龟姐,一个昵称土鳖妹。

  “没拽,您也不能什么都翻成中文哪。还不如用国货呢!”

  “得得得,我说不过你,猜我这包多少钱抢来的?”

  葛书瑜一看箫宏暂时安全了,就和糜小明进了梅梅坐落在酒店后面的一个小房间,办公室兼午休室。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个哥。”

  “我也不知道我有个哥。”小明停顿一下,“十几年没联系了。”

  “他住二环?”葛书瑜是在公安分局上班时认识的小明,不过糜小明的名头早听说过。早年在胡同里打架斗殴以勇猛善战著称,最拿手儿的是嗨板儿砖。到高三,突然一天幡然醒悟,浪子回头,宣布要考大学了。小明还真有毅力,报了四个补习班,整整一年,每天只睡两小时。高考成绩虽然离一本差几分,因为是满人,据说祖上还是什么旗的皇戚,靠着少数民族加分,竟然考上了公安大学。那位祖上还留下一处老房子,二环内没被拆迁。书瑜就猜哥哥糜大明占了房产。

  “不知道。”

  “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所以才找你帮忙啊。”

  听到这话,葛书瑜来了兴趣。

  “小明,有什么只管说,只要我能做到。”

  “今晚局里有任务,”

  “大半夜的?”

  “呃,对,扫黄。”

  “噢。”

  “所以请你照看一下大明。”

  “坏了,你怎么每次一说请,都没好事儿呢。”

  “我今天真脱不开身,要不算我求你?”

  “别别别,咱们谁跟谁呢。我帮你,大明怎么了?出车祸了?”

  “不知道。”

  “哦?你没问?”

  “问了。”

  “然后呢?”

  小明叹了口气,“说来话长。”

  “我还没吃饭呢,要不叫梅梅上两菜,我刚开了一瓶茅台,咱边吃边聊?”

  “一会儿我有任务,不能喝。我长话短说吧。”

  “洗耳恭听。”

  “我哥比我大八岁,我五岁时我爸我妈车祸死了。我和我哥跟奶奶过了三年,她去世后,大明又当爹又当妈,供我上了大学。”

  书瑜点点头,“难怪!我说你俩咋那么像,主要是表情相像。”

  “是嘛?”小明摸了摸下巴,“我大二的时候,大明,我哥他,他犯了点儿事儿,进去了。”咳了一声接着说,“他跟我脱离关系,大概是不愿意拖累我吧。十几年就没了音信。”

  “唉,不知道你这么苦大仇深的。”

  “他是为我才,才,他托朋友给我付学费,付生活费,我才念完大学。”

  “他这是刑满出来了?”

  “他就判了两年,我也不知道他这些年在哪儿。今天我才第一次见到他。其实我想他不一定想见我。”

  “怎么讲?”

  “今早上,有人看见他满脸是血在厂桥那儿转悠,”

  “你们家老房子那儿?”

  “嗯。一老邻居认出来了,以为是我,给局里打电话。”

  “然后呢?”

  “他不承认他是大明,还假装不知道我叫什么。”

  “也许,”小明沉吟了一下,“我也说不清楚,也可能不是装。他穿的都是名牌儿,可身上什么证件都没有,一分钱没有。也不知道脸上的血怎么来的,被打的,还是被撞的。”

  “有可能真不是装。我听说脑袋受伤可能会暂时失忆。”

  “噢,有可能。”

  “他在厂桥转悠,可能是潜意识里记得小时候的地方。”

  “对呀,来问你还真问对了。”

  “看样子是被打劫了。带他看看医生吧。”

  “看了急诊,说是伤有一两天了,有些轻微脑震荡。”

  “明天再去看看专科,让医生确诊一下,是不是失忆,能不能恢复,”书瑜看小明看着他点头,“噢,你是让我帮你这个忙?”

  “拜托了,今儿这扫黄是大行动,我们准备了好几个月,我得在局里盯好几天。”

  “没问题,让大明到我家住几天。我明天带他看医生。”

  “谢了。你和箫宏顺便找找他到底住什么地方?”

  “行。我们尽力。”

  “我马上得走,我给你们引见引见,他就是失忆,倒没失智。看镜子里我俩这么像,马上相信我是他弟弟。”

  两人回到前面,看见糜大明已经挪到箫宏这一桌,和梅梅聊得正热乎。小明介绍了葛书瑜,告诉哥哥今天先借宿书瑜家,往他兜里塞了几百块和一张金卡,便匆忙走了。

  “你们聊什么呢?”书瑜问道。

  “龟姐让我们都喝这洋酒。”殷彩虹举了举手中的杯子。

  “我解脱了。”箫宏凑在书瑜耳边嘟囔了一句。

  “我饿了,”书瑜笑道,“要不吃烤鸭?”

  “我点了个小龙虾,吃了一半,梅老板说尝尝这洋酒,还真别有风味。”糜大明朝梅梅挑了挑大拇指。

  “你们先聊着,我去厨房弄几个菜来。书瑜想吃烤鸭?”梅梅笑咪咪地问。

  “嗯,有阵子没吃了,还真有点儿馋了。大明哥,这儿的烤鸭好吃,你一定要尝尝。”

  糜大明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书瑜便低声试探地问,“明哥,想起发生什么了?”

  糜大明哈哈一笑,“烤鸭吧,梅老板,我很想尝尝配洋酒什么味道?”

  “红酒最好,我找瓶好的一起上来。”梅梅说着,自去后面安排。

  糜大明这才转过身对着书瑜说,“我记得喝过这种酒,那种熏木头的味道,但这瓶柔和,该是二十年左右的酒了。真正男人喝的酒,”他抬眼看见殷彩虹瞪大了眼睛听,“也是女汉子喝的。”

  彩虹大笑起来,从箫宏杯子里抿了一小口,“这个不辣,好喝。”

  “反正洋东西你都,”箫宏瞥见彩虹撅起了嘴,知趣的闭了嘴。

  彩虹杵了他两下,箫宏只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几个人聊着酒,吃着猪耳朵小龙虾,只有书瑜拒绝碰那苏威,闷闷的喝了半瓶茅台。

  吃完饭,半夜一点多了,二环上没多少车,书瑜有那么十几秒钟狠踹了油门,虽然没开到三百迈,也有一百了,爽了一把。糜大明一直沉默,这时捋了捋吹乱的头发,“这款宾利敞篷是绝版了。”

  “只能说转手给我那朋友没眼光,他什么都是新的,没一样东西是超过两年的。”

  “哈哈哈,我喜欢老东西,越老越好。”

  书瑜斜了他一眼,“记起你住在哪儿了?”

  大明摇摇头,“我只记起我叫糜大明。”

  “记得你一直在城里?还是在外地?”

  “小葛,叫你书瑜行吗?”

  “行,大家都叫我书瑜。”

  “你是好人。”

  “我和小明是朋友,他这个忙,我还是要帮的。”

  “我到底是陌生人,连我都不知道我是谁。”

  “明天去看医生,我听说记忆会慢慢恢复,你记起名字了,一点儿一点儿都会回来的。”

  “谢谢。”

    书瑜的家是个保留良好的小四合院。书瑜也花了本钱,请了北京城著名的设计师,研究了这条街的历史,拆除了原来的后装修,恢复了近八成老四合院的样子。庭院正中是棵大槐树,当初,书瑜就是看中了这棵树才买的院子,所以先把它保护起来。围着槐树是一圈六边座椅,每边相对都安置一张石桌,一条石凳,天气好时,坐在院子里,和朋友们喝酒品茶,侃大山,偶尔下下棋,听听音乐。

  四合院房子的布局也很标准,当然加进了很多现代化的便利和舒适。坐北朝南的一溜三间正房是书瑜的寝室,中间的堂屋是起居室,东屋是主卧室,西屋改造成了卫生间。东厢房则装修成了厨房,餐厅和书房。南房现在是车库和律师事务所的办公室。为了冬天方便,这三面之间用玻璃走廊相连,这是唯一一处书瑜坚持要的,气得设计师连喊败笔败笔,几乎撂挑子不干。最后折衷,建成暖房,内外广植竹子爬藤遮挡了事。

  西厢房也是一明两暗,书瑜在装修时将堂屋隔成两半,加了卫生间,两暗就建成了两间客房。书瑜就是把大明安置在这西厢房的一间客房里。看大明和自己身高差不多,拣了几套衣服拿出来,正要送过去,一出卧室,看见大明站在起居室里欣赏墙上的几幅字画。

  “吓我一跳,你怎么跟过这边来了?”

  “这轴是黎大师早年的画儿,那时的题跋是规规矩矩的行书,能看出功底。晚年的字写偏了,可惜了那些画。”

  “明哥懂字画?”

  “我出九十万,卖给我吧。”

  “这幅不出售。这是我家传,他是我姥爷。”

  “啊!黎大师的作品是收藏家的至爱,市面上很少见到。你还有其他的作品吗?”

  “你是收藏家?你以这为生?”

  “不知道,不记得。”

  “那你怎么那么肯定付得起九十万?”

  “不知道。”

  “喔,那回屋洗洗睡吧。这是睡衣,明后天换洗的衣服,你先试试,不合适明天再买。抱着。”书瑜说着把大明推了出去。

  “还有,”书瑜指着屋里屋外几个小红灯,“我这都有监控,你进了屋就别出来了。我关灯上警铃了。”

  第二天一早书瑜起来,洗漱完毕,进到餐厅一看,大明已经坐在桌边和小樱聊得正欢。小樱是书瑜用的小时工,每天来做早饭,收拾清理屋子,洗衣服。

  “葛律师,您这位客人会讲我家乡话呐。”

  “明哥,你还会四川绵阳话?”

  “我都羡慕我自己,小樱说我跟她村里大叔似的。我不记得何时何地学到的。”

  “你倒是没有多少京味儿。”

  “我这叫普通话。”

  “小明也喜欢讲普,通,话。”

  “我们这种胡同串子反倒,哎,小明到底干什么工作的?”

  “他原来是朝阳分局的刑侦队长。现在调市里了,挺神秘的,不知道具体干什么。”

  “噢。”

  “你供他读的大学,想起来了?”

  糜大明摇摇头,“我看你客房那套家俱不错,墙上的装饰是同样风格,但是真古董。”

  “看来你是真懂啊。没错,家俱是黄梨木仿明清的广式。我有个朋友在这行,常去南方山里乡下老乡家搜寻老东西。墙上的是床楣,他说是明末清初时期的。生生把人家床拆了,床楣和床分开卖的。看那上面镶的瓷画吗?”

  “这种是典型的广式,比较粗旷。多是用烧瓷镶嵌装饰。苏式的就细腻多了。”

  “这我知道,瓷画只有两块是原装,其他是我按照形状找人补的。做了仿旧处理。”

  “瓷画仿旧,木材,木材,”

  书瑜见他若有所思,试探地问,“又想起了些?你倒腾旧家具的?”

  “我做买卖,不只是买卖。”

  “走吧,去医院,让医生看看你有没有落下毛病!我一兄弟认识天坛医院的刘大夫,他是脑科专家,刚刚约好了。”

  因为堵车,从后海到天坛开了两个小时,一路上,大明接着说起,“古董瓷器碎了破了都可以修复,比如明清的瓷器在民间的很多,大部分人不知道家里藏着宝贝,有的人用大明碗喂鸡,大清瓶当尿壶。”

  “哈哈,你跟我那朋友是同行吧?他那个圈子不大,我问问他认不认识你。”

  “干这行用真名儿?”

  “我不懂,你呢?有个代号?”

  “不记得。”

  “小明说,他说,你在里面呆过两年。”

  “因为什么?”

  “他没来得及讲,你说呢?”

    大明摇摇头,沉默了下来。

    刘医生是个六十多岁胖胖的老头,书瑜大明晚了半个小时,使劲道歉,刘医生也不生气,笑咪咪的让书瑜在外边等着,带大明进了诊室。

  书瑜先给卖床楣的朋友打电话,“你认识一个叫糜大明的吗?四十多,老胡同串子了。瓷器木器都懂,噢,也懂字画。好,你给我打听打听。什么?我要那么多床干嘛。有椅子吗?给我发个照片来。行,行,谢啦。”

  然后给箫宏打,“宏哥,你给我查查这个糜大明出来以后干了什么?小明啊?他一侦缉队长,要是想知道不早就去查了!对呀,他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咱们。对,他挺懂字画的,知道我姥爷的画。噢,还有,他还会讲绵阳话,不知道是不是常跑那边。我现在?在医院呢。行,听你消息。行,记我帐上。”

  过了一个多小时,大明从诊室出来,刘医生又叫书瑜进去。

  “明哥,你在这儿等我。然后咱们开车城里到处转转,没准能唤起你的记忆来。”

  等书瑜出来,四处找不到大明。问了护士,“他叫了出租车,刚走。”

  书瑜赶快追出去,哪里看得到影子!

  “小明,我葛书瑜。昨天扫黄怎么样?没有,没有捞人的意思,我就随便问问。我,我其实,我把你哥给丢了。你?不用,我现在就去找,只是想问你一下,他有可能去哪儿?行啊,随时联系。”

  “宏哥,又找你帮忙了。大明不见了。天坛医院,别开玩笑!就我和医生聊天的功夫,他叫了辆出租。嗯,嗯,再联系。我马上就给李蕾打电话。”

  “蕾姐,我,小葛。帮个忙,有点儿急。你不是有个朋友在市交通监控吗?我一朋友,脑震荡失忆了,刚在天坛医院上了辆出租。是,是个大忙。两万?行。谢啦谢啦。”

  书瑜只好先回家,正要关车库门,一个人影闪过来,“我操,吓他妈我一跳。”

  大明笑道,“把你的京音儿给吓出来了?对不住!”

  书瑜还在气头上,“你丫去哪儿了?”

  “我正想问你呢!跟你讲的一样,刘医生也建议我转转,帮助恢复记忆。我想你不得跟他聊一会儿,所以我就想溜达溜达半个钟头,回来找不着你了!以为你把我给扔了。我不记得以前,可记得现在,你叫葛书瑜,住在这儿!”

  “嘿,你还有理了。得,我信你一回。既然你能记得现在,记住,你欠我两万。”

  “为什么?”

  “为找你呀,怕你给拐跑了。”

  “书瑜,你是个好人。”

  “我当然是个好人,这已经超出一个好人的范畴了。你等等。”

  书瑜马上给箫宏和李蕾打电话取消搜寻,还告诉了小明,让他放心。

  “折腾了半天,饿了吧?”

  “也快到饭点儿了,还去悦茗轩吧。”

  箫宏和殷彩虹刚刚到,大明说要先和梅梅喝杯洋酒,彩虹也说要学学,书瑜便和箫宏坐到桌上,“跟嫂子和好了?”

  “没哪。”

  “回去跪搓板了?”

  “去!”

  “到底为什么?”

  “不知道。问她,她让我自己想,这我哪儿想去。”

  “是不是又到每月那几天了?”

  “嗯,可能。”箫宏回头朝酒吧看了看,“我查了一下,糜大明以前是个城南小团伙的成员,偷铜倒卖,判了两年。”

  “啊,原来如此。然后呢?”

  “然后就更神了,咱都知道小明那点儿打架斗殴的黑历史,对吧?这个大明名声更大,咱们小他几年,不知道罢了。哦,彩虹过来了。以后告诉你。”

  “这糜大明挺逗的,比他弟弟活分。”彩虹笑咪咪地和书瑜说,也不理箫宏。“书瑜,我一闺蜜邀请咱们几个周末去玩儿,去密云山里的农家乐,龟姐和大明都答应了。”

    去密云这一路彩虹一定要拉着梅梅坐书瑜的车,俩姑娘挤在后座有说有笑,大明坐在副驾,偶尔插上一两句,书瑜假作专心开车,心里嘀咕这个大明二十多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彩虹的两个闺蜜,一个是她在美容诊所的护士,另一个是麻醉师。箫宏开车和她们前面带路,等到了,彩虹和梅梅都欢呼起来,“天哪!不是农家乐吗?这是别墅啊!”

  “书瑜,大明,”彩虹拉了两个女伴儿过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小雨,钟医师,都是大美女。这别墅是钟医师的。”

  钟医师伸过手来,“是我男朋友的,他出差去了,允许我用几天。叫我小钟好了。”

  小雨却扭扭捏捏的握了握手,也不说话。

  小钟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白皙的皮肤,齐肩长发,衣着爽利,书瑜能看出质料很好,她大大方方地招呼大家,“都进来吧,我给你们分配一下房间。这是厨房,别担心,会有人来给我们做农家饭,谁想露一手也欢迎。梅梅,小雨,咱们仨挤在主卧,有张大床。这边是两间客房,葛先生和糜先生一间,小箫和彩虹合住一间,这是浴室,三位男士用吧。女生都用主卧的浴室,好不好?”

  每人把自己的行李安顿好,七个人聚在客厅,小钟指着厨房台上,“咱们去湖边钓鱼去,做饭的阿姨给预备了野餐。然后去泡温泉,晚餐我都订好了。”回头招呼着几个男士,“鱼具都在车库,你们去拿鱼杆儿。小雨,彩虹,你们把野餐篮子搬上车。十分钟出发。”

  箫宏喜欢钓鱼,大明也懂,教着小雨和彩虹怎么上鱼饵。梅梅看见书瑜百无聊赖地坐在边上,笑着过来,“要不咱俩先吃?”

  “我饿了,看看什么农家饭?”

  梅梅打开个篮子,“啊,三明治。”

  书瑜马上没了食欲。

  “还不错,尝尝?”

  “我以为你是个中国胃,所以才海归回来。再说,这种东西,西餐,学得不到家,能好吃?”

  梅梅笑了笑,没有说话,吃了两口也放下了。

  一时两人都无话,梅梅打破沉默,“那个小雨不错,对你挺感兴趣,偷偷问呢。”

  书瑜盯着她看,“你什么意思?”

  “书瑜,你三十多了,不想结婚生子?”

  “向我求婚呢吧?”

  “我认真的!书瑜,我们有不同的人生轨道,你要的,我给不了你。找个好女人,安顿下来吧。”

  “我只要你。”

  梅梅捧起书瑜的脸,“谢谢你,我们做朋友吧。”

  “我们一直是朋友!你要结婚,明天咱们就结。”

  梅梅拍拍书瑜的脸,“我的字典里没有结婚这两字。”

  书瑜甩开她的手,“你要什么?”

  梅梅摇摇头,“我啊,不清楚,但我知道我不应该和你在一起。”

  “原来这是你安排的?殷彩虹也参与了?”

  “没有人安排!你喊什么,鱼都被你吓跑了。”见书瑜黑着个脸,梅梅叹口气,“我不知道你这么认真。你知道你不是唯一的一个,对不对?”

  “唯一的什么?跟你上床的?当然知道!”

  “哦,那就好,我也不是你唯一的吧?”

  “哈哈,你以为呢?”

  书瑜顶着被甩的一肚子气,又没可口的饭菜,到了温泉已经快饿晕了,先叫了一份东坡肉,一扎啤酒,吃饱了,舒服了些,才加入泡温泉的另外六个人。这时真的注意到小雨时不常向他瞥一眼,便不避讳的打量起这个穿着泳装的年轻女孩,身材匀称,皮肤细嫩,笑起来习惯用左手轻轻捂着嘴,右手把垂下来的头发往耳后拢。旁边的彩虹大大咧咧夸张地双手比划着说话,张着嘴,仰头大笑。梅梅则和小钟文静地交谈着。书瑜心一沉,目光又转回到小雨,四目相对,书瑜朝她笑了笑,小雨垂下头,右手又去拢头发。

  箫宏捅了捅他,“你丫怎么了,丢了魂儿?”

  “彩虹没跟你说什么?”

  “还在冷战呢。有什么新闻?”

  “没有,没有。”

  晚饭时,梅梅特意坐在大明身边,离书瑜远远的,中间还隔着小雨。书瑜早些时候加了一餐,也不饿,慢慢喝着茅台,除了每样菜尝一口,一直献殷勤,照顾小雨。

  小雨喝了两口酒,两腮绯红,也放开了很多,有意无意的桌下的脚碰了书瑜几次,桌上的手也越来越近,蹭了几回。

  回到别墅,小钟请书瑜到书房,“彩虹说你是个律师,我有个文件你帮我看看?”说着,递过订在一起的四五页纸。

  “婚前协议?要结婚了?恭喜。”书瑜转头看着书桌上摆着的几幅照片,“这是你要结婚的男朋友?他看上去眼熟啊。”

  “黄永贵。”

  “那个黄永贵,永贵实业的?”

  “嗯。”

  “这两孩子不是,”

  “不是,前妻,前妻们的,一人一个,我将成为第三任。”

  “永贵资产有多少?”

  “几亿,几十亿?不知道。”

  “这个可以查到,不然你没有谈判的底气。”

  “其实我无所谓。既然你提出来了,查一查也行。”

  “我明天打电话找个朋友帮忙。不过她是要收费的。”

  “可以,没问题。”

  “你的律师呢?这是他商议的?”

  “我没有律师,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雇你。”

  “噢,原来如此。黄先生肯定用的大律师事务所了?哪一家?诚信,嘉信,还是达信?”

  “嘉信。”

  “啊,那我不能做你的律师。”

  “为什么?”

  “我和嘉信有合同,代表你就有利益冲突。”

  小钟瞪着一双妙目,微微摇头。

  书瑜心一软,“只要不是谢鹏飞大律师,我,”见小钟开始微微点头,书瑜抿了嘴,沉吟了片刻,“先看看协议书吧。”

  “婚后每月五万零花钱。如果五年内离婚,每年一百万,十年内一百五十万,超过十年以上两百万。”

  “你觉得呢?”

  “很不错的工资协议书。不过要是从黄先生的总资产看,他就太抠门了。”

  “谢律师说,这种婚前协议就是两个目的,第一,做丈夫的不能因为妻子不再年轻漂亮性感而甩了她;第二,避免淘金女,离了就不能平分财产,甚至把老公掏空。”

  “这份协议确实保护了男方,可你想想,每年一百万哪买得起房子?”

  “两百万?”

  “要三百。还有,如果有了孩子,抚养费怎么算?”

  “你的建议呢?”

  “如果有孩子,就是每年四百万。每个孩子每年五十万抚养费,每个孩子两千万成人基金。”

  “这可是涨了好多。”

  “总比半儿劈强啊,再说,这不都是为他的孩子嘛。要想省钱,永贵先生可以去做绝育。”

  小钟笑了起来,露出一排好看的牙齿。

  书瑜忙解释,“我是站在你的立场上说话。”

  “那你同意做我律师了?”

  “呃,我这次算是帮个朋友吧。嘉信的合同是一方面,鹏飞是我的朋友,你可千万别提是我。”

  “我保证不提你。谢谢你,小葛。这是我的电脑,你再帮忙把我们刚才讲的写下来,行吗?”

  “没问题。”

  “我去看看他们,烧壶安神茶,待会儿给你送一杯来。你写完关上电脑就行了,那边有洗手间,两个书架之间是酒吧,你随意好了。”

  小钟出去,轻轻带上门。

  书瑜叹口气,目光移向电脑。起草个法律文件是他的老本行,只不过近几年都是他的秘书小崔代理,手生了。书瑜踏下心来,开始斟字酌句。

  一会儿有敲门声,书瑜知道是小钟来送茶,头也不抬,“请进。”

  一杯茶放在桌上,“谢谢。”抬眼一看,却不是小钟,“小雨!”书瑜下意识地把电脑转了转。

  小雨羞涩地一笑,“钟大夫让我来的,她被彩虹姐缠住了。”

  “噢,好,谢谢你。”

  “跟我客气什么,我顺便用下洗手间,外面那个一直被占用。”

  “在那边。”书瑜指了指,看她进去关了门,才又回过头继续打字。一会儿,听见冲水声,门开了,书瑜回头一看,小雨站在那儿,穿着皇帝的新衣。

    书瑜吞了口口水,“小雨,别!”

   小雨仍是羞涩地拢拢头发,“别担心,我不看。”说着一弯腰,坐在桌子底下,“你接着写,不用管我。”

  书瑜加快了打字的节奏,感觉小雨在下面慢慢拉开他的拉锁。

书瑜回到房间,脚还有些发软,发现大明还没睡,靠在床上,拿本书在读。“明儿给你买个手机吧,可以上网。”

  “没人读书了吗?”

  “网上读啊,连老书都扫描存档了。任何书都能在网上看到。”

  “我还是喜欢纸印的书捧在手上的感觉和味道。有些老东西可以淘汰,像DVD这类的。书不一样,有些东西是越老越有价值。”

  “看来你还真是做古董的。”

  “我开始喜欢古董是小明刚考大学那时候。”

  “嗯?恢复记忆了?”

  “别打岔儿!我和小明是我奶奶带大的,我爸是独子,家里人少,我妈有兄弟姐妹,都在外地,我妈没少帮家里,几个姨舅轮番到我家住过,可我双亲出了车祸以后,那边就不再来往了。所以我们和奶奶一起的这三年,从来没见过什么亲戚串门儿。有一天有个大妈来我家,我记得是零一年吧,小明刚刚入学,公安大学要求住校军训,所以他不知道这事儿。这大妈自称是我一远房亲戚。”

  “听说你们家还是皇戚呐。”

  “哈哈,那是我奶奶说的,这位亲戚讲了个不同的家史。”

  “不是皇戚,是皇族了不成?你们哥俩一个比一个会吹。”

  “据这位大妈讲,我家倒真是跟皇族沾点边儿。祖上曾是王府的管家,前前后后连着干了三代。就是从这第三代开始发达起来了。糜家做了三代管家,很得王爷的信任,重要的事情都是糜管家打点。有一年,王爷接到圣旨,让他负责清理昆明湖的淤泥,昆明湖就是现在的颐和园。”

  “当然真正干活的差事就落到糜管家我的祖上的头上了。我祖上是忠心耿耿勤勤恳恳,每天盯着监工,结果居然监出好处来了,挖淤泥挖出来很多金银珠宝!估计是妃子啦太监啦宫女们偷藏的,不知什么原因没能取走运出宫去。工人们不敢藏掖,报告给管家,再上交给王爷。湖清理了一年,金银珠宝也攒了几箩筐。我祖上动了心,将大部分留给了自己。”

  “没两年,王爷病逝,我祖上就乘机辞了管家一职,出了王府,自己置地置产。他还比较低调,怕王府的人来追究。他的六个儿子就不行了。老头儿一死,家产六等分,各自过日子。暴富的子弟们吃喝嫖赌吸鸦片,样样都学会了。都说富不过三代,在我们家充分体现了出来。”

  “到我太爷爷这辈儿,家产就都败光了,而且人丁稀少,六家只剩下三家有后代延续。有钱有什么好处?没钱还落得人口齐全,有钱也是暂时的,最后还不是人财两空。”

  “原来你也是无产阶级出身哪!”

  “解放以后哪还有什么阶级,真正的阶级?”

  “那你是满人吗?别那也是假的。”

  “不知道,别跟小明提这个。他现在身份不一样。”

  “那位大妈怎么回事?”

  “噢,该说到她了。别看她岁数大,跟我是同辈。我爷爷和她爷爷是亲兄弟。她的父亲四七年的时候随军退到南方,四九年又带着家人去了台湾。大妈,应该叫堂姐,只有一个哥哥,年轻时意外死亡,堂姐一辈子单身,那一支也绝了。糜家我知道的就剩下我和小明了。”

  “所以零一年,这个堂姐来认亲来了?”

  “哼,是这样,她一个人无依无靠,打听了多年,不知道哪里打听到的我们一家还在北京,她想回来度晚年,看我能不能照顾她。”

  “啊,原来如此,交换条件呢?”

  “你还真不愧是律师。条件是替她寻宝,找到后,一半我的,一半她的,她遗嘱里还立我是唯一继承人。”

  “寻宝?什么宝?”

  “他父亲撤离北平时有些细软来不及带走,藏在房子的墙壁夹层里。”

  “那能有多少?除非都是宝石什么的。你刚说你们家到你太爷辈儿就败光了。她老爹一当兵的能有什么钱?”

  “不是普通的小兵,是个师长呐。一直在川贵驻扎,抗战胜利后接收东北时才回来,去之前在北平给老婆孩子买的小四合院。堂姐说他在东北也抢了不少东西。”

  “然后呢?”

  “堂姐说她那时还小,不记得地址,就算有地址,恐怕也改了,她只记得院子的大概方位和大概样子。”

  “你肯定你们家没有失忆症遗传?”

  “你也觉得不可信?”

  “你信了,当时?”

  “人穷志短啊,她那是台胞,有俩臭钱,而且半儿劈的诱惑力太大了。我赔着她在那一带转悠了一个多月,进进出出几十家院子,问了无数的人,最后她比较肯定有三个院子很像她小时候住过的。”

  “那又怎样呢?你不能进去拆人家房子啊。”

  “哪能那么缺德呢!堂姐说她爹临死前详细的描述了细软藏在哪间屋子的哪面墙里。我只要能想办法进去就行。这三个院子都成了大杂院儿,有两个每个院子里住着至少八户人家,另一个好点儿,住着三户。想要在这么多人眼皮底下偷东西比较困难,一两家好办,都出去上班的机率大,八家儿一个院子,就是说有人在的机率近乎百分百!我琢磨了一下,只有把人都轰出去才有机会进去寻找,破墙,掏宝。要做这些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叫上了我的几个哥们儿。”

  “干嘛?流氓团伙去打砸抢?”

  “那时还没那胆子,再说,也不能引起注意啊。我们几个把下水道给堵了,然后进院清理通淤。”

  “这招也够损的,清淤?哈哈,还是从老祖宗那儿来的灵感呢。”

  “嘿嘿,你脑子挺灵,有犯罪天才!”

  “去你的!找到宝物没有?”

  “你猜呢?”

  “没找到!天下哪有这种好事?你要是发了财,还会有后来偷铜管儿进局子那段?”

  “噢?你知道了?你小子悄悄地查我了?”

  “呵呵,你住在我家里,我得知道你到底什么人哪,你什么都记不起来,小明又什么都不告诉我。”

  “是啊,我堂姐很失望,只好回台湾,一下飞机就心脏病突发死了。”

  “哦,你挺在意她的。”

  “没有啊。我又不认识她。”

  “你脸上的神情骗不了我。”

  “是吗?我是有份内疚,她抱着太大的希望,人还是不要把钱看太重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啊!”

  “是她自己没记清楚,怨不得别人。”

  “哎,等等,等等,你这话里有音哪!”

  “不早了,两点多了,快睡吧。连女士们都不再叽叽喳喳了。”

  “不行,接着说,要不我睡不着。”

  “睡不着好说,我再把小雨叫来。”

  “操!你丫怎么知道?!”

  “呵呵。”

  “我操!你这人也太可怕了。”

  “别这么大声喊,想要全屋的人都知道吗?我先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李蕾打过电话来,“蕾姐,这么早?”

  “跟你通个气儿,那天你不是让我查交通监控吗?”

  “是啊,后来人自己找上门来了,没事儿了。”

  “我知道,可我不能让你白白花那两万哪。我让我的朋友继续搜,先找到了那辆出租,我马上派了两人过去,跟了那人一会儿。”

  “我不记得跟你说过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噢,你问箫宏了。”

  “你那圈子里的事儿能藏得过我去?总之,我的人跟我汇报了。我觉得有些蹊跷,你什么时候有空?吃个午饭?”

  “我在密云呢。明天行吗?”

  “那就明天吧。悦茗轩见。”

  不到九点,七个人都起来了,阿姨做的早餐倒是很可口,煎饼果子,馒头,烧饼,糖耳朵,炸小鱼,酱鸡,酱鸭,茶叶蛋,棒茬子粥,大米粥,小米粥,豆浆,牛奶,满满摆了一桌。大家默默地吃喝着,气氛有些尴尬。小雨低着头,时不时朝书瑜这边瞟两眼,小钟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抿着嘴偷乐,梅梅昨天把书瑜甩了,怕他还在生气,故意不看他。大明向书瑜透露了些秘密之后,显然没睡好,不停侧过脸去打哈欠,箫宏还在反省期,估计夜里睡的地板,也有点没精打采,只有彩虹,缺心眼儿,有说有笑,追着每个人问昨晚睡的好不好。

  书瑜想打破僵局,“主人,今儿什么活动啊?”

  “爬山去。”

  几个人齐声叹气。

  “别这么懒,看天气多好,蓝天白云,在城里难得见到。回来时从村东绕一下,那儿有个有机蔬菜农庄,咱们可以摘点菜回来,吃了午饭就得往回开进城,再晚就开始堵车了。”

  “摘菜那环节可以免了吗?我打个电话叫农场先给送家来,咱们回来阿姨就做好饭等着了。”

  “要不,还像昨天一样,泡温泉去?”

  “不行,不能再泡了,都皱了。可以做按摩。”

  “爬山不好玩儿,开车兜风吧,乡间小路,别有风味。”

  小钟看着几个懒人,只好摇头,“乡间小路都是土路,吃一嘴沙子我可不管。哎呀,十点多了,那就出发吧!”

  “等会儿,我再来一碗粥,得吃饱点儿。”

  “对,我也再来个煎饼。”

  “箫宏!”彩虹一声大吼,“你都已经吃仨了!”

  吓得箫宏手一松,“我真缺蛋白质,那我剥俩茶叶蛋,陪陪书瑜。”

  “我也来个鸡腿,陪陪你俩。”大明和男同胞们站在一起。

  几个姑娘翻了翻白眼,在小钟指挥下,从冰箱里拿出一堆瓶装水,红茶,绿茶,红牛,健力宝,生啤,“你们吃饱了,把这几箱饮料搬车上去。”

  三个男人嘴里塞满了,大嚼着,都使劲点头。

    书瑜一整天都凑在大明身边,也没找到机会接着问他掏宝一案。一回到城里后海家中,就追着大明,“然后呢,你堂姐死了,可事情并没有结束吧?”

  大明不紧不慢地,“我看你有不少好茶,沏来尝尝。”

  书瑜被他抻着,百依百顺,烧了水,翻出一套紫砂茶具出来,又听了一耳朵的紫砂知识,总算两人坐到了沙发上,慢慢喝着龙井,“我原来答应几个哥们儿分红,什么都没找到,我欠了一屁股债和人情,被拉去入伙倒腾铜管儿抵债,后果你已知道了。”

  “完了?就这些?”

  “判了两年,不等于欠的债勾销了,我知道出来后还得接着倒腾,凑巧一起劳改的几个人都是这道儿上的,那时叫倒儿爷,我跟他们成了朋友,学了不少。”

  书瑜点点头,开始同情起大明,在里面学东西是要付出代价的。“你的古董生涯就从那儿开始的?”

  “还要稍后些。”大明盯着书瑜看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膀,“甭管干什么都得有本钱,我又没别的出路,就把堂姐的事儿仔细琢磨了很久,我只是不甘心,她说的那么详细,我不信是我堂叔临死糊涂瞎说的。我挨个回想去过的每个院子,对照堂姐对那面墙的描述,我认为还有两个院子也应该有可能是他们住过的。”

  书瑜坐直了,“我猜你肯定还没完事儿,然后呢?”

  “我不能再找我以前那帮哥们了,他们也不会信我。这些劳改犯们个个跃跃欲试,等我出来,凑了五个人,如法炮制,洗劫了那两个院子。”

  “怎么样,怎么样,找到了?”

  “几十枚袁大头,”

  “哇!”

  “十几根金条。”

  “哇!”

  “十几个戒指,镶着红蓝宝石,翡翠。”

  “哇哇!”

  “还有几枚古币。”

  “哇哇哇!”

  “书瑜!”

  “哎。”

  “闭嘴!”

  “我的意思是,还真让你找到了!”

  “所以我才对堂姐有点儿内疚。”

  “这还真不能怪你,是她没这运气。你不是也付出了两年的代价?”

  “人生没有后悔药,每走一步都影响着后面的人生路。既然选择了,就坚定地走下去。”

  “突然发现你还是个哲学家呐!”

  “我是到了不惑之年了。”

  “人生有这段阅历也不错。”

  “哼哼。”

  “你觉得这是不义之财,我没有挖苦你的意思,所以你没让小明知道,通过他人供他读完了大学。”

  “现在也不想让他知道,永远不知道。”

  “我会保守秘密。”

  “我相信你。”

  “我很感动。别走题,这些东西到底值多少钱哪?”

  “不少。我们五个,我拿一半儿,另一半他们四个平分。”

  “你挺大方。”

  “是吗?总会有人不满意。”

  “人都是很贪的。哎哟,不会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来找补吧,你是被这帮人打劫的?”

  “不记得那天的事儿了。别撇嘴,真的不记得了。我以前的那些哥们儿知道了也不满意,也要来分一分,我才躲到外地去了。”

  “绵阳?你会那儿的话,你家安在那儿?有嫂子?孩子?”

  大明摇摇头,陷入沉思。

  书瑜一大早被电话吵醒,“谁呀,噢,谢大律师,行,十点,我准时到。”

  小明接着来了个电话,“你哥过的挺好,记起他在绵阳的家了,其他还不知道。你总算有空了,你们哥俩也得叙叙旧啦。别客气,住我这儿多久都没问题!行,我九点半出门。我秘书小崔在办公室,小樱在厨房,我让他们看着,丢不了你哥,保证直接交你手上。还有什么?没啦,那我先挂了。”

  嘉信律师事务所在东方广场写字楼占了四层,谢鹏飞的办公室是第三层较大的一间,从窗户可以俯瞰长安街。小秘书见书瑜进来,飞了个媚眼,问都没问,让书瑜直接开门进去。

  “小葛!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嘉信的大客户,永贵实业的董事长,黄先生。”

  书瑜一听名字,腿一软,差点儿没坐地上,“黄先生,久仰。”

  黄永贵看上去比照片上的老了几岁,宽了不少,屁股下面的椅子看上去是小号的,挤在里面,有些肉流了出来。大概站起来困难,对也不动,轻轻捏了一下书瑜伸过来的手。

  “坐吧,小葛。书瑜是我们嘉信的高级顾问。我们一起合作好几年了。”

  黄永贵看也不看书瑜,嘟囔了一声,“高级顾问?”

  谢鹏飞和葛书瑜对看了一眼,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提问,问谁。

  鹏飞咳了一声,“是这样,我的强项是在公司法这方面,小葛在其他方面有很多经验。嘉信有几位这样的顾问。”

  “哦。”

  “所以你这份婚前协议可以让小葛提些建议。”

  书瑜头又嗡地晕了一下,看了一眼鹏飞。

  见黄永贵没什么表示,谢鹏飞接着说,“黄先生准备向位女士求婚,你看看这份协议。”

  书瑜接过来,“恭喜黄先生。”低头轻声读道,“女方一,婚后每月五万零花钱;二,如果五年内离婚,每年两百五十万,十年内三百万,超过十年以上三百五十万;三,如果生子,男孩子一千万成人基金,女孩子两百万,二十八岁后可以支取。如果离婚孩子归女方抚养,每个孩子每年五十万抚养费。嗯,不错,考虑的周全,就是二百五十万这个数,能不能加到二百六?噢,还有,如果女方单亲抚养,每年增加五十万。”

  “小葛,别忘了,咱们是男方律师!”

  “我知道,黄先生是准备娶这位女士的,这样才显得有诚意,您同意吧,黄先生?”

  黄永贵眨了眨眼,没说话。

  “如果黄先生不打算生孩子,就可以省不少。”

  黄永贵又眨了眨眼,挥了挥手,从椅子里挤出来,打开门走了。

  葛书瑜回过头来看着谢鹏飞,“丫他妈什么毛病。”

  鹏飞叹口气,“他就这么个人。这是同意你说的了。”他按下按钮,“小雪,你进来一下。”

  门口飞媚眼的小秘书进来,鹏飞告诉她哪个地方要改,改成什么,“打印一式两份,交给葛律师。”

  小雪答应着,转身出去,故意蹭了书瑜一下。

  “你哪儿找这么个客户,死样活气儿?”

  “永贵实业可是嘉信的大主顾,再别扭,也别扭不过钱去。”

  “哪位美女这么有运气?”

  “小箫那老婆,叫什么来着,白云?”

  “彩虹。”

  “对,彩虹工作那家医院的医生,叫钟北燕。你去攀个熟人,让她签了协议。”

  “干嘛我去,让她来这儿签不就得了。”

  “挺牛的一个医生,左一个条件,右一个条件,加了不少。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说服老黄接受的。 没想到他居然听你的又让了些,看来是真爱。”

  “切!”

  “钟医生虽说是个美女,可也老大不小的了,有这么个大款追,千载难逢的机会。任务交给你了,保证给我签回来!”

  悦茗轩中午人不多,